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伊万诺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王督统跑向前一把拉住伊万诺夫急切问道,“告诉我,你到底具体经历了什么才变得可以看见人的兽性,变成如今这样?”
“老虎,瞧你这表情,是希望我的人生经历可以给你参考吗?”
伊万诺夫对王督统露出了狡黠的笑,可那笑很怪——他神情是笑的,但他眼睛不笑,倒是透露着同情的讽刺与平淡的冷漠。王督统颓然地松开了伊万诺夫,松开了那个曾经被他的幻想赋予“神性”,甚至演变为幻象的人,然而当下伊万诺夫并没有什么“神性”。
不知怎么的,王督统对伊万诺夫愤怒了。
“那你至少告诉我些什么建议,伊万诺夫!”
“不要变成我,这是我唯一的建议。我很高兴可以当你的战场对手。你也应该高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我是你朋友?可是你不应该一直想要杀死我——”
“不,你是我的朋友,我从没想过要杀死你。雪太大,恕不奉陪。”
伊万诺夫走了,这个与他歧路相逢的知己,势均力敌的对手走了,空留王督统一人站在紫禁城莫大的雪里,留他被这中国的王朝与风暴淹没。
“我该去哪呢?”
好大雪啊,这世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是迷茫。也许一个人今天想死,明天就想活了;也许他今天想活,明天就想死了。
王督统自言自语,他迷茫地走着。
“我难道不该死吗?我又去哪里找他呢?”
王督统不知道去哪。王督统还是回苏州去了。兵谏结束,没有预想的失败,所以也不存在预想的死亡。尚且年轻的王督统很迷茫,他昏头昏脑,不知怎么做,于是便回家去了。然而当他茫然地踏着雪回到拙政园大门口,就听见画匠气愤地对他呼喊:
“你!死哪去了!”
你,死哪去了?
如果可以选择,那最好死在白茫茫的1924年。
1924年,列宁逝世。斯大林等全体俄共中央委员前往哥尔克村致哀。23日下午,列宁灵柩移往莫斯科,由苏联党和国家举行追悼仪式。四天之内先后有数百万各界人士冒着严寒、日以继夜地向列宁遗体告别。
告别一个旧的人,迎来一个新的人。然而人会死,国家不会死。
1924 年,日本驻华公使芳泽谦吉与苏联驻华及远东代表在北京开始了正式会谈。经过激烈的争论,双方最终达成协议,签订了《日苏基本条约》。条约第二条即规定:苏联承认并尊重《朴茨茅斯条约》的效力,而对于 1917 年 11 月7 日前两国签订的其他一切条约、协约及约定将由双方审查以决定其存废。虽然条约作了明确规定,但日方为了确保其通过《朴茨茅斯条约》获得的库页岛南部的主权,又专门要求苏联签署了一份重申《朴茨茅斯条约》法律效力的附件,而对于之前日俄于“西伯利亚的冲突”,则由苏方发表正式公文“向日本政府衷心地表示遗憾之意”。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既然都说是“冲突”,那战争死伤多少已经无关紧要。日苏建交正式迈上日程,苏联中央总书记斯大林会见日本记者时更是表示“日苏两国人民的同盟担负着解放东方的决定性意义”,而两国远东的发展着实令人期待。
“同志们!远东艰难险阻的旅程,终于迎来了胜利!”
庆功宴上,米哈洛维奇举杯发表祝词——他现在已经成了苏联驻哈尔滨的总领事。1917年到1924年,多少个春夏秋冬,风里来雨里去,都不知道吃了多少草原上的沙尘,翻了多少狼嚎遍地的戈壁。远东军的征程终于结束了,圆满的结束了!这下他可终于能名正言顺走上升官发财的腾飞路,借着远东狠狠捞一笔了!
北京政变,接下来苏联肯定要趁着中国混乱瓜分东三省。不说别的,就那中东铁路都能狠狠捞一笔。油糕肥厚,但凡是在远东的人皆有份,况且华工的性命价格都便宜,只要能混到半点官衔,随便拿枪杆子就可以强征来叫他们去做背煤的苦力……呵呀,征战这么久,可终于要熬过贫下中农阶级了!
“同志们,碰杯庆祝吧!”
听闻举杯口号,米哈洛维奇满怀激动地举杯相庆,将那一杯灼热的伏特加灌下肚。他脑袋昏昏沉沉,而未来的光明与喜悦简直要冲破他的脑袋。什么狗屁共产主义理想,他妈的!去远东那鸟不拉屎地方搞建设的人,不都是在莫斯科混不开的吗?他妈的,都背井离乡了,哪个不想赚点油水?
哦,对,除了伊万诺夫。北京政变后,他居然质疑斯大林,拒绝与日本瓜分中东铁路的巨大利润,拒绝将溥仪作为人质!他还说不能接受苏联和日本娢合达成利益共赢的协议,还说这再这样发展下去就是变相的帝国主义侵略。
什么帝国主义侵略,这是征战的胜利!他们明明赢来了胜利,他可真是个疯子!伊万诺夫怎么就不明白呢?现在不存在“选择立场”——斯大林必须是绝对正确的,绝对正确的真理!
“我们的远东司令去哪了?”
米哈洛维奇心情很好,然而他却无法在宴会上寻找到伊万诺夫的身影。正在他询问时,伊万诺夫的秘书柳德米拉匆忙走来。她悄悄给米哈洛维奇递上了一封简短的信,说这是伊万诺夫拟了要交给莫斯科中央的,只是没发出去。
“远东司令伊万诺夫·布拉金斯基,辞职。”
酒精将米哈洛维奇冲得头晕眼花,然而他很快略完了那封信前面的套话,一直看到最后:
“事已至此,违背本心。能力有限,恕不能尽职。”
米哈洛维奇露出了微笑,他把信揉皱作一团丢进垃圾桶里,对柳德米拉和蔼道:
“小姑娘,你把这信提前给我看了,很好,很开窍!伊万诺夫是个好同志,所以我们绝对不能答应他的要求——远东大防线才刚开始建设,怎么能叫他走呢?请叫他早些回宴会,并祝他将来前途光明。”
事到如今,想走?噫吁嚱,离去不得!
伊万诺夫还是回来了,但是大使们入住的公馆却响起一连串钢琴声。那琴声焦躁,炸裂,阴沉,不安,杂乱,却又流畅。它嗡鸣,尖叫,但又会在骇人的沉默里猛砸下去。
“谁在弹钢琴?”
米哈洛维奇发问,柳德米拉知道是谁,因为她看见伊万诺夫阴沉着脸弹钢琴。
“我们的王子殿下还会弹钢琴呢,多亏公馆有钢琴能助他雅兴。”
“他为什么会将钢琴弹得这般好?”
“谁知道,他一向神神秘秘的——想来他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只是过往神秘罢了。”
米哈洛维奇鼻子孔里出气哼一声,他敲琴房的门,然而伊万诺夫拒绝见任何人。他把自己锁起来弹琴,也不弹别的,就翻来覆去弹斯特拉文斯基的《彼得鲁什卡》组曲。《彼得鲁什卡》,柳德米拉依稀记得那个故事——圣彼得堡的狂欢节广场上有一个东方魔术师在小剧场中表演木偶戏,他手里的三个木偶:彼得鲁什卡、摩尔人和芭蕾舞女演员活了起来。
“跳吧!舞吧!俄罗斯呀!”
活木偶们在广场上随着一支鲜明活泼的俄罗斯舞曲移动步子,跳着跳着,彼得鲁什卡爱上了芭蕾舞女演员,然而芭蕾舞女演员却喜欢性格凶狠的摩尔人。
“你应该爱我呀!”
彼得鲁什卡嫉妒得发狂,他想破坏了他们的爱情,于是恼羞成怒的摩尔人举起马刀砍死了彼得鲁什卡。狂欢节集市上的人们发现了这里的谋杀案,魔术师说这只是一场误会,因为彼得鲁什卡只是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我是活生生的人呀!”
天黑了,人群慢慢散开,可是在剧场顶上,彼得鲁什卡飘摇不散的鬼魂却在向一切不相信他真实生命的人挥动拳头。
天黑了,不相信真实生命的人群渐渐离去,只有伊万诺夫还在弹《彼得鲁什卡》。米哈洛维奇指使柳德米拉去琴房看看动静——去看看伊万诺夫到底在发什么疯。柳德米拉去了,那琴房乌云密布,窗帘拉得死死的,乱七八糟的文件,草稿纸,军事布防地图散落在桌子上,地上……
“你应该爱我呀!”
一个哀伤的尾音对阴郁质疑。
“我是活生生的人呀!”
一个砸下的重音对命运驳斥。
“哐哐哐哐——”
跳吧!舞吧!俄罗斯呀!
伊万诺夫坐在钢琴前,他指尖的琴声是那样欢快,但是他却像一具阴郁的死尸。他一直在弹琴,一直在沉默,直到乐曲结束才抬起头对柳德米拉道:
“柳德米拉,你做了件正确的事,我确实不能离开。”
伊万诺夫到底是谁?那天的钢琴声是如此叫人困惑,而柳德米拉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走吧。”
“去哪?”
“去关外,我们现在都是哈尔滨人。”
伊万诺夫把钢琴合上了,琴声结束了。在此后一两年,柳德米拉离开北京跟随伊万诺夫辗转于东三省各地,黑龙江、吉林、奉天……哪里都去过了,然而伊万诺夫再没弹过钢琴。柳德米拉很想再听伊万诺夫弹钢琴,或者说,她想知道伊万诺夫为什么会弹钢琴——
谁教会了他弹钢琴?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柳德米拉很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然而那段不太平的日子却叫她分身乏术。1925年,奉军分裂内讧,奉军将领郭松龄因为在政治上受排挤的原因与张作霖决裂,他在滦州起兵,发表反奉宣言,率七万大军攻占山海关,夺取绥中、兴城,冲破连山防线。然而在郭军攻打巨流河时,日本关东军与奉军部队勾结袭击,郭军不敌,一败涂地。郭松龄与夫人韩淑秀化装逃跑,最后在新民县一个农家的菜窑里被奉军逮捕。在被押至辽中县老达房后,郭松龄与韩淑秀被枪杀,张作霖命令曝尸三日方可收葬。
郭松龄和韩淑秀血迹斑斑的尸体,是柳德米拉在远东所见的第一场野蛮。
“这就是反张作霖的郭松龄。”
“他就是郭松龄。”
“哦,是他呀。”
这是谁的故人?谁又是故人的故人?
血迹混在奉天的泥水里,好些中国人都在围着看,柳德米拉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她摇摇晃晃,腿脚打颤。伊万诺夫叫她把眼睛闭上,但她却执拗地睁开,强迫自己看。
“柳德米拉,你做了件错误的事,你确实应该离开。”
伊万诺夫对那两具尸体微笑,他用手挡住了柳德米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