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岛兴许真是出于反战考虑,但纯属理想主义者的天真之举。战争和国家利益都很复杂,哪是一纸文书就能阻挡得住的?不过签了也好,总归算为社会表态,虽然并不能改变什么。你当下是名画家,自己看着来吧,不用征求我的意见。”
“你觉得羊面相的人能上战场吗?”
“不能,这类人面太善心太软,上去就是送死。累死啦!睡觉!”
说罢,王教官就去洗漱了,他拖沓着步子上了卧房,而画匠郑重其事在桐岛的文件上签了字。写完后,画匠上楼进卧房,他默默看着王教官被窗外渔灯映着的轮廓,心想现在的他和当年的王参议到底有什么分别。
三十了,王教官说他不再好管闲事,但他反而变得“好管闲事”——比如他签了文件写了信,因为他真相信滴水成海,相信无数人的意愿汇集终究可以阻止战火的爆发。他和王教官的变化,算好还是不好?画匠心绪复杂,一时无法辨别,他站在窗边发呆,看见渔火星星点点,而码头就在他们家数米开外的地方。船笛响了,画匠看去,隐隐约约看见了那两个男孩——码头白炽灯光耀眼,而他们穿的黄埔制服更是醒目。
“哎,是那两个小孩!他们大晚上在码头坐船!”
画匠推了推王教官,床上一番动静,画匠才发现王教官根本没睡。
“我就知道!他妈的,这绝对是老子最后一次多管闲事!”
王教官没有犹豫,他又去“多管闲事”了。他猛地起身掀开被子,穿好衣服拉开抽屉找手电筒,穿了长衫便衣,用黑宽檐帽子挡脸,揣了一把枪就下楼往外冲。画匠见状也急忙起身收拾东西,他披了件大衣,拿了一张挡脸的报纸,又拿了好些银票。
“我也去,他们可能在赌场欠了钱!我把近日卖画所得都带着了!”
“你想得真周密,快走,我们坐在船尾,跟着他们!”
一个漫不经心的长衫墨镜揩客,一个专注看报纸的大衣户,待他们在船尾坐定后,这最后一班的夜轮渡就开了,而男孩们提着一个行李箱愁容满面,不知道自己被注视着。夜风飒飒,本是广州酷暑,但却在珠江掀起凉意。
“我哋冇换左黄埔制服,畀发现点算啊?”
“离唔切啦,晓梅紧要都系我哋紧要?今晚事头婆就要开拍,我哋几难先至系教辅员眼皮子底松出嚟,好在今晚王阎罗冇盯梢。”
“可行过去呀?箱裏面系上层系真钱,下面全部都系冥币,赌嗰啲钱根本就唔够。今晚我哋系死喺咁点先,跑得同呀?”
“我唔知,唔好问我,嘉龙,我唔知,我真系唔知……”
他们在低语,他们颤抖,虽然他们背后已经有了很多清晰或模糊的伤疤——被潮州帮带刺的鞭子打的,被珠江沉重的纤绳压的,被洋工厂水泥袋子边绳勒的……然而,伤疤又有什么用呢?伤疤徒增生活苦难,但不能抵消恐惧。他们多想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但他们终究是两个孩子。另一个孩子呢?她今晚就要提前从一个面容姣好的小女孩变成一个妖艳多情的成年女人,那些顶天立地的男子们要把她骑在□□蹂躏。但是他们三个依旧是幸运的,因为他们至少还活着。
在这动荡不安的世界,有多少中国少年死在了饥饿,孤寒,压迫中?他们不敢想。
繁华的广州,如水的车流,达官贵人的笑,黑漆漆的夜。两个男孩提着箱子,蹑手蹑脚走到广福楼小巷子的后门,轻轻敲门。老鸨带着打手出来了,连带着还有一个穿嫁衣的小女孩。看到两个男孩,小女孩高兴地叫了出来,她抱着两个哥哥,以为自己今天就能回家了,但老鸨却一把将她又扯了过来,尖酸道:
“你们以为这广福楼是客栈?我告诉你们,这几十年了,进来的女子就没有出去的理!今晚晓梅无论如何都得□□!买客已经来了,我可不好扫了他们的兴。钱我代收了,权当晓梅结婚的嫁妆,你们两个小子赶紧滚!”
“你怎得如此不守信用,我们已经把钱凑齐了——”
“哼!小子,你可不知道能拍出多少价格。我说的两万是底钱,像晓梅这种姿色的花骨朵,能拍出十几万,你知道吗?等你凑齐十几万,再来找老娘吧!”
老鸨话未说毕,嘉龙猛地冲过去给了她一拳,老鸨被打掉了假牙。她捂着白惨惨的脸尖叫着,几个打手一下子围过去对两个男孩拳打脚踢,接着把他们强行拉到了巷子里面,而那哭喊的小女孩也被老鸨拉进了门。画匠看得触目惊心,浑身都在打颤,他几次都差点要冲了出去!而王教官却按住了画匠的手,低语道:
“莫冲动!你看那几个打手衣服上的红莲刺绣,那是潮州帮啊!他妈了个巴子的,这下难搞了!唉,我去找濠镜和嘉龙,他们不会有事的。你去拍卖会场,买下那个小姑娘……”
“那怎么办!你不能单独前去——”
“你还不信我?我刀子上滚过来的血命,魑魅魍魉哪个没见过?快去,去拍卖会场!”
寂寥的巷子,风吹过像鬼声,窗户里时不时传出窑姐子的浪声惨叫,不知身上是被老鸨烙了铁还是被烫了烟头。王教官给枪上膛,一步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黑暗很快吞没了他,而画匠拼了命地挤到了拍卖会场。敲锣打鼓,鞭炮轰鸣,齐声欢唱,一众众香艳的伶人在台子上唱了,老鸨子笑吟吟的领着晓梅来了。晓梅一直在抽噎,老鸨子居然当众掴了她一巴掌,她立刻又甜腻地笑了,就像排练过很多遍似的。她掉着泪,笑着走上搭建好的戏楼,扮了个兰花指手势:
“各位爷,捧场啦……小女子今天就是广福楼的相国公主,拿着绣球……挑夫婿……小女子给各位爷唱一曲……唱一曲……新婚雨夜踅来去,声声慢慢死离别……”
她在高台上掉眼泪,越显得娇柔怜爱了。欢呼声,起价声此起彼伏,老鸨笑得花枝乱颤,高着嗓子喊:
“两万!三万!四万!五万——!”
血肉躯体的人,敢回头看?不敢回头,无法回头,这闽南话是阿公教给她的语言,这台湾是被征占的岛屿,这梦是回不去的家……
价钱一步步上去了,完全超过了画匠手头的那些钱。到了十八万的时候,全场已经没有人再加钱。一个肥胖油腻的大肚子的男人笑着对周围恭维了一圈,他拿着十八万的竞价牌,走到台上,拉着晓梅的手舔亲了几下。老鸨像送奖杯一样把晓梅推了过去。晓梅吓得直哆嗦,老鸨狠掐了一把她的胳膊,让小工拉着晓梅和那男人入了洞房。
她被拉走了!画匠急得直冒汗,他不知道自己可以从哪里筹到那么多钱。情急之下画匠想到了桐岛,他一狠心,直接在牌子上写了二十万,然后高举了牌子——
“二十万!有贵客出二十万!”老鸨惊讶地喊,“可是贵客呀,新娘已经被许配给别人了,要不我再给您找个雏儿,您看看——”
“不!我已经竞拍了!我是全场的最高价,我必须要那个小姑娘!”
画匠朝着台上的老鸨吼,他一向轻声细语的,从来没有爆发过那么大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但他根本不在意。
“您要是能立即把钱拿过来,我想想,这也成……”
老鸨一听是个日本人,立刻转了个眼谄媚道。
“给我一部电话。”
电话拉过线来了,画匠拨动了转盘,给桐岛打了电话,桐岛明显还在睡梦中。
“桐岛先生,我欠赌债了,被人管控着,我要卖画,请您开了二十万支票就立即按照我说的地址送来。”
桐岛一听“赌债”和“被人管控”吓了一跳,他紧急应允,而画匠挂了电话就硬往楼上冲。他根本不需要指引,因为小新娘的哭泣尖叫声太响了,顺着声音就能跑过去。
这里有一个男人。
这里有一个男人,他有权有势,家财万贯,但是个先天残疾,先天不举,所以他迫切需要在没有任何经验的孩童身上找到男性的阳刚之气和雄,但是他终究是可怜,因为那两三厘米长的玩意根本不听使唤,连那红彤彤的“喜”字都为他感到讽刺悲哀。
“快叫呀!快给老子叫呀!贱玩意儿,快给老子叫啊!”
他气急败坏,不认为是自己出了问题,而是认为那女子没有风情——作为一个娶过九房姨太太的男人,他怎么可能有过错呢!他愤怒了,伸出两只短胖的手掐住小新娘的脖子,像捏住了一只软绵绵的动物幼崽。他嘶吼着,喘着,想要听见对方享受愉悦的叫声。小新娘痛苦地反抗着,用手四处空抓着,在泪水模糊里,她看见了桌子上的一只陶瓷花瓶,上面大大地写着一个字——那血红,压抑,吃人,悲哀,冰凉,冷漠,孤独的……
囍。
又来了,火焰烧着的笼子,里面关着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妈妈,花魁姐姐,被祭祀的女人,琪琪格,集中营的杨劳工……曾几何时,一个海上和尚说他只要记得一个“忍”字,就能荣华富贵。如今似乎多多少少应验了,因为只需记得一个“忍”字,他就不必把自己最心爱的画卖了,也不必损失这么多钱财——
他忍得了吗?
唱罢!跳罢!叹罢!满杯罢!叩拜罢!磕头罢!
门被撞开了,画匠冲进去抄起那只陶瓷花瓶,重重朝那个男人的后脑勺砸去。
“哗啦——!”
那男人像肉山似的倒下了,连带着那一小短截玩意,还有那陶瓷花瓶上的大红“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