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王教官吼。
“就凭我把你当家人,就凭我不想让你死!你一个小孩,第一次打仗,稍稍参与就行了,何必冒险送命!”
重重说了这句话后,王教官低下了头,但又很快转过身背对着他。而他未察觉王教官异样,继续争执:
“怎就只许你少年建功立业,不准我翻身作主人打仗?唔准我翻身作主人打仗?你唔系话畀我以后莫做嗰奴隶吗?我夜思暮想就系要亲自推咗潮州帮!我要畀自己报仇呀,畀所有畀潮州帮奴役嘅人报仇呀,老王,你要真系为咗我好,就叫我去吧!”
他们大吵了一番,两人都声嘶力竭,面红耳赤,最后不欢而散,张小顺和濠镜都劝不住。整了队,他一直坐在岸边咬牙赌气,下定的心思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手心把那石头攥得直戳骨头。月亮爬上来了,惨寂照着躁动的海面,第一批渔船队伍约莫还有一阵就要出海。他听有领队的喊“结了婚有老婆孩子、年纪大的先上渔船”,而几个渔民不情愿的被拉扯了上去,包括之前一路和他攀谈的那个。他继续看着,而有一个人走来坐在他身边。他转头,发现是王教官。
“还在生我气?”
“冇所谓,咁你睇我唔起,成日话我系个细崽。”
“我不是睇唔起你呀,嘉龙,你年纪真的太小了,如果上主岛有个三长两短——”
“嗰班人呢?结婚有老婆仔,年纪大咗,所以活够啦,死咗都不相干?”
他用手指了指那些排着队领军令的渔民,王教官说打仗向来是这样,没办法完全顾及,只能尽量减少集体中的人生遗憾。他反问什么叫尽量减少集体里的人生遗憾,那些人明明也想活,根本不想打仗,但他们的人生就于现在戛然而止了。王教官哑口无言低下了头,他也不再逼问。
“老王,我清楚你偏向濠镜。佢聪明,比我好似大人,不和你犟嘴,所以你中意佢。”
他沮丧道,拿了一块石头扔进海水里,石头扑通一声沉了下去。
“我只会搅事,黄埔嘅教官都唔钟意我。边个都唔钟意我,我将你睇作榜样,谂似你一样风光,一样歹势。唉,真系丢脸。”
“没什么丢脸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说过这种话,我也觉得这世上没人喜欢我。”
“真系假呀?”
“真呀,不仅说了,还抱着人在樱花园子里痛哭流涕。瞧,嘉龙,你能来这,已经比那时候的我有出息了。”
他惊愕抬头,王教官指了指月亮,又摸了一把他的脑袋。
“慢慢长大吧,嘉龙,很多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我想给你送件东西,你配得上它。”
说罢,王教官拿出一柄剑放在他手上,他抽出那剑,见月下寒光凛冽,宛如猛虎的眼。
“这是荻虎,当年我兵谏去北京,拿的就是这把剑。当时有多得意,就有多惶恐迷茫,但如今把这些都清理拆卸掉,我才活得更明白了。我不再阻拦你,你可随他们去渔船。”
“老王……”
“无论如何你一定记住,你的命金贵,对你,对我,对他人都是如此。”
他拿着那荻虎,久久没有回过神。这贵重的剑,到底承载了一个人多少荣光与失意?如今波涛怒立,战舰飘摇,狼烟又燃起了,在海月下,那人把荻虎交于他,叫他莫要顾虑,叫他乘风而起——何要作奴隶畏怯?何作英雄而战!
风暂时停歇了,净海无波,正好行军好时候。那渔民叹息了,心想此番怕是送命,起船不久,听耳边水声阵阵,他如一小蛟龙飒爽矫健,于海中负剑而起,一把抓了船木翻身上板进舱。
“呵,伢仔,怎是你?你不应该随后方部队——我懂了,你是偷游来的!这潮州帮险恶,被抓了你可是要杀头,这可不比地痞流氓似的随意!”
渔民大惊,而他水淋淋地抹了一把脸,正言道:
“老伯,我可唔地踎烂仔,我此番系要做英雄好汉去喇!”
“大话说得轻巧,这英雄好汉哪是谁都能当?”渔民戏谑道,“不如当奴隶顺心。”
“老伯,你清楚潮州帮嘅奴隶都系咩样啊?”
“我清楚,潮州帮的奴隶脖子上都有根绳,像牛马似的牵着,放海市上就能卖。”
“对了。”
他拿了船上一截麻绳,做了个圈套系在脖子上。
“牵住条绳,你假许自己得一奴隶要卖于佢哋,我哋就可以平安上岸。”
“伢仔,你可真机灵,这法子甚好!”
船漂泊了些许时刻,最终于南澳岛长山尾炮台正港口停靠。黑暗里,炮台灯红彤彤亮着,像地狱里魑魅魍魉的眼睛,港口附近全是拿刀的家将海兵。他背着一个装满鱼的篓子,而渔民把他牵着,照着之前他们商议的做了。一班头走来,问这奴隶是哪来的,他顺从回答,说自家老爹抽大烟膏子家破人亡,现如今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来潮州帮卖身。
“你能做什么?”
班头问。
“细个嗰阵只会下海执蚬,而家会嘅可多咗。偷抢赌,样样得。”
他回答班头。
“背的篓子里是什么?”
“啱拉嘅鱼,用嚟孝敬你嘅。”
“这小孩有些眼力见,可多加几文钱。老头,钱给你,快走。”
班头唤马仔把他脖子上的绳子牵了去后边,他顺从,跟着人去。那时候刚入夜不久,岛上密密麻麻的木房渔屋错落,街巷熙攘拥挤间香火缭绕,而海匪呼唤着岛民们搬运货物。他见状,立即就反应过来了——剿匪队保密工作做得不严,海匪们已经有了风声,清楚他们要打海仗,所以准备祭祀天后祈福。他转了转眼,想到之前看的地图,顿时心生一计,遂立即蹲下身捂着肚子叫道——
“唉,老爷,我食坏肚,快忍得唔住咗,想揾地方就……”
“哈?真是晦气,急不急?”
“怕要窜稀!”
“小子你忍住,马上要祭祀天后了,可不好在此地发作啊——”
马仔一听脸色骤变,赶紧带着他进了一处黑巷子责骂了几句“下贱奴隶,真是该被杀头”,而他嬉皮笑脸,那水蛇眼直溜溜盯着马仔道:
“老子可唔奴隶,现而家边个够胆杀老子头?得老子取主子性命份!”
黑暗里马仔尚未反应过来,而他一把抽出藏在鱼背篓的荻虎抹了马仔的脖子。接着,他又用那荻虎一把利落地斩断了自己脖子上的奴隶枷锁,自言自语:
“过去嘅奴隶已死咗,我王嘉龙新生,唔靠跪喺地下求神求来嘅。”
天上的月亮照耀着,他身体发生了异变。他觉得自己长出了鳞片,獠牙分泌毒液,而他的感官变得灵敏异常,水波气泡听得清晰骇人。外面锣鼓声响了,他收了剑,换上了马仔的红莲黑衣,踩着周遭杂乱的箱子一把翻上屋头,又跳了几下转落到街边混入人群,像那少年侠客,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迎神!迎神!四方弟子上香来——!”
几尊泥胎木偶被抬上来,它们是镀了金的神佛。噼里啪啦的,签子又响了,生生死死朝朝暮暮,糜糜烂烂浑浑噩噩,神判人的命,人盼神的命……
劈了柴火,烧了雨,煮沸岛屿的海,见他们崇高可怜卑微平庸趴在地上祈求叩拜。可他这小蛟龙,是生来自由,无所畏惧,放野无际的。谁敢叫他套上那些神陈旧愚笨无聊庸俗的金壳子,他就伸手打翻他们祭台上的香盘子酒杯子,叫他们看清他是谁。
风骤起,他拿着那把荻虎冲了出去。
噫吁嚱,留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