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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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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语,葡萄牙语,日语,北方汉话,粤语,闽南语……”

“这记性了不得。你算数好像也远近闻名,听学生传闻你能心算。谁教你的?不说我就把你从二楼窗户边扔出去,你下场就和那水盆一样。”

“赌场,赌场学来的……”

濠镜一边打颤一边往后退。

“不错,也是个苗子。”

王教官拍了拍濠镜的肩膀,濠镜满脸苍白,能站着全凭吊着一口气,而这王教官也不管,叉腰站在台上对剩余人说道:

“我是个畅快人,也就说明白了。这班上的学生于我看来没几个猛兽恶禽,好些都上不了战场。咱老百姓,安分守己过日子就行,没必要来这混饭吃,因为黄埔就是阎罗门。一周后重新入学考试,给你们些面子,分文科和武科,我亲自当监考,行的继续上,不行的直接退。祝你们考运通顺。下课!”

王教官说得没错,黄埔确实是阎罗门。一场考试过去,班上的混子学生都被清扫了出去,剩余的幸存者被分编到了其他人才济济的班里,而王教官自此后就成了学生口中的“王阎罗”。一个月时间不到,雷厉风行的王阎罗在黄埔掀起了一场“血风腥雨”,彻底整顿军纪扫荡了学校的“土匪”。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提锅来上课,下课就去灶堂找大师傅学做饭,哪个学生见了都怵得寒毛直立,根本不敢马虎。

濠镜一直在当王教官的课代表,对王教官充满敬意和畏惧,不过王教官好像很看好他,总是借他书看,还经常找他聊天。有天,王教官问濠镜以后有什么打算,濠镜坦诚说他和嘉龙毕业后不想当兵,想另谋生计,之后他把自己的想法给王教官说了一番。

“你今年到底多大,濠镜?”

“我和嘉龙可能十五岁多。我不知道我们的具体年龄,因为我们都是被人拐到赌场的。”

“你们谎报年龄进来的。有父母吗?”

“我应该是有父有母的,但小时候走在街上被人贩子抢了装麻袋,醒来就在赌场了。嘉龙是被家里人典当了给了洋人还债,洋人又把他卖到了赌场。我们两个应该一般大,但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年月。”

“唉,十五,十六,十七,有什么分别?都只是两个半大孩子罢了。我不关心这个,濠镜,我只想知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出了黄埔,你们要去哪?”

“这些和王教官您无关,不劳烦您,我们毕业就会去另谋生计。”

“生计?你觉得按照你们现在这样一无所有,这世道会给你们生计吗?小时候被拐卖,长大给人当长工,一辈子都要被欺压?你甘心吗,王濠镜?生在这吃人的世道,你们这样出去,哪里都没有生计。”

王教官拍拍濠镜的肩膀,濠镜脸色苍白了。他颤抖了几下嘴唇,却还是没把内心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广福楼,阵阵铜铃声,一个道士在拿着拂尘作法,又是点香又是杀鸡取血。叮叮咚咚的,烟雾缭绕,姑娘们看着都满脸愁容,而老鸨子颇是高兴,脸上的胭脂白粉都快被笑着的褶子堆出来了。她迈着自己裹了多年的小脚,一扭一扭地朝台后大喊:

“晓梅,快过来,高人给你作法,之后你就干净了!十岁的姑娘家,作法后就能□□。过几晚好好请几个有钱有势的爷,坐在台下拍,开了苞后,你就出来接客,大把大把的银子给妈妈赚!”

锣鼓声响起来了,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几个小工抬着一顶花轿,四处张贴着红彤彤的“喜”字。一个小小的“新娘子”顶着凤冠霞帔,穿着红嫁衣,一步步走出了洞房。这么多年过去了,晓梅从一个缠着阿公要糖的幼童长成了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模样长开了好多,变得更加艳丽动人。《红楼梦》里说女儿家十岁出头就倾城倾国貌,可真不算假,不信瞅这小新娘看一眼,可真像蜜糖似的甜滋滋,把人腻到心里去。再听这娇滴滴的声音,好个玉面小狐狸:

“娘,我来了。”

晓梅拿着帕子捂笑,因为陪客的原因,她现在汉话说得流利好多了。十岁的女孩,全然被驯化作一个风尘女子,她乖巧地在跪在道士面前,拿那一双似水柔情目瞅道士,头上的金簪子银穗子一晃一晃地,把道士看得脸红心跳。本来晓梅还没来女人每个月固定的血水,“不干净”,不能“□□”,但觊觎她美貌的男人太多了,出价一个比一个高,快要把广福楼的门槛踩烂。老鸨受不住金银珠宝的诱惑,最后就请了个道士作法,请了一只“鸡”代替晓梅来潮,让这只花骨朵提前变得“干净”送到台面上拍卖。

“九天圣女娘娘在上,佑林晓梅新婚美满!”

祝她新婚美满。

一个女孩,无依无靠,只得当最低贱的戏子谋生,但老天偏偏让她长得有几分颜色,所以她的丈夫一定不是一个固定的人,而是一个“集体”。这个集体由掌握了财权的各色男人组成,他们通常四五十岁,五六十岁,娶了七八九十房姨太太。为了取得□□的权利,他们愿意花大量的银子,只为了在那一晚品尝一层女子薄膜的鲜嫩。

□□,多么好听的称呼,把一个女子物化成花骨朵,然后用那棒状的物体插进去,把花骨朵捣烂,就算□□了,好像这花朵自此后迈入了绽放的春天。

是春天吗?

晓梅跪着,道士在作法,把鸡血往她的身上淋洒,而台上其他唱戏的女子都在悄悄抹眼泪——她们都是被开过苞的,有好些也是被淋过血的。她们知道,前方并没有春天,因为花朵□□,就凋零了,枯萎了。卖过一次,一辈子都要卖,洗不干净,脱不了身。睡在床榻上,为各路男人咿咿呀呀叫着,掩盖伤疤,装作享受。一辈子,一辈子啊,台面上唱戏台下叫,每一滴血汗泪都被榨得精光,换成了不属于自己的金子银子。她们现在站在这儿,仿佛站了一辈子,看着晓梅,就像看着曾经的自己。

作法结束了,老鸨走过来,给晓梅点了鲜艳的红唇,颇为满意地端详了一番——啊,这小小的新娘,比自己当年还要美丽。她现在已经半老徐娘,可当年做孩子的时候,她被爹娘卖到了窑子,□□也出了个好价钱。

几两金子?几两银子?她记不清了,连同那些苦难,因为时间的确过长,诱惑的确过多。她现在已经不把自己当做人,也不把别人当做人,只知道晓梅是个花骨朵,能赚来更多的金子,银子。她笑吟吟走过去,抬着晓梅的下巴问:

“晓梅,娘跟你说了,你这辈子的志向是什么?”

“娘,女儿这辈子的志向就是当姨太太,当小妾,不有钱不有权,女儿不嫁,否则给娘和广福楼丢脸。”

“哎,对咯,我的好女儿。你看这些聘礼,都是那些看客送来的!你先拿着这点钱,等开了苞,有的是银票收呀!”

老鸨塞给了晓梅一个红丝绸袋子,里面装着几块银元,之后又敲锣打鼓地把晓梅送进了“洞房”。在那红彤彤的房里,晓梅握着那银元,心砰砰直跳——这一块块的银元将她的希望又点燃了!晓梅拉开抽屉偷偷拿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都是零钱,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回乡证。她拿起回乡证,左看右看,俨然觉得生活有了诸多盼头。她现在又攒了些钱,等当了姨太太,小妾,她就有更多的钱,就能带着嘉龙和濠镜回潮汕,就能见到她夜思暮想的阿公,爸爸妈妈,叔叔婶婶——

希望!

穿着红嫁衣,晓梅怀揣着一个十岁孩子的希望。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以为和男人躺在床上睡一觉就过去了。她不知道什么叫做“和男人睡觉”,她以为所有男人都是阿公,濠镜,嘉龙那样子的。

既然这样,和男人睡觉有什么可怕的呢?小时候怕黑,阿公哄她睡觉。阿公在桌边开灯修补东西,她躺在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后来跑出来,她就睡在街头的纸板上,靠着濠镜和嘉龙的肩膀,一会儿就睡着了。阿公成夜不睡帮她打蚊子,濠镜和嘉龙宁愿冻着也会把衣服脱下来给她盖。既然这样,未来还有什么可怕的呢?等嫁人了,她以后一定会过得更幸福!濠镜和嘉龙以后一定会过得更幸福!阿公,爸爸妈妈,叔叔婶婶,他们以后一定会过得更幸福!

外面又有动静了,晓梅急忙把银元和东西收好。一个小工传话说晓梅的两个哥哥来了,她高兴地推开门走出去,结果看见顶着黑眼圈的濠镜和鼻青脸肿的嘉龙。

“乜事啊!”

晓梅失声,嘉龙懊恼摇头。

“唔好提啦,都系王阎罗!我同濠镜真真衰几难捞入去,入学撞到咗佢做教官,差啲冇死喺黄埔!。”

嘉龙只顾着抱怨,但等他进了门,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大红喜字,之后他看见浓妆艳抹的晓梅穿着一身嫁衣。他突然觉得不对劲,急忙道:

“乜事,搞到同洞房一样?晓梅,你点着咗新娘子嘅嫁衣?”

“仲用讲呀,嫁人咯。”濠镜环顾了一周叹气,“晓梅,你终于都要做小妾啊?”

“系呀,嘉龙,濠镜,我要结婚喇!”晓梅开心地把那个匣子又拿了出来,“我而家已经储咗咁多钱,等我真系变成小妾,我就有更多钱,我睇住你!我哋一齐返潮汕,揾阿公,搵爸爸妈妈,阿叔婶婶——”

“晓梅,你黐咗线!你至十岁,嫁咩人!”嘉龙急得按着晓梅的肩膀直晃,“你睇下邨楼嚟嘅都系咩人,五六十嘅个老,半入土,佢哋娶咗你就会糟蹋你。我同濠镜如果连你都保护唔好,我哋不如死喺王阎罗手里算啦!话畀我知,系咪事头婆迫你?我哋一定谂办法搞到钱赎你出嚟——”

听闻嘉龙这番言语,濠镜突然觉得悲哀无力,他垂下了头瘫坐在那红椅子上。嘉龙见状来了无名怒火,他狠狠推了濠镜一把:

“王濠镜,讲嘢呀!你唔系最会搞钱啊?你话畀我知个子,我去偷去抢都得,只要唔畀晓梅嫁人!”

“呢对晓梅系一条好啲嘅路,嫁咗人,只要系一个有权有势,佢就唔使继续跟住我哋受苦。”濠镜黯然神伤道,“我哋冇活路,呢对佢更加好。”

嘉龙怔住了,他没想到濠镜居然说出了这种话——这还是他认识的濠镜吗?

“晓梅至十岁,出咗,我同你点同林老交代?唔理点嘅,总能搞钱,总会有生计。”

“你讲得的式,边度搞钱我哋一无所有,边度都冇生计。我哋原来谂住入黄埔,晓梅入戏楼;而家我哋谂住毕业之后当长工,跑堂,再将晓梅由戏楼度赎出嚟,可跟住落嚟呢?咪未来喇,我们而家就算卖啲血,都唔合齐晓梅赎身嘅钱,想王阎罗之前讲嘅系啱嘅,生喺呢食人嘅世道,一世畀人欺压,边度都冇生计。”

花好月圆,黄道吉日,在这本该是喜庆的红里,三个孩子突然变得彷徨怅惘,他们都没有落泪,没有悲伤,因为这么些年,他们的眼泪和悲伤早就落干了。那红烛惨淡地烧着,一滴滴蜡油淌下来,就权当代替了泪罢;那“喜”字触目惊心地贴着,一道道折痕显摆着,就权当背后的伤疤罢。中国少年,在这压抑的,吃人的红里,生长着,存活着。

“事头婆讲你仲有几日?我同嘉龙再去周围赌啲钱,怕重嚟得切嘅。”

“但系黄埔严禁学生赌,如果畀发现系要畀开除嘅。”

“开除就开除,总会有生计,横掂咁啲年都嚟咗。”

一阵风吹过,红烛灭了,但那喜字和嫁衣还在,还是要被人贴在墙上,穿在身上。满杯吧,花好月圆,黄道吉日,在这喜庆的红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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