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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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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世界乃禽兽世界,身处其中,最终诉诸亡途唯在拼死兽力。为今之计,乘间垦虾夷,收琉球,取朝鲜,拉满洲,压□□,临印度,以张进取之势,以固退守之基。”

“国权至上,霸权至上。蔑视亚洲,脱亚入欧乃救国之前提,中国则为日本前车之鉴。”

“日本是万世一系的天皇陛下统治下的神国,肩负拯救亚洲的使命,发动战争的目的在于自存自卫、帮助邻人文明进步、保护居留民。没有军国就没有日本,没有日本就没有亚洲……”

半梦半醒的恶魇里,她的凡人之躯似乎化作一整个国家的人民。大批细菌与病毒攻破免疫系统,让她陷入狂热的感染,而结缔组织病与功能性发热连带引起剧烈疼痛。她的神经根受到了严重压迫,正常组织毁坏侵蚀,局部组织血液回流受阻,甚至直接缺血坏死。她的骨头与骨膜被武士刀切割分离了,她的呼吸系统被参战口号炸毁了,她的胸轮廓成了一起一伏的日本岛,紧促着,撕裂着,每隔几分钟就会迎来一场猛烈的“地震”:高压涌上大脑,带血的痰和液体呛住她的鼻腔与喉咙,锁骨和颈部淋巴结肿大几近爆裂,胸腔积液让她的躯壳内出现反复回荡的浊音:

“为天皇而战!”

福泽谕吉的《通俗国权论》、吉田松阴的《幽囚论》,新闻报纸上的《论大东亚战局》,这些话陆陆续续从她的意识里混杂出来,变成一双沾满血污的大手死死扼住她,而她奋力用自己的意志抵抗,想要抓住黑暗里的最后一丝光明——

“校长醒来了!”

樱小姐睁开眼睛,她看见自己身旁放着一个洋娃娃和一本画册,而晓梅和金陵守在她床边。太阳透过窗户洒进病房,一股梨子的清甜气息盖过消毒水味,她的额头上盖着冰毛巾,明显是她们两个刚刚替换过的。

“校长,我爸爸说您病了,我和晓梅就来看您了。我们给您带了礼物,晓梅把她最喜欢的娃娃莉莉娅送给你了,我送给您我最好的画。我们都希望您快点好,快点回我们学校。”

“校长,这个是老王今早炖的冰糖雪梨,喝了病就好了。我拿搪瓷杯子装,怕凉了,一路捂在怀里带过来的。”

晓梅把搪瓷杯子端过来,樱小姐忍着针扎似的痛挣扎起身,颤抖着用汤匙喝了一口,说“这冰糖雪梨真是甜到心里去了”。然而她现在真的太痛了,冰糖雪梨的甜味也无法缓解那种骨髓里渗透了蛀虫的痛。她脸色苍白,坐在床上一喘一喘的,一直在冒冷汗,连拿洋娃娃的力气都没有。然而尽管如此,樱小姐还是努力把洋娃娃抱在怀里,又用布满针眼的手一页页翻看画册。

“校长,我们马上就要去春游了,你到时候会和我们一起去吗?美术老师还说要带我们去户外写生,教我们画春天的花呢!”

“会的,一定会的……金陵,晓梅,我们一起看春天的花……”

女孩子们正兴高采烈言说着,“吱呀”一声门开了。女孩子们转头一看,发现是火急火燎的春燕。她提着饭盒,手里拿着好些东西,见樱小姐醒了颇是惊奇:

“呀,你醒了!昨半夜打了吗啡,我原想你还要再睡会,就拜托这两个女孩子先守着,我去取中午饭了。现在你还疼吗?”

“不疼了。燕子,你看这个,我今天一睁眼就有礼物……春天来了。”

樱小姐笑着把画册和娃娃举起来给春燕看。她消瘦得像纸片,胳膊上的一条条骨头清晰可见,而她说话也时断时续,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吞了炭火。春燕见状心疼得快要流泪,她已经不忍再见到樱小姐挣扎着说话了,遂找了个借口把晓梅和金陵赶了出去。

“可是我们还想再和校长呆一会,求你了,姐姐,我们安安静静的,不讲话,一会就走……”

金陵和晓梅拽着春燕的衣袖在病房门外可怜巴巴祈求,春燕满脸纠结,恰时见到伊万诺夫从医院病房走廊大踏步而来。他见金陵和晓梅有些意外,朝她们招手笑。

“啊!是那个给我们买冰棍的怪洋人!”

金陵和晓梅一下子想起来了。当时她们在展馆前用粉笔画城池,伊势月和其他军队人员冷漠地践踏而过,只有这怪洋人驻足与她们谈判。

“你们认识?”

“认识,当时我还从她们的城市里穿行而过呢。”

“唉,这俩小丫头实在太吵了,有什么法子能把她们支走?”

伊万诺夫和春燕交谈,春燕嫌晓梅和金陵吵着烦,遂对金陵和晓梅道:

“对了,你们想不想吃糯米糍?我刚才上来,看见街边有小贩卖这个呢。”

“想!”

金陵和晓梅一听糯米糍就来了精神,毕竟孩子没一个不喜欢吃这零嘴家什的。

“那好,只要跟着怪洋人下楼,他就给你们买糯米糍,除此外还有好吃零嘴可以拿呢。”春燕朝伊万诺夫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哎,帮我把这两个小姑娘带下去,给她们买点好吃的打发下……我去那边办出院手续……”

“那校长以后一定要和我们一起去春游!”

“行行行,你们干啥都行,姐姐现在忙呢,你们快去和怪洋人买好吃的吧!”

春燕敷衍了几句,把晓梅和金陵甩给伊万诺夫后就去柜台办理手续,而等她回到病房后,她发现樱小姐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收拾其他物件。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消停会吧!”

春燕急忙制止樱小姐,并把她强行搀扶到了床上。

“咳,咳……燕子,我统共在医院住了几天?”

“三四天吧,一直时好时坏的,清醒的时候多,打了吗啡才能睡安稳。”

“给你添麻烦了,这几天你一直睡在地上守着我,就铺张草席子,而且还变着法给我弄东西吃……这几天又是鸡鸭鱼肉,又是高汤的,我都不知道你哪来的时间准备……”

“嗨,认识了个朋友。”

“朋友?”樱小姐担忧道,“燕子,你该不会又攀上什么人了吧?我真的很担心你,今天是这个的情人,明天是那个的相好……万一他们对你动了歹心——”

“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只是熟人罢了,莫担心。”

“我就担心你乱讹他东西,你总爱贪小便宜。”

“嗨,早还回去啦!”

春燕宽慰樱小姐,彼时司机恰好来了。司机搀扶着樱小姐先下楼,樱小姐问伊万诺夫在哪,司机说伊万诺夫当前事务繁忙,已经交代他直接送她们一众人去港口。等樱小姐下楼一看,好一个事务繁忙——只见那伊万诺夫正在和金陵与晓梅玩沙包,两个女孩子合起来打他一个,玩得不亦乐乎。打罢沙包,这三人又开始玩跳格子,木头人,似乎高兴得不得了,笑声老远就能听到。

“司令很怪,厌恶和成人打交道,总说什么‘肮脏无趣’之类的疯话,他喜欢和小孩一起玩,和他们打成一片,搞不明白。”

司机对樱小姐如此说道,樱小姐摇头叹息,说她这点她感同身受。等春燕上车,樱小姐拉着她的手道:

“爱护孩子的人兴许不是有恶毒歹念的,但你还是多加小心防范,莫要轻信人。”

“你说是谁?”

“你的那位朋友。”

“提他作甚?以后估计也见不着他。先不说这个,我倒是想对你说件正事。樱,其实你身体没我们想得那么不好——”

“不用瞒我了,是肺癌吧。但是你也不用担心,我回日本疗养会好很多。”

“我,唉,好,多珍重……再会吧,樱。”

春燕的谎言被戳破,她又想落泪了,而樱小姐却笑着擦拭去她的眼泪。

“我们会再会的。”

再会吧,假如有那么一天,那必定是一个春天,届时你我将同于光明与和平之下。

樱小姐对未来抱以如此期待,也对日本抱以如此期待,但当她真正踏上日本土地,她却发现如今的日本同她一样,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癌症侵害的体无完肤,只是这并非生理层面的癌,而是一种名为“对外扩张”的“癌”。这癌具有重重叠叠的复杂体系,通过一层又一层的逻辑推演与情感煽动,“文明”最终直接等同于“侵略殖民”,“国际社会”最终直接等同于“信奉弱肉强食的禽兽世界”。

日本好像被这“癌”引得精神分裂了。

这癌症与分裂是可怖的,因为一旦一个国家由军队主宰,那民众的活路就自然成了“当兵参战”。“为天皇全民参战”在日俄战争时期尚且算征兵口号,但当樱小姐到日本时已然变成了社会公认的事实。更恐怖的是在这狂热的口号里,社会从上到下几乎没人质疑“日本民众为什么要为天皇参战”,更没人质疑“为什么要全民参战”,好像身为一名普通的日本民众,不打仗,不好战是会被社会所谴责,所鄙夷的行径,要被人孤立,还要承受严重的道德侮辱。当时樱小姐看到了一则报纸新闻,说一名日本中学生因不愿意参军赴朝鲜打仗而被全校师生霸凌到上吊自杀,而其父母也认为自己儿子愧对国家,死的罪有应得。她拿起报纸阅读,一次次被字里行间的谴责语调震惊到战栗——写这篇报道的人对这无辜的学生没有一丝同情,反而大加嘲讽斥责,称其不配为“日本男儿”。

“日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身为日本人而想要和平,难道就是懦弱羞耻么?”

樱小姐无法等在医院里,她选择抛却一切站在公众的聚光灯下呼吁和平。然而站在演讲台上的樱小姐不明白日本的疑问,台下听众更不明白樱小姐的疑问。他们是日本民众,曾几何时被财阀氏族压迫到翻不起身,一场关东大地震更是让人毫无活路,现在好不容易靠着“国家对外扩张政策”让自己日子变好些,一个从中国来的陌生女人却要让他们给中国的小学校捐钱,还希望他们可以一起抵制中日战争。

“给中国捐钱?我们自己都没钱花呢!况且你凭什么不让我们和中国打仗?不打仗,国家就没钱,而日本老百姓就像以前那样穷。你是贵族小姐,你说得轻巧,你有过我们这种苦日子吗?”

一个蔬菜商贩打断樱小姐演讲。以前的他是一个背货郎,每天要背十二层高的货架来往于东京各区域,脊背被活生生压成了畸形佝偻,甚至连儿子也被迫签订了卖身契,但就算如此也还不上高利贷。可自从日本在中国东三省实行扩张管控政策后,他发现东三省的蔬菜瓜果格外便宜,便开始做收购倒卖的小本生意,逐渐摆脱了贫困,连高利贷也还上了。如果不是日本对东三省的管控,他绝对不可能以这么低廉的成本翻身做主人,而等以后日本彻底管控东三省,他的生意将会越做越大。他是深切体会过国家“战争红利”的,所以他万万不可能反战,更不可能抵制日本侵略中国。

“你是日本的上等人,你凭什么要为中国的劣等民说话?你对得起日本对你的养育吗?他们不受苦,受苦的就是我们,你想过吗?”

一个妈妈桑打断樱小姐演讲。以前的她是吉原一个游女,每天和自己的姐妹们伺候各路男人,被人各种瞧不起。但自从日本管控中国东南沿海后,对日本女子报以深切同情的她懂得了从中国买“女人”。那些中国姑娘们被她买下来,再送到日本以至南洋的窑子,由此一来她变得富有,而日本女子似乎也不用受苦了。她也是深切体会过国家“战争红利”的,所以她也万万不可能反战,更不可能抵制日本侵略中国。

“可是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把自己的苦难嫁接到他人身上……咳,咳……”

“滚下去!叫那个女人滚下去!”

“请大家放下这般可怖的态度,以人的角度——”

“滚下去!快滚啊!”

樱小姐是个怀有理想的人,但她依旧抱有着幻想,所以她的演讲是失败的。无论她去哪,诸如此类的质疑都不胜枚举。一开始她还能露面,到后来她索性没办法上台,因为安保说她的演讲是在“用狂言扰乱社会秩序”,而人们还给她取了个诨号,叫“咳咳小姐”,因为她上台演讲的时候总是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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