“濠镜,又一个鬼子,你过嚟带个嘢!”
“带个嘢”就是作翻译。帘子被掀开,画匠发现“翻译官”正是刚才摇骰子的少年——他被唤为“濠镜”,而他还牵着一个年龄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
濠镜的日语讲得相当好,他把画匠的需求系数翻译给林老头,林老头说“这种事是小事一桩”,说画匠等约莫半个小时就能拿到证件。但说完,林老头又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画匠,问他为什么作为一个日本人可以托到潮州帮的关系,还问他支不支持“中国的民主共和”,支不支持“闹革命,打军阀”。
“潮汕中介劳工会同潮州帮两个拜过把子入祠堂,讲嘅事要办。我冇办法违背帮主嘅说话,但我生平最憎日本人,宜得见个杀个。我而家畀你做嘢,简直系昧咗我良心!”
林老头愤恨说了这句话,濠镜没翻译,他只对画匠客气地说拿了东西就走人,不要吐露潮州帮的任何消息,更不要用证件乱惹是生非。林老头长叹一声,他从盒子里取了一张旧的通商证件,细细放在显微镜下用微雕刀改描红,而那小女孩就靠在他身边,嗲声嗲气地说:
“阿公,你做咩呀?我想吃糖,我想食好甜好甜嘅糖!”
“晓梅,阿公喺忙。”
林老头没有理会晓梅,晓梅就问嘉龙和濠镜要,但他们两个也没有。晓梅朝画匠伸手,画匠摸了摸口袋,说他也没糖。听闻此语,晓梅一下子就嘟起了嘴:
“你可真没意思,我可是这船上最漂亮的女人!我就算问外面赌骰子的人要糖,他们都不会拒绝我,还会哄我,夸我长得漂亮。哪像你,真没劲!你信不信,我让你今天下不了船?”
那时,画匠发现晓梅显露了狐狸的面相——这个小姑娘眼睛眨巴眨巴,举手投足一股天然媚态,但她似乎被赌场这种肮脏畸形的成长环境带坏了。她根本不像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反而像个浓妆艳抹的舞女,戏子,姨太太,好像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取悦勾引男人”。这眯着的眼睛,这故作媚态的笑,这“要糖”的行为举止……
“讲咗几多次嘞,绝对唔跟住鬼子讲鬼话!”
林老头恶狠狠朝着晓梅黑了脸,晓梅当场就瘪了嘴掉眼泪,泪眼汪汪问“所有台湾人生下来就讲日语,为什么她不能讲”,林老头又吼道:
“边有咩生落嚟就讲鬼话嘅?我哋中国人,生落嚟就得讲中国话!唔好觉得鬼子到威胁讲讲中国话‘杀头’,你就讲鬼话。我哋林家嘅,边惊畀人斩咗个头,都要讲中国话!”
“阿公,我中国话讲得唔好,我喺台湾只准讲日文,我唔会讲——”
晓梅声音一颤一颤的,被林老头的厉声斥责吓得直哆嗦,说话都变了调。见晓梅闽南语讲得结巴,林老头一下子气就上来了。他对晓梅又吼又骂,挥舞着拳头,说什么“没骨气的贱女子”,又说“就应该让她和她爹妈一样被鬼子埋在坑里枪毙了,不应该接过来”。晓梅被吓得嚎啕大哭,哭着她不想被枪毙。林老头要打晓梅,嘉龙愤怒喊道:
“东瀛鬼佬畀晒台湾啲细路都教鬼话,晓梅当然只会讲鬼话呀!你倒好,你将自己冚家都揼咗咗去闹辛亥革命,人死咗你都唔知,而家又怨自己嘅孙女唔会讲中国话,噉你早做咩呀?你个仔同女都唔会讲中国话,当老子嘅抛弃咗佢哋。佢哋都未嚟得学呢,就畀鬼子焫咗!”
嘉龙的声势大了,林老头也不让步,口口声声说“少年强则中国强”,还说嘉龙这样的小孩就是香港殖民地跑来的蛆虫,不配当中国少年。一来二去,两人居然开始干架,一时间乱成一团,濠镜见状赶忙把东西给画匠:
“东西弄好了,赶紧走!”
这时候杨劳工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她敲着门催促,画匠见势不妙,也只能拿了濠镜给的证件匆忙走人。画匠出来,杨劳工长舒了一口气,说“还以为他被潮州会的人剁了手”。之后两人费了好大功夫出了潜艇,照旧回到了来前的那个码头。潜艇入水,很快又在月光下无了踪影。画匠又问起杨劳工这“潮州帮”到底是什么来路,杨劳工也支支吾吾不说,最后说“事情已经办好了就行,别的都不管”,随便敷衍了事。画匠见潮州帮那阵势也不敢多问,但没想到之后那证件还真过了审查。
“也是命里缘分一场啊。”
临分别的时候杨劳工叹息自己命不好,说画匠可能命不好,问画匠有没有算过命,也许是有什么相冲的。
“梦里算的命,算数吗?有个和尚说我是水月命。”
“哎呀,水月命,我听说过的呀,你周遭有没有火阳命?有的话,这人就是专门来克你的!水火不容,你可小心啊,有一天你会被这人克到棺材里去的!”
“火阳命”叫画匠想到了王督统,但他已经无暇顾及。送别杨劳工后,画匠想要回到中国找王督统。这时,他想到了伊势月。
“此次地震举国惶恐,两国通航属实不易。我当下在东京宅邸养伤,老师若不嫌,我愿提供帮助。”
伊势月的联系方式还是此前交流绘画留下的,但画匠还真联系到了他。画匠怀着忐忑的心去伊势月家中,满目所见皆是富贵奢华。下人介绍伊势月是天皇的“皇亲国戚”,画匠听闻脚步都迈不开一步,然而那伊势月却前来了——他似乎受了严重的刀伤,拄着拐杖,浑身绷带,俨然是面目全非了。
“请莫见怪,老师,我从远东前线撤下来,负了严重的伤。您此前说您在集中营里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我对此深有体会。战争,灾害,皆是宿命灾祸。因为被恶鬼屠害,我不能再作为打仗的军人生存了,往后兴许去中国活动,恰好能帮您。”
“到底是如何的恶鬼,对您如此残忍?”
“我的敌人,我们国家的敌人。自从日本崛起,四处都是敌人。然而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伸张正义——奋发自强,东亚共荣,这才是日本。否则,我们这些日本军人和俄国的刽子手又有什么区别?”
谈到集中营,伊势月所谈甚多,神情颇为动容,他也顺带谈了好些时政。说中国的外交总长顾维钧提出要救济日本震灾,本救灾恤邻之义,不容袖手旁观,劝国民共同筹款赈恤;而后又说北洋政府不仅通过摄政内阁颁布了五条救日条例捐款捐粮,就连孙文都致电裕仁亲王,说“值贵国京城和国家遭受空前灾难,造成生命财产损失之际,请接受中国人民的深切慰问。”
“中日是命运与共的友邦。”
伊势月大概就此言说了诸多,而画匠内心也觉得此人是一个充满同情心的正义之士。他吐露了潮州帮的事,而后问伊势月是否能送他回中国。伊势月欣然应允。他建议画匠现在趁着短暂的通航去上海,因为以后说不上会继续封城闭港。
“潮州帮,说白了就是活动在两广和南洋的□□,和上海青帮一个性质,大烟,赌博,□□业,什么脏东西都沾染。我不知他们有什么手段帮您搞到了证件,但您平安,这是最好的。中国现在局势也很不稳定,军阀混战越来越严重了,哪一方兵谏北京我都不会意外。老师,您就先在日本修生养息吧,暂时不要在中国四处活动,免得碰上战乱。”
伊势月建议,画匠开始艰难地在废墟上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和生活,只是更加地谨小慎微。处理父母双亲的后事,清算完财产损失,待到中日正常通信通航已经是1924年。潮州帮和黑龙会令画匠心悸,他一直不敢给王督统回信。一路谨慎,一路颠簸,从破败的日本东京港口回到上海,又颠簸赶路,画匠回到了苏州。
“我一定得讲些轻松的事,否则他又担心。我把闻多天王的事当笑话讲给他听,他肯定会被逗乐些。”
画匠如此打算,他把那张《闻多天王送朝图》卷起来拿手里,只是待到回苏州拙政园的时候,他却又想不出轻松愉悦的措辞了。拙政园乌漆漆的大门令他掩盖不住疲惫的感情,他卸下一切伪装,情不自禁奔去叩门喊道:
“是我!我还活着!我回来了!”
园子里一阵嘈杂,隐约间画匠听到了老朱管家和香雪的声音。大门敞开,香雪哭着扑到画匠脖子跟前哭喊:
“你可回来了!大地震,你作别我们整整一年多,谁都联系不上,我们以为你死啦!王督统也以为您死了,他说您若是死了,他活着也无意义。既然都是死,那不如死得有价值些,去北京和那些天子们拼个你死我活……”
“这都是什么疯话!他在哪?”
画匠急着要往园子里冲,老朱管家终于忍不住老迈的眼泪。他抬起袖子悲泣道:
“王督统,他去北京兵谏了。”
画匠愣住了,他攥紧了手里那张闻多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