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徒之辈!”
匪,一个有趣的评价,有褒有贬,不高高在上,但真实草根。中国历史上不少英雄好汉的身影都沾着“匪”——不安分守己,不循规蹈矩;迎风造势,倔强性子;硬骨头,逆命途,能折腾。因为“匪”,代表的不是帝王将相,不是高楼仙人,是中国普罗大众的一部分缩影。
许久前王生尚在陆军士官学校念书,有个叫“伊势月”的学生获得了天皇勋章——这是陆军士官学生的至高荣誉。虽然和伊势月差了好几届,但追根溯源,王生和伊势月还真是师出同门,都是一个叫河野天明的情报特科老师带出来的。河野天明乃一代谍报枭王,以其情报逼供之凶残阴毒闻名,他参与过日俄战争,又因甲午战争之胜被封为陆军中将,但却于风光巅峰时期隐退至陆军士官教书。这人性情古怪,对其他学生敷衍,然而一旦入他眼被收成门下弟子,那定会倾尽心血培养。
“我要把你培养成第二个伊势月。”
用河野的话说,伊势月是超人的“英才”,所以自他获了天皇勋章后隔了好几年都无人获此殊荣,不过,河野认为王生是个出脱的“鬼才”。虽然王生性子浮躁,但他看事不走寻常路。其他老师都不看好,但河野却直呼王生天赋异禀,最终也将其收成门下弟子。
“河野先生,你为何收我为徒?”
“与一众骡马相比,伊势无相,你有虎相。我善于识人之本性,从不出错。”
事实证明河野没有看走眼,后来的王生完全不亚于伊势月,也得了天皇勋章,然而就在临近毕业的节骨眼上,这王生却因为日本学生的一句“□□贱种”聚众斗殴而被取消了颁授资格。当时河野问王生可知错,王生答“无错之有”;河野说王生“本该成为第二个伊势”,王生答“我就是我,不是别人”;河野又质问王生“你和伊势的区别是什么”。王生说他不知道,河野大怒,对其吼道:
“伊势有将相之气,你,匪徒之辈!你天性如此,一辈子都和匪脱不了干系!”
河野对王生,就像菩提老祖对孙猴子。河野说“你以后惹了祸事别把为师说出来”,但王生比孙猴子还顽劣,把天皇勋章当狗屁,也不听河野劝导,一毕业就马不停蹄跑东北去了,而河野在王生毕业没多久后亦辞世。
虽然这只是多年前一个小插曲,但河野这“匪”的预言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灵验。去东北入张作霖麾下,王生变成了王参议。王参议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驯匪”——张作霖出身马匪,对正规部队军的“软骨头”嗤之以鼻,由此奉军内也马匪众多。马匪多,部队血性确实上来了,但一众顽劣恶人肆意妄为也不成军人体统,遂又不得已找了好些士官学校毕业的军官“驯匪”。时闻下面汇报说“驯匪”的一众军官里王参议是最为得力的,张作霖听闻颇感兴趣,去部队亲自视察,见一倚在树边悠闲打盹的后生,张作霖问他是何地的马匪出身,结果却被告知说“这人不是马匪,就是驯匪的王参议”。
“他妈了个巴子的,怪不得,这小子看面相一股匪气!土匪才能驯土匪!”
河野只是说老虎是土匪,而张作霖索性把老虎错认成土匪。后来劫八千万军火,收编十万山东响马,南下造反称王,北上入京兵谏,这老虎作土匪是越来越嚣张猖狂,然而他阳关道不走,偏要闯鬼门关,一波三折下北伐是成了,他也落成了黄埔的“王教官”。教学生王教官是不会的,拿着细长教棍站在讲台上怎么都不自在,然而说起这“驯匪”,王教官可是老本行了。东北马匪,山东响马,上海青帮,日本浪人,一路走来黑白通吃,什么“匪”没见过?说到底,王教官确实不是什么将相,他能一路活到今天,全因为他本身就是“土匪里的土匪”,啥匪见了他估计都得乖乖跪下来叫声老子。
既然都当了这么多回老子,怎么可能收拾不了一众儿子?
之前这王教官端着,绷着,拘谨着,毕竟面对的是黄埔的学生,是“中国少年”,“□□”,总担心一不留神就教坏了,但他现在发现这些人都不是学生,依旧是“土匪”。王教官忘了这点,也就亏得画匠一筷子把他又敲醒了——在黄埔又怎样,这不是和在奉天雪原,江浙腹地一个样?管他七七八八,来了土匪就能东山再起。水土不服?一回生,二回熟,这饭嘛,土匪嘛,都是这样。
所以现在王教官放开了。
那天学生闹事,教务也得知了,说要给王教官重新安排职位,但王教官说他现在就要带六期生里的“土匪班”,换了别的他不会带。教务纳闷,不知王教官怎么偏挑最硬的骨头啃,而王教官又提出了个条件,说“学校要给他一周时间驯匪,期间不得干预,之后怎么都行”。大抵就是这样说了,教务也同意了,毕竟土匪班真的没教官想带。约莫在起哄没几天,这王教官就抄起家里的铁锅出门了,叫画匠二丈摸不着头脑。
“你拿锅干什么?”
“学校教课的时候清闲,顺带找灶堂的大师傅学做饭。而且我今天准备检验下自己看人相貌的功夫,试试自己能不能当伯乐。”
“看相,什么意思?”
“人不是有动物相吗?在我看来,那班里虽都是‘土匪’,但可惜大多是骡马一辈,被逼无奈来黄埔混饭吃,真上战场怕就是送死了。不过他们其中混了一条水蛇和一只乌鸦,挺有意思。水蛇,胆大包天,对我带头起哄扔搞恶作剧;乌鸦,外表老实,实际撒谎不眨眼。我查过了,这小孩在入学考试的时候就耍老千,但居然没被招生委员会发现,真真歹势得很。”
“那你要怎样?”
“当伯乐呗。猛兽恶禽,甚好啊,当军人就得要这种,今天我得去验证下自己的猜测。”
“这种学生不应该开除吗?搞不定就和教务反馈,省得和第一天似的。”
画匠不明所以,但他忙,也就任凭王教官去了。于是王教官又进了黄埔——这次可和头回不一样,他大摇大摆揣着铁锅走到教室外止步,见教室内分外安静。门留条缝,王教官用余光看见顶上摆着一盆水。
整挺好,真贴心,一众人都等着呢,刚好天热不是吗?王教官门一推,锅一拍,一时间水花四溅,学生眼睁睁看着那个盆从教室门被打得飞出了二楼窗,摔在地上碎个稀巴烂。嘉龙看得直愣眼,他原预计王教官百分百会中计,但却不想来了这一出——哪有老师上课还带铁锅的?、
“行了,起立吧。”
拿着水淋淋的铁锅,“分毫未伤”的王教官扔了书,把锅立在一边,径直就坐在了讲桌上。他把濠镜叫上讲台,叫其翻译说“今天不上课,让大家彼此都重新认识下。”濠镜不清楚王教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被他气势震住了。
“既然弟兄们都在这了,那也就不生分。老王我这人下定决心要做的,必定能做成。家里人总说我烧饭水平低,我又想做好,就拿了锅到学校灶堂找大师傅讨教。旁人说你们不是军人,不是学生,是土匪,而我又对土匪熟,就照样来黄埔向你们讨教。废话不说,有种就自愿站起来报名,让我看看都是哪来的垃圾货色。”
天气闷热,王教官翘着二郎腿,撸起袖子,还松了几颗制服领扣子。学生一个个吓得鸦雀无声,王教官笑,说让大家别生分,但他越笑气氛就越紧张,把教室搞得和刑场一样,好像稍不留神就会被老虎拉上去枪毙。
“没自愿的?行,我点名。王嘉龙哪个?站起来。”
教室没回应。
“王嘉龙?”
还是没回应。
“王嘉龙。”
时间一分一秒过,教室成了高压锅,大家都害怕引爆火星子,憋着气都不敢喘,差点没憋死过去。坐在教室的角落,沉默着低头,嘉龙心在突突猛跳,他发现自己手心在直冒冷汗,腿也在打颤——时间好像被一瞬间无限拉长延伸了,一秒钟过得和一天一样漫长,而黄埔变成了一个炙热的阎罗地狱,汗顺着额头直淌,流过眉毛,划过眼睑,刺进眼球,但是他根本不敢眨眼睛。
“耶稣,圣母玛利亚,黄大仙,玉皇大帝,释迦摩尼,湿婆,你哋都有一个显灵嘅,唔理你边一个保佑我唔俾老虎发现,我呢世都为你磕头作揖终生斋……”
内心暗自祈祷着,嘉龙嘴唇也开始变紫发颤,他的心脏跳得要爆炸,似乎开始缺氧了;他的胸膛前被汗水浸湿了一片,巨大的压力和恐惧挤压着他的身躯。接着,他感官开始失常,因为在这闷热的空气里,他居然感觉到了一丝凉风——有一个人来了,他来了,站在桌边,低头,端详。
“你就是王嘉龙吗?粉笔头飞得好,但就是盆放得不稳。站起来,老王教你。”
腿麻了,脚也麻了。被俯视着,嘉龙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出于动物的求生本能,嘉龙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了一双血丝满布的老虎眼睛,而这声音也像从阎罗殿里飘出来的传唤令,游荡,低沉,充满死亡气息。
“水蛇,小蛟龙?挺不赖,有种就站起来。”
嘉龙根本站不起来。
“站起来。”
还是不行。
“没事,老王帮你。”
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嘉龙的耳朵被拽起来,整个人都被凭空扯了出去。王教官走路生风,扯着嘉龙就二步跨五立到门口——
“哐啷——!”
嘉龙的头被王教官一把按在门上,额头被砸出了血。门上那一方小玻璃被这冲击力震碎了,一瞬间,嘉龙几乎脑震荡,脑浆混着血顺着鼻梁直流。王教官抓起血流满面的嘉龙,撕扯着他的衣领,强迫他抬起头看门最上边:
“门没有关好,水盆放的角度偏,这样就很容易被人发现。小伎俩,说不上再学几年你老子我还能看得过眼。”
额头上留下来细细的一道血进了嘴巴,腥味冲鼻——在强大的生存威慑下,他作为水蛇的本能终于觉醒了。力量在肌肉复苏涌动,速度开始汹涌爆发。血肉模糊中,他睁开了眼,蛇瞳孔细细的纹路蔓延,红信子吐露着,伺机而动。
“听明白了吗?”
嘉龙艰难地点了点头,之后被王教官松开。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嘉龙突然挣扎出脱,一个假动作扑起来抓了王教官的空子,攥住了对方的胳膊朝中挥了一记猛拳——好一条俊势小蛟龙!一条骇天白浪窜涌而出,带鳞片的亮条子卷了老虎就要往水下拖。
龙!拳如流星,眼似电,腹如蛇行,步赛金盏。嘉龙走对步反身一个雷霆霹雳,一狠二毒三要命,见空就打不留情——
虎!一寸长一寸强,硬劈硬进人难防!在王教官猛烈进攻势头下,嘉龙经络不明,举手便错。王教官见状反应颇快,反筋偏骨,拿法夺人,发现嘉龙动作漏洞后直接出了反手,将其一把后空摔撂倒。嘉龙无力地瘫软在了地上,而王教官蹲下身看着他直笑:
“瞧这反应!都说粤地多将才,好得很!”
嘉龙倒地起不来身,濠镜本来想扶,结果王教官余光一扫,他也僵了,靠在黑板边不敢动,但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乌鸦,专食腐烂,专门从死人身上搜刮钱?”
王教官整理了一番衣袖,跨过倒在地上的嘉龙,一步步走上讲台,站在濠镜面前,濠镜往后躲,但王教官却伸出手整理了他的衣领:’
“作弊,作假,都是老手,一个小混子,居然把招生委都骗过去了。你到底会说几门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