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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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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濠镜,跑!快跑!鬼追上来了!”

嘉龙拉着晓梅的手往前跑,拐进一个巷子就不见了,而他独自站在圣玛利亚堂前。圣母像悲悯着,沉默着,一众厉鬼扑上来,接着又是枪响——

“王濠镜,别管我,快跑!”

王教官朝他喊。

“哐——当——哐——当——”圣玛利亚堂的钟响了,他看见圣母突然睁开了眼睛。她是个高大丰腴的女人,穿着红裙子,口红从一个耳朵根画到了另一个耳朵根。她拿着麻袋,一步一步走下台,凄厉诡异地笑着。他僵住了,那女人蹲下身,用巨大的手抚摸着他的脸,而后撑开了一只麻袋往他头上套。乌鸦嘎嘎地叫着,乱飞着,而他疯了。他知道王教官在身后被围住了,他知道匪徒用长棍棒砸了王教官的腿,他知道他应该去支援,但他根本动不了。麻袋扑上来了,宣判生死的神来了,他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逃!逃!逃!红裙子,红嫁衣,圣母院,圣母像……混乱的场景间,林老头变成了王教官,他看见王教官被厉鬼们押上了刑场,他们举起枪,对准他——

“砰——砰——砰!”

“王教官!”

枪响中他惊得浑身冷汗,他急忙起身,却发现嘉龙早已不见踪影。他推开窗想看看楼下情况,却听见王教官的熟悉的骂声:

“王嘉龙!大清早不要拿长杆枪在江边乱打!”

“老王,我正练打靶呢!我们不是快要上战场了吗——”

嘉龙声音俨然充满了兴奋。

“练个屁的打靶!黄埔不练偏要跑到老子的院子练!老子辛辛苦苦养了几个月的水鸟都被你吓飞了!王嘉龙——!别跑,给老子站着!”

站在窗边,他看见嘉龙跑得赛兔子,王教官拄着拐棍一蹦一跳,抄起一布鞋就朝嘉龙飞了过去,划了个精准的炮弹弧线把嘉龙砸了个闷头响。势均力敌,嘉龙来劲了,调笑挑衅地把布鞋回扔给王教官。嘻嘻哈哈,闹闹哄哄,嘉龙和王教官俩人凑一起就是烛火引了炮捻子,噼里啪啦好一阵开战,再加上院子边的鸟乱飞,码头外的狗又叫,吵得和摔了锅碗瓢盆似的。接着,他又听见“砰”的一声,二层楼隔壁的窗户被拍开了,他看见画匠顶着黑眼圈探出头。

“早饭做了吗?”

“没有。”

“那还不快去?”

“莫生气,爷,早饭马上就来了!”

王教官拄着拐杖往厨房蹦,接着一楼小书房也传出了动静。晓梅跑出来了,她扎着两个麻花辫,欢快地甩着手朝王教官喊:

“老王!我们今天早上吃什么呀,我帮你烧炉子!小橘子在哪?我要和它一起玩!”

好吵啊,他是在做梦吗?坐在院子里的圆桌边,左边是嘉龙,右边是晓梅。他们面前放着王教官煲的粥,盘子里还放着凉菜馒头。晓梅,画匠,王教官都开动了,嘉龙更是,都不拿碗,拿个盆就直接往嘴里扒拉。他刚吃完一个馒头,王教官又给他塞了一个。

“大小伙吃这么少这样怎么行?再来点粥吧,我今天里面加鱼了。”

“谁帮你捞的鱼,你的水鸟兄弟们吗?把他们叫过来一起吃饭算了。”现在王教官饭做得相当好,但画匠似乎还在因为睡眠不足犯起床气,“我最后和你讲一次,有我没鸟,有鸟没我。”

“那你晚上早点睡,别通宵画画不就行了?你白天画和晚上画,到底有什么区别?”

“那干脆别过了,你和你的水鸟兄弟们睡码头,我搬出去找个桥洞过。”

“行啊,今晚我不但要去码头边铺席子,我还要去桥洞检查你人到底在不在。”

“呵,十三点,狗起劲,蛮结棍哉?来,查,爱咋查咋查,吾将‘本田宅邸’四字大大贴桥洞上,还帮倷找个木板做斜坡嘞。倷王伯伯坐个轮椅来,别和煨灶猫拄拐子似的跳,淹珠江泡白沫子吾可不捞。”

“你讲苏州话我听不懂,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气死你。”

王教官和画匠吵架是顶有趣的,他本是低落,见这两人吵架又想笑,然而他又不好意思笑。晓梅问他“老王和美术老师为什么吵”,嘉龙有一搭没一搭掺和了句“两口子打架”。嘉龙总是嘴比脑子快,一说“两口子”,他感觉不对,又说“像两口子”,感觉还是不对,解释来解释去,结果越抹越黑,最后他实在看不过,就提醒说是“好朋友”。

“对,对,是好朋友。哎,话说老王,你老婆呢?”

“哦,在日本呢。”

“你还找日本老婆?歹势,有小孩吗?”

嘉龙的北方汉话讲得跌跌拐拐,他听了觉得刺耳,但是王教官似乎听习惯了。

“没有,刚好把你们仨养了。”

“你真系老好人,点解,唔将她接过嚟?她一个人住唔心急吗?你唔想她呀?佢系个咩人?”

“从小相识的,脾气不好,昼夜颠倒生活,还不干家务,可难伺候了。”

“老王对象居然咁难搞?你都够阎罗,重要揾个夜叉,真系咗不得!”

“可不就是夜叉吗?天天就知道刁难我。”

王教官捧腹大笑,俨然借嘉龙之口出了气,但那时他却注意到画匠那掩藏着的狼狈与难堪。和嘉龙晓梅不同,他是成熟的,聪明的,敏锐的,他多多少少是知道的,而画匠这一表现更加佐证了他的猜测。

他知道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嘉龙,我们都要被黄埔开除了,你还有心思谈这个?晓梅,你也是,嚼闲话是坏毛病。”他伸出手,朝嘉龙和晓梅的额头各弹了一记爆栗,“王教官,说起剿匪,你什么时候去见廖司令?”

“吃完早饭就去,濠镜,你随我一同去吧,做做翻译,顺带做些文书工作。”

“老王,你进城玩为何唔带我?你偏心濠镜!他又堂代表又要同你进城玩!”嘉龙急道,“带上我呀,你都瘸啦,我背你进城!”

“还背我进城?哈哈,你怕不是要一个后空摔把我扔江里吧。你有事的,嘉龙,你最近好好练打枪,到时候剿匪可别怯。”

王教官拍了嘉龙一记烧脖子,嘉龙龇牙咧嘴用手捂,信誓旦旦对天发誓道:

“苍天在上,我先唔怯,我怯我就同你姓——嗨呀,我好似本来就同你个姓。我怯我就系龟仔,我认你当老子,得嘞啩?”

“这可是你说的,好大儿,到时候让爹看看你枪打得准不准。”

热热闹闹,高高兴兴,这一桌饭就吃完了。收拾碗筷的时候,画匠拉住他道谢,他摇头,说他才是那个应该道谢的人。他向画匠点头示意,之后就匆匆随王教官出门了。嘉龙依旧在抱怨,晓梅也嚷嚷着要去,王教官说等回来给他们带些城里吃的玩的,这才安生。

“嘉龙和晓梅还是娃娃,你俨然是个大人了,濠镜。”

大人?他难道乐意当这大人吗?

到广州市政府办公大楼,他一步步搀扶王教官走上二楼,他看那光鲜亮丽的建筑,心中觉得怅惘。会议室里,廖广智和剩余的人都在等,王教官拄着拐杖入座,他带着纸笔坐在他身边。

“王教官,事态紧急,也不得不把你这个瘸腿将军请出来了。张小顺言你是土匪专家,如今潮州帮,你怎得看?”

“依我看,安匪比剿匪更重要。”

王教官和廖广智谈,他记录,时而翻译。廖广智说的潮汕话直又冲,他得寻思怎么给王教官翻译文雅些,而王教官说的,他也得琢磨怎么让廖广智听明白。就在这过程里,他发现王教官好像不是他想的那种“大老粗”,王教官似乎知道很多他不懂的东西。于是,他对王教官产生了好奇,他好奇他的过往,他的经历,他的想法,包括他信不信“命”……然而他正听着,坐席间一句呛着辣味子的四川话却彪了出来,他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军官起身争执。

“後哟,好滴很嘛,你们南蛮子算计,日迷鬼眼滴招数耍,但我看,压根不晓得啥子是剿匪!”

“李立川司令长,粤匪和川匪不得同等而语。一个是海寇,一个是山贼,一个是精装部队,一个是零散帮派。剿匪也要因地制宜——”

“什么因地制宜,老子看就是软骨头!我们川军就是看不起粤军。你们都叫川人儿郎‘棒棒军’,没铜板儿没装备,那又怎样?我们棒棒军有血性,杀敌无数,粤军呢?嫡系,装备最多,军晌最多,作风最零散,战斗力最低下,臊皮!自清朝,就你们粤地割给洋鬼子的地最多!”

接着,会议室里又出了好些附和的四川口音,话里话外全是“粤人软骨头”,“粤军软骨头”。廖广智和王教官都在解释,但是李立川就是不饶人。他听着,终于忍不下去了,愤怒地站起来说道:

“澳门香港等地丢给洋鬼佬,又不是粤人主动拱手让出去的。若是中国强盛些,这些地方怎会丢?粤地是南海最先开门户的,当然被逼得最先丢地了!你以为我们不想收回来?你怎地说我们粤人是软骨头?”

“後哟,你是哪来的粤军新兵蛋子?”

李立川嘲讽,他本来还想争辩,却被王教官强行按住。

“行了,濠镜,交给我来讲吧。”

王教官站出来当“和事佬”了,他讲了好些话,最后又是好些磕磕绊绊,剿匪商定会才勉强结束。临走的时候,他对那些川军憋着一口胸中闷气。

“这些人是谁?他们哪像军人?”

“川军嘛。这些川军都是之前军阀混战留下来的残队,被粤军强行收编了。而那李立川丢了指挥权,也丢了司令的位子,心中不服气,就拿剿匪这事当出气筒撒火。稍安勿躁,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我不想和那些川军一起打仗!那些人话里话间说我们粤人软骨头,分明是对我们有偏见——”

“我清楚,但到时候他们会打破偏见的。人这条命嘛,总得多见识点——”

“那王教官,你信命吗?”

王教官愣住了,而他不依不饶,继续直戳戳问。

“王教官,告诉我,你信命吗?”

“命,怎么冷不丁问这个?命这玩意就是拿来拼,拿来斗的,管什么七七八八的?”

王教官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却沉默,因为他不知如何分辨这命的真假。

“我信命,我觉得我怯懦,是命该如此,如果我那天不要逃——”

“哎呀,濠镜,我的王濠镜!因为你生得聪明,什么事情都一笔一笔记着,所以才觉得有什么‘命’。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老王兜着呢!”

天塌下来还有老王兜着,他能相信王教官的允诺吗?直觉上他想相信,但想到林老头,他又觉得惶然哀伤,最终又不敢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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