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慈善拍卖厅里,一众人围着一副女性人物肖像赞叹。这幅肖像名为《洛神》,画的是一个丫鬟在姑苏城河边浣洗薄纱。
面如明月,洁白如玉,温柔纯净的眼中有婷婷袅袅鹿态——美是超越国界隔阂的,哪怕全然不知洛神典故,看到这画,也会称赞画中女子之美好。看客们目不转睛,对一幅幅画爱不释手,叹息不能皆尽收入囊中。展厅负责人说作画者今日就在画厅,不仅要与看客们亲切交谈,还要当场表演作画。于是画匠来了,一众“狂热粉丝”围上去,画匠礼貌回应,依次介绍每幅画作的作画地点,灵感来由。
“《洛神》,其主人公为一名叫香雪的女子,姑苏本地人士。我见其浣纱姿态颇为灵动,就让她当了模特,分好几天完成了这幅画作。还有一幅画像也是较好的,叫《园林管家》,主人公也是老相识,任管家职役。这几幅画不拍卖。剩下的皆是在姑苏四处游走时所作,有风景画,市井画,也有其他门类,这些画都可出售,如果有看中的,欢迎留名片于负责人。”
一听“可出售”,展厅间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掌声与褒赞之语,一时间名片络绎不绝。
“多么美妙的画作啊!”
一位英国商人啧啧称奇。
“真是集结大和与西洋美学之精粹!”
一位日本官员感慨万分。
“有此古典风韵,真可谓外邦顾恺之!”
一位中国收藏家敬佩不已。
突然间,人群里传出了一个小女孩洪亮的声音:
“爸爸,他画的这些好没意思,还不如我画的呢!我不想呆在这了,我们快回去看《西游记》吧!”
那童声惹得气氛尴尬,众人注意力都转向了最角落的一个日本军官。他面容憔悴消瘦,戴着黑圆框眼镜,留着一抹“一字胡”,穿着与他精神头不匹配的军队制服,而他身旁站着一个小女孩,她穿旗袍,扎着两个俏皮活泼的麻花辫。军官哂笑,连忙鞠躬对众人道歉,之后就忙不迭拉着小女孩走了,而一会后又带着小姑娘来了——显然,他是会场的主要人物,脱不开身,但他也没办法安置自己的女儿,只能又带着进了会场。
“你小声些,回家又惹你娘生气哩!”
画匠在作画,军官哄那小姑娘,小姑娘一直不耐烦地瘪着嘴。画完画,又是讲课,展厅里坐了一众学生,有钱财颇丰的业余绘画爱好者,也有岭南美院的学生。他们虔诚地拿着画板坐在台下,又一个小时过去了。课尾,负责人又把军官叫了上去。军官好生嘱咐小女孩安生,小女孩满口应允。
“今日感谢大家前来,现在邀请日本驻广州军队慈善会负责人桐岛真一先生为大家致辞。”
桐岛走上台,画匠见到了一个疲惫沧桑的人,身上有一层抹不掉的伤感。桐岛致谢,说“因为诸位的善心得了好些拍卖捐助,又能让广州的乞丐、孤儿、风尘女改善一番生活”,那时画匠发现桐岛的动物面相是一只“羊”。
一个日本军官,面相居然是一只羊,这本不该出现在穷凶极恶的战场上。可还没等画匠打消疑问,又一插曲出现了——大人在忙碌,桐岛的女儿就自顾拿了画匠的笔墨纸砚也开始作画。孩子是最没耐心的,如果不能得到他人的消停,那就是自娱自乐。孙猴子,猪八戒,沙和尚,唐三藏,还有各路妖精,一个接一个,小姑娘越画越起劲,最后画得还不过瘾,又那小手沾了墨水在宣纸上一个个印巴掌,而后顺着巴掌印画了好多大公鸡。
“爸爸,你看,我画了《西游记》里师徒四人和昴日星官打蝎子精!我担心孙猴子被打死了,就画了好多昴日星官,这样蝎子精就跑不掉啦!哈哈!”
小姑娘颇为得意,她觉得自己画的可比划匠那些家伙什有意思多。那么多大公鸡把桐岛吓得一激灵,赶紧从台上跳下来朝画台跑去,甚至被逼出了南京话:
“金陵!小炮子子太淘气了,你怎么能——哎呀,哎呀,这是老师的东西,都给弄坏了!爹怎教你的,外头得听话,啊是滴呀?你把爹真愁煞了!等会赶紧找你娘去!”
众人惊讶,但画匠却觉得这一切太有意思了——这可不就是比他画的有意思吗?他发现这小姑娘不仅画了,还有故事情节,从一开始唐僧被蝎子精捉了,到后来孙猴子请救兵,再到后边昴日星官出场,虽然乱,但还真能看得出来。画匠对这“小漫画家”产生了兴趣,遂问叫什么名,几岁了。彼时桐岛正在手忙脚乱收拾满是墨水的画台和炸毛的画笔,一听对方问了,赶紧按着小姑娘的头一齐鞠躬:
“抱歉,老师,是我管教不得当……小女名为金陵,叫桐岛金陵,赵金陵都可,今年十岁了。素日一直在家养着,我和她娘教她,虽然认字,但没上过学,不守礼数。等今日回去我一定严格管教!”
“不,我觉得她画得很好。你看,这多好啊,人物有模有样的,还有故事情节,这已经是连环画了。她以前学过绘画吗?”
“没有,都是在家拿着画笔玩。”
“那真的很了不起!”
画展结束,人都散尽了,但画匠还在和桐岛攀谈。大地震所有经历画匠对日本军队的任职人员有相当大的反感和抵触,但桐岛给他的感觉不一样——桐岛似乎根本不想参军,而且对战争有一种强烈的厌恶情绪。
“我是长崎出身,生计贫困,十八岁被迫征兵服役,就随着部队到了中国南京。我在南京好些时间了,在秦淮河边碰到了我老婆赵盼弟,她是秦淮河烟花巷子里弹琵琶的,后来我们彼此相爱,生了一个小女孩,取名金陵。金陵这丫头,南京小炮仗,平日被我们惯着,爱闹,爱玩,坐不住。反正现在我们刚来广州,她也不太适应,唉。”
桐岛对画匠讲述自己的过往,谈到自己妻女时掩盖不住笑意与幸福。金陵牵着爸爸的手眼巴巴等着,急得直跺脚。画匠让桐岛先带着金陵回去,桐岛犹豫,他其实对画匠有事相求,想再客套下再说明,只是金陵实在等不住了,把爸爸的衣袖左扯右扯。桐岛思量半晌,索性直接说明了。他拿过公文包,翻出几张文件对画匠道:
“老师,您看看这个,这是我草拟的《广州平民保护协议请愿书》副本,想让有社会影响力的日侨和日本驻华官员联名上书。之前日本驻朝鲜,引了好些惨烈的战火,在中国也是。战争是不该有的,矛盾可以和平协商,中日朝民众一定都希望如此!您是有名的新兴画家,要是可以在这上面签名……”
画家说他会拿回家考虑,桐岛感谢万分,又道:
“老师,悄悄告诉您,您的那幅《洛神》有人出价十六万,还有那张《园林管家》出价七万,但展厅没给您说。如果您有意愿,可以私下来找我,我帮您联系买家。”
“感谢您的好意,但那两幅画我是不会出售的,就把它们放在展厅让大家免费观看吧。”
“确实,艺术是无价的,是我粗俗了,抱歉,老师。”
桐岛尴尬地笑了笑,又拉着金陵向画匠鞠躬,之后就出门离去了。
“羊,真是稀奇啊。”
出广州主城区,坐船去长洲岛,到码头时夜色已晚。路上画匠一直在翻看那几张文件,也在回想桐岛和他的女儿。画匠拿不定主意,决定找王教官商议一番。回家,屋里黑漆漆一片没有人影,不远处黄埔的训练场倒是灯火通亮。画匠奇怪,不知王教官大晚上在忙什么,就放好东西去了训练场,到后见一众黄埔学生站在场地上,而王教官在他们面前大声呵斥:
“黄埔绝对不允许学生赌博!广州城的骰子再响,也和你们没有丝毫关系,为什么要违背校规!你们明明是军人!升官发财请走别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你们真是丢孙文先生的脸!”
有学员违背规定私下赌博了。
“骰子,谁的?说!”
王教官是如此的愤怒,他滴着汗,通红着脸,嗓子也哑了,但学员一个个都默不作声。王教官说他会一个个查出来到底是谁在寝室带头赌博,那声嘶力竭的阵仗画匠从未见过。画匠等了好一会,等完王教官盘问和查人,等完好一阵骚乱,终于等到其余学员得令回寝了。
王教官把人逮出来了。
画匠看见其余学员列着方块部队小跑回寝室,只有两个蔫蔫的男孩被留了下来——他们两个明显比其他人个子矮,身板更瘦弱,所以显得分外突兀。王教官带着那两个男孩走了出来,画匠迎上去,于是四人一起走着。画匠和王教官走在前面,两个男孩无精打采跟在后面。
“他们是不是之前在街上撞了我们的?看样子年岁好小。”
“唉,是很小,本不该来这的。他俩都无父无母的奴隶,打小被拐卖,先前还乞讨过一段时日。”
进屋,倒了水,画匠上楼留王教官和那两个男孩独处。灯亮着,王教官一遍又一遍问他们“到底有没有赌博”,而两个男孩始终沉默。陆陆续续折腾了很久,两个男孩回去了。画匠下楼,见王教官满脸倦怠。
“真服了这两个孽种。”
“怎么了?先喝点水吧,嗓子都沙哑成这样了。”
画匠给王教官又倒了一杯水,王教官一饮而尽。
“近日黄埔寝室赌博的人甚多,不知是谁带起来的。那两个小孩我原先挺看好,但他们一直在撒谎。他们干的那些事,我能不知道吗?我确定他们在赌博,也可能欠了赌债,但我最害怕的是他们和不三不四的人纠缠。你听过潮州帮吗?最近广州查得紧,但压根打不尽。”
“那怎么办?”
“算了,任凭他们去,我早就不是当时好管闲事的王参议,他人死活与我无关。三十了,我一个破教官还折腾什么?你今日去做什么了?”
“赚钱养家,收获颇丰,我们现在经济又宽裕了。不过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画匠从包里拿出了桐岛给他的文件,大致讲了过程。王教官翻开看了一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