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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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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突袭,你在说胡话吗?来不及了,王濠镜,快跟着我在的大部队一起冲高地,我们马上就赢了!”

嘉龙拖起濠镜就踩着枪弹空隙往前跑,号角手吹响冲锋指令。又是好几天过去了,黑夜过去是白昼,白昼过去是黑夜,人们丧失了时间概念。在连续几天的攻打后,高地的潮州帮终于败势了,而那青天白日旗飘扬着抹去了血肉。等剿匪队冲上高地,潮州帮帮主见势头已去遂抱头鼠窜,连三妻四妾都没带。剿匪队在后面火力追击,可惜那潮州帮帮主四周家将多,最后竟连着上了码头边的船。

“谁去用水爆雷拦船!”

“我去!”

当时一众人都在犹豫,而嘉龙高高举起了手。濠镜见状立即拦下他,说“潮州帮可能和日军有联系,先不要轻举妄动”,但嘉龙却转手把那荻虎横在濠镜脖子上。

“看见了吗,濠镜,这是老王兵谏北京拿的刀!你知道我有多钦羡老王吗?如今我必须拿着荻虎立战功,因为我要做和老王一样的人!”

“轰隆隆——”

汽艇开了,嘉龙一把甩开濠镜,托起一枚水爆雷从矮悬崖一跃而下跳进大海里。

“嘉龙,不要当人肉炸弹,快回来——!”

濠镜的声音一遍遍回荡着,而那海翻涌,只听见“轰——”的一声滔天巨响,汽艇被炸得四分五裂,海上升起了一道水柱,里面混着人的残肢断臂——

濠镜痴痴瘫坐在地上,众人惋惜,以为又多了一个牺牲者,就准备清点伤亡人数,但就在那时有人听见悬崖下有呼喊声。嘉龙浮在海浪里,手里拿着荻虎朝天大喊:

“老子还活着!老子立战功了!老王,你听到没有,老子立战功了,老子是正儿八经的黄埔军人!”

南澳岛剿匪,前前后后进行了将近半个月,而嘉龙的壮举正式宣告南澳岛剿匪战顺利结束。主船驶来了,船上的人都听见了嘉龙的动静。王教官急得直冒火,他趴在船围栏旁边看海里的嘉龙,就恨不得自己亲自跳下去。他朝着海里大喊:

“妈了个巴子的,敢在老子面前称老子,快把那疯小子捞上来!”

缰绳抛下去,嘉龙被拉上来了,王教官一把抱住他:

“老天爷啊,你刚才真是吓死人了!”

“老王,你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难过?”

“难过?什么难过,我高兴都来不及呢!真有老王当年的样子,不,比老王我强多了!”

王教官欣喜地拍着嘉龙的肩膀,而上岸后其余兵都欢笑着拥过来围住嘉龙,他们将他高高抛起接住,反复好几次,口里喊着“威风神勇小蛟龙”,而濠镜站在一旁落寞地看着。伤亡清点出来了,正经前线没死伤多少,但人数甚少的情报部门死伤惨重。想到李立川和那些川军情报兵,他感觉心都要碎了,然而想到那地藏的死签,他又鼓足勇气走上前去。

“报告各位长官,我们截获了一条情报!”

濠镜站直对众人行了个礼,他特地说了“我们”,因为他想把那些死了的情报兵都算上。

“有何情报,请讲!”

“我们似乎截到了一条来自日本的情报,说要突袭。”

“日本部队?扯什么扯,日本人都远远的,当他们全是渔民呢?”

一个长官率先开始笑,接着剩下的也质疑,说这附近有日本部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濠镜再三说了那密码有问题,可就连王教官都遗憾地说他可能是搞错了,因为广东一带驻军是最严密的,基本不可能有日本部队驻扎。

“有没有可能是潜艇呢?因为无线电波不稳定,恰好有了漏洞被我们截获了——”

“那这些日军也太不长眼了,明明知道这里在打仗,还特地把潜艇开到这边?是军备太多,特地跑过来挨炸弹吗?广州可是首都,广东的军可是蒋先生嫡系,日本人怎么可能敢打过来?”

几个长官对着濠镜捧腹大笑,一个个摆出官架子吹嘘粤军是如何神勇,装备是如何精良,说要是全中国都是粤军的水平,那把外国鬼子打到老家简直不在话下。接着又说日本就是个没什么作为的弹丸之地,有英法美等国压在头上,坚决没有胆量和中国打仗。就算打,现在的中国最多半个月就能把日本打回老家。最后,一众人又聊到了他们手里带的川军。

“粤地来的杂牌军还是太多了,尤其之前那些收编的川军。那都什么东西,穷困潦倒,那些兵黄瘦得和大烟鬼似的,简直是累赘。李立川不是没了吗,等这次剿匪回去不如就让王教官接手吧,随便让他们在黄埔当伙夫,后勤,也不用给太多俸禄,糊弄糊弄就行了。”

“说得甚好,回去就和廖司令提。我是再不想让这些闹事的川军继续混在我这了。把他们带去长洲岛船厂吧,恰好当苦劳力。”

濠镜沉默地听着这些话,等这些长官说完,他问为什么不给川军和粤军同等的俸禄,长官们说拨下来的钱就总归这么多,给了川军就没办法给粤军。濠镜又问拨下来那么多钱去哪了,都被贪进了谁的口袋,长官们脸色大变。濠镜一遍遍质问,长官呵斥,说让他不要乱讲话。濠镜说蒋中正的政府和北洋政府没有分别,都是欺压在百姓头上搞恶劣党竞,长官大耍官威,恶言威胁说要给濠镜记处分,还要把他从黄埔开除了。

“开除吧!反正这地方我也不稀罕了!”

濠镜突然狠下心,他与一众人爆发了剧烈的争执,那时嘉龙恰巧来了。嘉龙尚且沉浸在“威风神勇小蛟龙”的英雄梦幻里,他一边走一边挥舞荻虎,仿佛要征战更远的江山。

“你在吵什么?快去和我找老王吧,等我俩回去从黄埔毕业入粤军,呵,那才叫一个建功立业呢!”

“我不想找老王。我方才对那些官老爷说了顶撞的话,要被开除黄埔了。”

“什么!你——”

嘉龙神色大惊,而濠镜转头凿凿道:

“我不打算继续回黄埔了,我要离开广东。”

“你去哪,我和晓梅咋办?”

嘉龙慌了,他拽住濠镜的衣袖。

“我不知道,我只是去寻找适合我的路罢了,你们不必总是随我一起。”

台风过境,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嘉龙看着濠镜,觉得他身上有些东西变了,好像被这大太阳蒸干了,但他又无法具体描述。半晌,他松开了手。

“濠镜,你还记得晓梅那张回乡证吗?我走的时候偷出来了。因为想着既然都来潮汕,就帮她找找爸爸妈妈,叔叔婶婶,林老头,告诉他们晓梅有在好好活着,但是你看……”

嘉龙把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拿出来,濠镜看见上面写着“南澳”两个字。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又看了看身后。如今他们对南澳岛最熟悉不过,谁都知道那地址是假的。

站在海边,什么都没有,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叔叔婶婶,没有阿公,只有战后的荒芜与废墟,空虚与死亡。他们现在好像已经习惯这些了,一场仗用强迫的方式把他们从小孩变成了大人。他们现在终于可以坦诚地谈论这些,坦诚地面对这个时代与其中充斥的空白谎言,虽然有些感官麻木。

濠镜低头,他攥紧了裤子口袋里的那袋朝天椒,攥紧了那枚硌手的金属牌,像是逼着自己不要逃避。

“我们不能告诉晓梅真相,等回去我们就说已经见过她的家里人了,但是他们暂时不方便把她接回家。”

“嗯,我们还可以买点吃的用的,就说是她家里人托我们送给她的。”

“但要是晓梅问家里人什么时候来接她,那该咋办?”

“我们可以拖得久一点,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我们可以说等她长大,家里人就会来接她了。”

“除此外再以晓梅家人的口吻写封信吧,就说一切都好,让她好好生活,不要担心。”

濠镜与嘉龙回头,发现王教官一直在他们身后站着,而他们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还是要好好写封信,毕竟收到家里人消息总是开心的。也不知道现在晓梅情况怎么样,最好是找到合适的小学堂了。回广州买个小书包,再买点文具,还有什么,洋娃娃?你们两个想要什么,也和我说说。”

“老王,你这么乱花钱又要被美术老师说了。你的零花钱不都是他给的吗?”

“啊哈,剿匪有奖金,而且我以后说不上就从王教官升成王司令了,岂不美哉?这次回去我就要光明正大花钱潇洒,钱那东西身外之物,攒着干嘛?打完仗了!”

一场,一场,又一场,活着就是打不尽的仗。赢了一场,输了一场,又有什么分别呢?只是都用“回家”作念想。炮弹飞去,机枪不停歇,但这些声响没有意义,不能被解析,而战争会继续留下创伤,窃取生命。王教官跨上海边的一处礁石眺望远方,他神色变得忧愁。

“唉,王濠镜,我刚和那些长官聊了。你这小子可真敢怼,这下是铁定要被黄埔开除的。”

“老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走,不赖你。”

“老王,你给濠镜说说情吧,他——”

“说什么情,妈了个巴子的,怼得好,早看那群烂泥东西不顺眼了!”王教官站起身,他走下礁石,搂着濠镜和嘉龙的肩膀哈哈大笑,“哪里不是人走的路?去关外也是一条磨砺人的好路子。我听说现在苏俄的情报学校要选人,我把濠镜推过去,保不定又是一个王参议呢!”

濠镜原先没把王教官说的当回事,然而回黄埔后,他却听闻了苏联代表来广州访问的事——彼时国民政府准备二次北伐,蒋中正向苏联求了一名经验丰富的人来担任军事总顾问。这个顾问似乎在国民党政府中享有很高的威望,也有极高的权威,据说他起草的命令草稿,国民党政府几乎都不加修改地予以签发,连蒋中正都对他尊敬有加。所以这次他来,中苏排场搞得特别大,除却其他外交,还要带一批学员去苏联在东北开设的情报特科学校。

“这些苏联人要作选拔,你届时好好表现。”

王教官推荐濠镜去考试了,但对濠镜而言,所谓“表现”也不过是纸笔考试。题很难,谁都没见过,所以濠镜一开始就没报什么希望,只是尽力答完了。当场考完当场放榜,满分一百分的卷子,濠镜考了四十五分。他垂头丧气走出考场,却被考官叫住,说苏联的总顾问要见他。

“见我做什么?”

“你考了第一,怎么不见?”

濠镜愣住了,随后便被带到一处会议室,而彼时苏俄代表们正同国民党高层在制定二次北伐方案。为首的那个军官正在看地图,见他招了招手,而后走了出去。

“抱歉,我很忙,只能稍作交谈。很少有人考四十分以上,你叫什么名字?”

“王濠镜。”

“哦,原来就是你!我叫伊万诺夫,是苏俄派来的总顾问。”伊万诺夫拿出一封私人信件,“把这个还给老虎吧,他担心你不过,还想让你走后门呢。”

“老虎……你认识王教官?”

“你是个聪明人,你会适应关外的。”

伊万诺夫转身离去,濠镜却瞥见了他衬衣领上的一抹红。那红色渺小,隐蔽,几乎看不到,但又霸蛮鲜艳——

那是一个女人的口红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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