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黎明遥遥无期。自嘉龙等第一批先锋队乘坐渔船上主岛,剿匪队已经在南澳岛附近围困将近一周有余。鉴于屡次没有突破,上面决定让情报兵从原先安全的监控点再冒险往前移,直接在靠近南澳岛的岛礁处安扎。又一轮战斗开始了。战斗开始前濠镜随几个情报兵登上南澳岛附近一处礁岛,那里隐蔽无人,同时地理位置绝佳,恰能用无线电波及剿匪队主船。
“轰——轰——”
风浪危急,礁岛又狭窄,情报兵们摆弄那几个笨重黑匣子的时候就已经全身湿透,鞋子灌满了水,还得想方设法护着别让浪溅进匣子里的无线电主台。然而与苏联和日本相比,国军依旧在各方面有诸多差距。战场无线电人才培养欠缺,好些情报兵都是短期简单培训,本身就是半生不熟的门外汉,线都接不上,别说监听和通讯了。
“乌漆抹黑,浪骇人,没得办法看主岛!这东西神搓搓太不稳定咯。”一个湿漉漉的川军情报兵摸索着那匣子错综缠绕的线大喊,“况且这上面写的洋文我都看不懂嘛!莫得人好好教我们。”
“我来试试!”
濠镜的眼镜上全是水珠,他本就晕车晕船,还有些中暑的热疾,在风浪里几乎站不稳,但还是硬撑着摆弄那无线电。濠镜在捣鼓那些东西,而几个川军情报兵们抱怨,说苏联和日本的情报特科都是四五年培训时间起步,而他们根本没在粤军部队接受过良好的无线电培训,全当苦力使。
“你们别抱怨了!抱怨能把无线电搞定吗?而且这里这么危险,我们很容易被潮州帮发现,到时候全得死——”
“後哟,你们快看,小广东发火咯!”
在这“四川小分队”里,濠镜是唯一的广东人,而且身形最瘦弱,所以就被称为“小广东”。接线环境恶劣,那几个情报兵又派不上大用场,左一句“小广东”右一句“小广东”叫濠镜着实有些烦躁。然而他说话实在是太没分量,所以那几个情报兵一顿阵仗就把他硬盖了下去。
“小广东,能看懂洋文你了不起噻?不都是殖民地主子教给你的?你这么怕死,真要等到炮弹轰过来,我们这些四川哥哥们才是护着你,给你挡炮弹的——快回家念学堂咯,小广东!”
这些情报兵欺负他身板瘦弱,年龄小,一个个嬉笑着叫他“小广东”,还说让他赶紧滚回家里找爸妈。濠镜本就不是一个善于吵架的人,习惯性讲道理,但他感觉和这些流里流气的川军根本没办法讲道理,索性僵硬着扭了头做自己手头的事。
“刺啦——嘎吱嘎吱——滴答,答滴滴,答滴答,答答——”
浪在静默里猖獗威胁,而濠镜面前的无线电匣子响动着。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自尊践踏,但又只能锁紧了眉头看那摆动不定的仪表盘,把那声音和密码表依次对应起来。
不好的感觉,濠镜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然而在这风里雨里,几个情报兵反倒放松了架势,开始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了。
“刚才回去取补给,他们说另一个小粤娃娃已经跟着第一批冲锋队上主岛了。”
“是的呀,那幺娃儿牛势的很,看着小不点,带着刀冲进浪里,後哟,了不得!就是那个天天被王教官打的那个——”
嘉龙上南澳岛了?
濠镜听得担心,他害怕嘉龙会出什么事,而几个情报兵继续在闲聊。
“川军被收编,全当后勤了。放以前哪来的理?我们月俸禄是粤军一半,这哪得行?国民党官老爷全搞党派竞争,我们死了也没人管……还不如说廖广智简直巴不得我们这些被收编的川军全死咯……我想跑,去加入共产党。”
“我也想跑,听说共军不压迫人,一视同仁,把老百姓真当老百姓,不搞这种东西——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谣言,说李立川已经暗地投奔共军了——”
“李立川都跑了,我们还留着做甚?都去共军!”
七言八语,情报兵们一直在骂国民党腐败,指责蒋中正搞恶性党竞,像军阀似的与大买办勾结,一个个咬牙跺脚。突然,他们被濠镜打断了。
“你们听,又来了!这不是我们之前截获的,我不确定,语序语义都是乱的,可能我搞错了……”
“什么意思?”
“这不是潮州帮的讯息,这是日本军队的密码……他们要突袭。”
听闻此异样情报兵们不再调笑,他们即刻通知了李立川。李立川乘船登上岛礁问濠镜是怎么回事,而濠镜又一次对自己动摇。
“小广东,你刚才说的可确信?”
“应该可信……”
“你再想想,这事不能马虎。”
李立川逼问濠镜,濠镜被吓到了,他嘴唇打颤,最后还是说他搞错了。
“你决绝些,狠心些!你再想,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我——”
然而还没等濠镜下狠心想出来,他就听见南澳岛传来“轰”的一声炮鸣,接着就是密集的机枪声——黑夜被硝烟火舌划破了,几个飞弹像陨石似的划破长夜,重重朝着岛礁东南方向砸去。情报兵们没想到战争这么快就开始,而濠镜大脑更是一片空白。他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密码,好像看着一具具尸体,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死了,而王教官和嘉龙也死了……
“小广东!快趴哈!炮过来了!”
这些川军情报兵终究是在战场上摸爬打滚习惯了的,一枚炮弹飞落,一个情报兵猛地扑过去把濠镜按下,用身体护住他。
轰——!一枚炮弹再次划过,但这次落在了他们附近的海。濠镜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炮弹,那东西好像是一枚太阳带着绝对不可抗力从某处被弹射过来,把岛礁炸裂了,把人的躯体炸裂了。在白热光中,他看见一个情报兵的手臂飞了过来,而另一个情报兵的五脏六腑向被野狗撕碎般洒落进海里,而他们在临死前,还在奋力转头朝他喊:
“小广东,快跑!快跑——!炮弹是朝着我们轰过来的!小广东,快跑啊——!”
“轰——!”
“幺娃儿们快上船撤!海炮轰过来了——!”
四处飞溅的血浪里,濠镜听见李立川的声音,接着又是一枚太阳朝他飞了过来。“轰”的一声,濠镜被炮弹炸进了海里,失去了意识。辛辣的味道伴随着刺痛和麻木在他喉咙里燃起火炮,那火炮又炸裂了好几个太阳,血肉迸射出来,随着弹药壳子里的硫磺粉末和海水一齐冲向头颅——
“咳咳!咳——”
濠镜被呛得猛起身,嘴里全是磨碎了的四川朝天椒。他睁眼一看,发现自己在一个地藏庙里。地藏如旧,天罗地煞如旧,而那写了“生死”的签筒子还照旧摆在桌子上。李立川浑身都血流不止,碎裂的弹片牢牢镶嵌进他的骨肉里,半死不活地依靠在地藏庙的供桌前喘气。他喉咙里也扎着弹片,说话的时候“呼哧呼哧”的,宛如风箱。
“那几个川娃娃都死咯……就剩你这个幺娃儿……我的船也被炸了……我带你撑着木板游到这……应该是主岛……”
“主岛……潮州帮的人很快就会来了,我们两个都会死……也许我命该如此……我听对了,是我害死了你们……”
濠镜无力地在地藏像面前跪下来,李立川挣扎,气息越来越弱,他艰难地用手摸索着,把签筒一把扒拉下来,签子撒了一地,全是黑压压的死签。他一边看,一边带着喉咙里那股“呼哧呼哧”的声音笑:
“哼,这地藏菩萨店里全是死签,都会死?老子偏不信命。”
说着,李立川拿起一根“死签”给自己剔弹片。弹片嵌得太深了,有些甚至绷进到了骨头里,但他硬狠着劲给自己剔,满手都是自己的血肉。
“天王,你让老子死,老子偏要活,老子不信命,来呀,天王!你往我头上戳杀刀子,老子不信命,老子偏要活——!”
李立川歇斯底里地对老天咒骂着,炮弹与天光齐发,地藏殿电闪雷鸣,一道霹雳猛地降落,那一直不言不语的地藏菩萨神像轰然倒塌。
瓢泼的风雨啊,台风来了!风雨噼里啪啦刺进濠镜的身体,而他心中也有一尊腐朽顽固的神像晃动了,那宿命的鎏金砖瓦硬是一片片被李立川的嘶吼拽下来,狠狠摔在地上,粉碎,燃烧。接着,他看见李立川挣扎着爬起身,一把拽掉地藏菩萨旁边写满经文的幡帘子,一条一条把它们缠绕在肚子上,胳膊上,腿上……
“小广东,你过来,你知道‘信命’是什么吗?‘信命’就是在‘逃命’。你怯,你发抖,你害怕那假想的命杀死你……”
李立川朝濠镜看去,而他恍惚着,踉踉跄跄地走去,蹲下身。李立川伸出全是血污的手指,在他额头上抹了一道。血和雨水顺着濠镜的脸流下,李立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你没害死任何人,快去找主部队……你刚才要是破获了什么,就去通知他们……不要让任何命碍着你……头也不回往前跑……”
死签,死签,死签,死签,死签……
“李司令……”
“你走吧,你走吧……”
李立川死了。他跪在那尸体旁,背上李立川的枪,捡起那一小包干瘪的朝天椒,发现里面有一枚小小的徽章。在那小小的,红色的金属板上,镰刀和锤子已经有了铜锈污垢,但还是闪烁着微光。
“轰——!”
又一道雷火劈了下来,地藏庙于雨中燃起熊熊烈火。濠镜把那党徽放进口袋,又放了一颗朝天椒在自己嘴里硬嚼了几下咽了下去。他捡起了那几个沾着血的死签,一把折断扔进火里,然后毅然站起身走向地藏庙外,头也不回地向高地跑去了。
“轰——!轰——!轰——!”
好几天过去了。数发炮弹从地藏庙划过,穿过礁石,穿过树林,穿过渔屋,穿过坟墓,径直炸在一排人马身旁。炮弹四飞,高地上火舌喷射,嘉龙左手荻虎右手冲锋枪,身上多了好些血淋淋的伤疤,随同大批剿匪军前仆后继冲上潮州帮炮台。
“占领高地——!誓死占领高地——!”
一个战士背着沉重的炸药包往前跑,想越过潮州帮匪寇设立的重重障碍物炸毁碉堡,但转眼间他就被子弹击落。张小顺见状立即接替这个战士,拿起炸药包就往碉堡跑去——
“王嘉龙,朝我扔手榴弹!”
张小顺回头大喊,紧接着一个鱼跃往前扑,而嘉龙心领神会咬开一颗手榴弹就朝碉堡扔去。“砰”的一声碉堡四散,瓦砾,枪弹,炮火呼啸而来,一营和二营的人趁着火力掩护继续攻占高地,但接着又是一阵机枪响。
“咔哒哒哒哒——轰——!”
“七连!上——!截断匪寇退路——!”
一排排士兵又怒吼着冲上去了,一时间海浪四溅,而三营在掩护下强行占据了长山尾高地,一路冲锋至大船澳,但又惨遭埋伏的匪徒拦截。火力甚猛,张小顺和一众人东躲西藏掩蔽在一处炸断的碉堡残墙边,枪弹依旧飞窜,张小顺护着头急切问道:
“有谁当了突击队第一批登岛的,来说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些匪寇突然就冒出头来——”
“张营长,我!我是第一批登岛的!”
“轰——!轰——!咔哒哒哒哒哒——”
碉堡被炸开了,机枪声又响了起来,几个兵赶忙躲蹿,嘉龙想都没想就拉起旁边那个说“有日本兵”的兵一齐往前扑倒在地上,而他一抬头,却发现是濠镜。
“濠镜?你不是在礁岛吗,难道临阵脱逃了?”
“我没有逃,是礁岛被炸了!我们截到了密码,说要突袭——”
濠镜眼镜都被炸没了,他现在看眼前全是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