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妖魔,不,不,你们都是神明啊!”
“顺则神明,逆则妖魔,妖魔神明,全在乎掌权者的一念之差。米哈洛维奇同志,请千万不要把我当成沙皇与拉斯□□。”
那一刹那间,米哈洛维奇发现伊万诺夫的神情变了,从惯有的冷漠变成了神像似的悲悯。真奇怪,明明都给他树立了神像,伊万诺夫怎么不高兴呢?而且他说什么妖魔、神明、掌权者,这岂不是话里行间在暗指他自己和斯大林……不,斯大林是不能被反驳的真理,谁能反驳斯大林?米哈洛维奇想反驳,但伊万诺夫却在大雪里自言自语。
“假如某天体制和标语口号要绞杀我作为人的那一部分,那我宁愿走上绞刑架。每个人都给予我批判,建议,可是他们又对我了解多少呢?”
“你要去哪?”
米哈洛维奇伸手阻拦伊万诺夫,却被他拦下了。他在雪中一如既往地笑,朝米哈洛维奇挥手告别:
“我会再次写信给斯大林同志申明的。谢谢您,米哈洛维奇同志,这次请让我悬崖勒马,请不要再偷走我的信了。”
悬崖勒马,怎么可能?战车一旦发动了,就不要想着回头!米哈洛维奇担忧着,愤恨着,而几天后他又和伊万诺夫于公园相见。那时神像已经被树立起来了。基座和崇拜堆积的神像高高在上,伊万诺夫仰视着青铜造就的自己,话里行间全是悲哀与沮丧。
“斯大林未批准我辞职的请求。”
米哈洛维奇转忧为喜,他恭贺了几番伊万诺夫,对他激情昂扬道:
“伊万诺夫同志,我觉得你变得犹豫了,少了精明理性。这可不好!苏联和斯大林都在看着你呢,你怎能如此懈怠?这在战场上是愚蠢之举——”
“我本来就是个蠢人,何必?”
伊万诺夫都在说些什么疯话?米哈洛维奇百思不得其解,他询问,伊万诺夫却说没什么好问的,也没什么好答的。那时米哈洛维奇感觉自己和其他人都像地上盲目乱爬的蚂蚁,他们看不清方向,也不明白全局,而伊万诺夫根本不屑于解释,也不屑于辩解,只是自顾自沉浸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寒冷世界。
真是该死的,伊万诺夫,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可得继续打仗,大家还指望跟他一起飞黄腾达呢!
“你在违抗上级命令,你在搞西方的形式主义,绥靖政策,伊万诺夫同志!”米哈洛维奇愤怒的手里扬着《真理报》,指着上面红彤彤的大标语,“斯大林说了——”
“先停一停,米哈洛维奇同志。远东大防线已经初步成形,而我不想再做聪明人,也不想被人打搅。”
伊万诺夫云淡风轻打断了米哈洛维奇,又一次把辞呈交给他,米哈洛维奇又一次震惊了,就像当时典礼后伊万诺夫告诉他自己是“拉斯□□王子”那般。坦白来说,整个苏俄东线,尤其是和日本人的对峙,全靠着伊万诺夫为主心骨的班子在运作支持。更关键的是,他,米哈洛维奇,就指望着以后跟着伊万诺夫一同升官呢!他简直不敢想象伊万诺夫辞职会是怎样的局面!米哈洛维奇慌了,甚至忘了带上“同志”的称呼。
“不,伊万诺夫,你不能辞职!你必须留下来!伊万诺夫,你是无所不知的,如果你走了,谁来告诉我们接下来应该如何做——”
“一个人宣称自己无所不知,那一定是沙皇与拉斯□□般的欺世盗名之徒。这不是我想要的选择。”
“你别无选择,伊万诺夫,你必须留下来!”
“这不合逻辑,请问从什么时候我别无选择?”
“自从你带着我们冲向冬宫的那一刻!自从你选择加入苏维埃,送葬沙俄王朝的那一刻起,你就别无选择,伊万诺夫!”
在说完这番话后,米哈洛维奇发现伊万诺夫突然沉寂了,哈尔滨冬日的暴风雪吞没了他,那北风呼啸着,刺骨着,不带任何仁慈地把他拖进了深不见底的棺材里。一瞬间,伊万诺夫的眼睛充满悲凉与无力,好像无论如何都逃离不了命运的霜寒。
“我再考虑下吧。”
那天伊万诺夫拿走了自己的辞呈,说暂时想要休养一阵,而米哈洛维奇不久后就接到了上面肃反的命令。他战战兢兢,想借此在远东成为第二个伊万诺夫,于是带着人在指定区域一丝不苟展开肃反运动。横幅,口号,标语,互相检举,挨户宣传搞宣传……米哈洛维奇把远东的肃反区域越来越广大,气氛也越来越异常,大家都在彼此猜忌,宛如惊弓之鸟,说话必须以“斯大林说过”为开头。最后也不知“毒蛇”抓出了几条,反正远东的好些人被接二连三抓去枪毙,而莫名其妙被送去劳改的老百姓们也越来越多。
肃反和猜忌没有尽头,今天你举报我,明天他举报你。肃反着,米哈洛维奇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到了一个满是亚洲面孔的村子。那村庄被白桦林掩盖着,又有好大一片常年积雪的冰湖,地处偏远又荒无人烟,但就是在这么一处地方都搞起了轰轰烈烈的肃反。
“这边估计全是布里亚特蒙古人,鞑靼人,华人,朝鲜人。但又怎么样呢?还是要肃反。”
在一次审判检举上,米哈洛维奇与一众人拿着枪站在台下,而台上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拿着标语和《斯大林选集》检举自己的父母是反苏间谍分子。他言之凿凿,声音洪亮,依次说出了自己父母“反常”的诸多证据,其神态全然不像一个孩童。在这孩童声情并茂汇报完后,拿起一把枪朝天宣誓:
“以上就是我的自我反思!为了表达我对红色革命的忠诚,我在此要亲自处决我面前的敌对势力。他们现在不是我的父母,我和他们已经划清了关系。”
孩童言必,一众人鼓掌,米哈洛维奇上台发言。他翻开《斯大林选集》,刚准备找一段开念,而一个伐木工装扮的人快步走上台,一把拿掉了那本红色的大部头笑问:
“米哈洛维奇同志,您在做什么呢?”
“我当然是在做维护苏维埃的工作。斯大林说过,如果反对派自己解除武装——等等,你是,伊万诺夫同志?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休息。”
“你在这,你疯了,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你怎么不去疗养院?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带着人来这边!”
米哈洛维奇急得跳脚,他压根不知道能在这里碰到伊万诺夫这个“活鬼”。然而那鬼魂神色肃穆,俨然要站在托尔斯泰的地狱审判他了。
“您没有问,而我也不需说。斯大林同志说过,世界上没有人人都不信的谎言,也没有一句谎言都不信,或只相信谎言的人。这些检举有多少是被逼迫的谎言,你可否想过?事情做到这份上已经全然变质了,如今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米哈洛维奇没想到伊万诺夫直接用另一句“斯大林说过”打断了他,接着,更令他惊讶的事出现了。他看见伊万诺夫走向那孩童,拿走他手里的枪,把弹药都清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枪和弹药扔在地上。
“让孩童拿枪是成人的羞耻。以斯大林为真理的度量判断,有多少是对的,有多少是错的?”
伊万诺夫疯了!他居然敢质疑斯大林!他居然敢和至高无上的权威做挑战!
“伊万诺夫,你怎么敢——”
拿着枪的人们惊恐了。
“要肃反我吗?请吧,同志们,这样可以令我解脱。”
伊万诺夫坦然向人们张开双臂,他们一个个不知所措。见此状,米哈洛维奇冲先一步挡在伊万诺夫前方,环顾四周笑道:
“哈哈,同志们,你们,你们真是太年轻了!你们了解伊万诺夫同志对远东的意义吗?同志们!我亲爱的同志们,你们知道斯大林说过什么吗?人才是世界上所有宝贵的资本中最宝贵最有决定意义的资本!伊万诺夫同志就是斯大林同志所谈的宝贵资本!”
米哈洛维奇又找回了煽动演讲的热情。他激情地朝台下民众挥舞着双臂,用无懈可击的斯大林引言重新阐述了整个事实,将伊万诺夫的个人命运与苏联庞大的进程联系在了一起。而后他把一沓带着红头标题的信纸分发给在座的每个人,要求他们去写思想总结报告签名上交,并且格外强调要用“公正、客观”的语言作证远东司令伊万诺夫并无任何忤逆斯大林的言行举止。
“你们谁都不要反对伊万诺夫同志,否则……我把你们拉去枪毙!”
米哈洛维奇威胁,在收集完在座听众的“保证书”后,他把那一沓红彤彤的纸交给伊万诺夫,用不容抗拒的官方命令式口语强迫伊万诺夫回到他简陋的木屋重新换上军装,并且作了复职的保障。伊万诺夫面无表情念完了宣誓书,而后像丢垃圾似的把那一沓纸交还给米哈洛维奇。
好,好,太好了,伊万诺夫不会离去,他会永远屹立,继续打仗,继续带来胜利辉煌……离去的轿车上,米哈洛维奇长舒了一口气,而伊万诺夫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出神。
“伊万诺夫同志,其实我——”
“您做好打算。中国局势大变,几年后中日就要开战。如此情况下,想像以前那般升官发财可非容易之事”。
伊万诺夫看穿了他的心思!伊万诺夫,该死的伊万诺夫!米哈洛维奇着急辩解,而伊万诺夫耸了耸肩,说他绝对相信米哈洛维奇对国家与人民的无私奉献精神,随后便问米哈洛维奇有什么计划。
“我首先在哈尔滨当外领事,然后一步步升职。不要误会,伊万诺夫同志!我此举绝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我是为了更远大的国家目标!东三省是苏俄的,坚决不能落在日本手里!张作霖父子和日本闹翻了,但他们也不信任苏俄,所以上面的意思是让我们暂时与日本交合,保持若即若离的敌友关系。当下广州国民政府成立,黄埔邀请我们去当顾问,我们肯定得答应以发展国际共产力量,但是我们一到广州,必须首先找日本人协商。”
米哈洛维奇说了好一通没有逻辑的话,而伊万诺夫一直在微笑。
“我不喜欢没有雪的地方,可谁知道呢?去炎热的土地看看吧,我估计很快就要丧命了。”
“日本人当年是您的阶下囚,如今也不可能窃取您的性命。您可是无所不能的,您怎么会丧命呢!”
米哈洛维奇哈哈大笑,以为伊万诺夫又在开疯癫的玩笑。
“米哈洛维奇同志,我说的不是日本人,我说的是斯大林同志。诚如我许久前说的,顺则神明,逆则妖魔。妖魔神明,全在乎掌权者的一念之差。”
对话自此后就戛然而止了。
他们说,旁人被战争玩弄,而伊万诺夫玩弄战争。伊万诺夫到底是谁?种种疑问都是无解,没人可以了解伊万诺夫,没人需要了解伊万诺夫。他疯癫又理智,野蛮又天真,邪念又正义。他是妖性和神性,他是拉斯普金的后代,他是斯大林的护卫,他是沙俄和苏联的子民……
艺伎的表演结束,米哈洛维奇的回忆也结束了,他又重新回到宴会的现实。恍惚中,他看那苏联和日本的国旗高高挂起,宴会灯火摇曳,像沸腾的火热岩浆,而人要像军刀似的被吞没,被熔断。在这崇高的辉煌里,浑身伤疤的伊势月自宴会的黑暗一隅里走来了。伊万诺夫迎上去,像走向冬宫,像走向远东,像走向庆典,像走向神坛,像走向死亡。
噫吁嚱,留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