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小姐是个没人要的老姑娘,站在台上就是想征婚讨男人呢。”
人们调侃着,带着看马戏的心情看樱小姐演讲。他们把她当成了一处别有生趣的景观,讨论她干瘪瘦小的身材,讨论她朴素的穿着,讨论她毫无女性魅力的外表,讨论她抛头露面的不知廉耻。演讲到了最后,她的父母正式宣布与她断绝关系,因为她逃婚,说令当今日本社会大逆不道的话,还当令他们蒙羞的“咳咳小姐”。
“她真是令人不耻,她早就不是我们女儿了,真巴不得她早日死了罢!”
“咳咳小姐”的父母羞得抬不起头,他们觉得女儿因为癌症而出现了精神分裂问题。他们每日祈求癌症早些带走“咳咳小姐”,这样他们便不会再受折磨,也不会因为女儿的过世而问心有愧。日复一日,他们缄默祈祷,而那一天终于到来了,只不过夺去“咳咳小姐”生命的不是癌症,而是法西斯团体的一把枪。
“为什么你要抵制中日开战!”
“咳咳小姐”强撑着解释,她说了很多她在中国的经历,但那台下的法西斯分子就像聋了什么都没听见,继续质问她:
“为什么你要抵制中日开战!”
“咳咳小姐”给予了他一个更简短的回复,但那法西斯分子直接忽略了,继续质问她:
“为什么你要抵制中日开战!”
这次未等“咳咳小姐”发话,法西斯分子率先举枪朝天大吼福泽谕吉与朝日新闻报给予他的教导:
“当今世界乃禽兽世界,身处其中,最终诉诸亡途唯在拼死兽力!日本征战,乃正义之举!”
言毕,法西斯分子转过身,激情澎湃的对台下听众呼喊,问他们现在要做什么。
“为天皇全民参战!”
一阵浊音从人群中爆发,宛如胸腔积液在人躯壳内出现的回响。
“你们说得对,所以我现在杀了这个女人,就是遵循日本民意,主持社会正义!”
“砰——砰——砰——!”
在这福泽谕吉所言的禽兽世界,那法西斯分子朝樱小姐举起枪,于是一众豺狼朝樱小姐举起了枪;樱小姐死去了,于是一只白鹭倒在了血泊里。
日本的女儿死于日本的枪下,死于她的过分干净,死于她如鸟羽般洁白的理想。
春燕收拾东西时太过匆忙,忘记给樱小姐带上那个洋娃娃和那本画册。
伊万诺夫独自走上医院二楼,见清洁工正在把垃圾往外倒。空荡荡的走廊堆满了药物液体瓶子,其中还有阵阵食物的腐烂味夹杂着人的排泄物味。进了樱小姐住的病房,清洁工照旧不留情面的麻利打扫,她揪起床上的娃娃与画册往外一扬,把它们丢进了腐臭的垃圾堆。伊万诺夫把娃娃和画册从垃圾堆里捡起来,问护工这是不是别人忘带的。
“病人都出院了,非金银首饰等贵重物品一律默认为垃圾,你想要就捡了去吧。”
清洁工被烦劳搅得累死累活,她没兴趣给一个破娃娃和一本破画册追寻失主,于是伊万诺夫就把那娃娃和画册带回去了。画册被扬散了,伊万诺夫在自己办公室重新用书订装帧好了,可惜娃娃的裙子被弄脏了,上面沾了好些污渍,用肥皂也洗不出来。洗着洗着,伊万诺夫发现娃娃的裙子背带里藏着一封信,他打开,发现那是娃娃的前主人写的,信里没有署名,儿童字体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非常干净工整。
尊敬的先生/女士:
您好,我的名字叫莉莉娅,很高兴见到您。这封信是以防万一情况写给您看的(比如战争,水灾,火灾,搬家等突发情况),如果您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走丢了,而且没办法找到原来的家。
我没有确切的故乡,但听别人说我是一个来自俄国的小姑娘。我有蓝色的大眼睛,黑色的长头发,我喜欢穿漂亮的裙子,虽然只有身上这一件。我很听话,不会给您惹麻烦,如果可以,我求求您不要把我丢进垃圾桶。您可以把我放在屋子的角落,我会一直陪着您,不会哭也不会闹。您也许生活不顺遂,也会感到寒冷孤独,但我会给您带来希望,光明,快乐,还有春天。
祝您幸福。
来自莉莉娅的好朋友:林晓梅
肥皂水落在娃娃的蓝眼睛上,划过脸颊,留下一道道泪痕,像是在流泪。伊万诺夫小心翼翼把信收好,又用手指抹去娃娃的眼泪。他把娃娃放进大衣里,大步流星走出使馆,恰好在大门前碰见米哈洛维奇。
“伊万诺夫同志,还没到下班时间呢,你要去做什么?”米哈洛维奇疑惑发问,“国民政府要二次北伐了,我们马上就要前往北京与张作霖谈判。”
“我知道,我现在要去商店给莉莉娅买新裙子。”
“莉莉娅?你该不会在外面搞了什么女人吧——喂!”
米哈洛维奇在后面追问,而伊万诺夫头也不回地踏出了使馆。他在广州的街头兜兜转转,然而找不到买不到能卖娃娃裙子的商铺。然而他没有急于回去,倒是去裁缝店做了好多小花裙子,还找鞋匠做了双漂亮的小皮鞋。末了,他把莉莉娅和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放在一个小匣子里,而后离开了广州。
五月,伊万诺夫于北京会见张作霖。
彼时第二次北伐战争正盛,张宗昌弃山东而逃,国民军逼近京津地区,而那盘踞北京的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张作霖见大势已去,遂起草“出关通电”,宣布退出北京回东北。见中国国内混战,而张作霖退让,日本遂对交战双方发出一条“劝和申明”:
“动乱行将波及京、津地方,而满洲地方亦有蒙其影响之虞。夫满蒙之治安维持,为帝国之所最重视,苟有紊乱该地之治安……帝国政府为维持满洲治安计,不得不取适宜且有效之措置。”
说是申明,其实这是日本打满侵略算盘的一条“警告”。一方面日本要加紧逼迫张作霖回东三省,从而掌控华北;一方面,日本又要乘机向张作霖勒索“满蒙”的权益,从而掌控东三省。
“大势已经如此,为使战乱不波及京、津,收拾军队撤回满洲以维持满洲治安,我想无论对中国国民还是对奉天派都是万全之策。”
日使芳泽会见张作霖言说此语,张作霖听后严词拒绝,说“最差情况也不过回关外”。芳泽说“恐怕未必回得去。”张作霖反说“关外是奉军的家,愿意回去就回去。”芳泽愤慨拍案而起,质问张作霖“谁给他胆子忽视日本之决议”,彼时伊万诺夫一把推门而入,冷笑问“谁给日本的胆子忽视苏俄之决议”。见苏俄人来,张作霖底气又足了,在芳泽面前骂爹骂娘,什么“小日本我草你祖宗十八辈”之类的话都飚出来了。芳泽那天气得牙都能咬碎,但又不好骂脏话,只能连连发誓道“张作霖此行必死”,但张作霖可不客气,反手就对芳泽说:
“妈了个巴子的,如今你们这些东瀛孙子倒来咒你张爷爷死,等来年把你家骨灰盒子全扬了”。
“哈哈,扬骨灰盒子!”
张大帅骂日本人向来是颇有生趣的,米哈洛维奇特别爱听张作霖骂人,听一句学一句。那段时间他动不动就说要把谁的骨灰盒子扬了,但直到六月也没见谁的骨灰从他手里扬出来。六月,张作霖离开北京大元帅府,而苏俄一众人也随张作霖上了那二十二节的专车。那车是慈禧太后曾用过的花车,装饰奢华至极,简直是一座行走的皇宫。坐在那“行走的皇宫”上狂欢纵乐,米哈洛维奇被张作霖忽悠得一愣一愣,上好烈酒一杯接一杯,脑袋就没清醒过。等彻底喝到一跌一拐,他突然有了“扬骨灰盒子”的胆量,遂醉醉醺醺砸开伊万诺夫所在车厢包间门。
“伊万诺夫!给老子出来!再不开门老子把你骨灰盒子给扬了!”
“哗啦”一声,包间门拉开了,伊万诺夫阴沉着脸,拿一把火车应急逃生的斧头横在米哈洛维奇喉头前。
“您真是喝了不少,等您脑袋掉了,也许就清醒了吧。”
“他妈了个巴子的你算老几,伊万诺夫?你以为你很牛逼吗?张作霖说了,北伐战争但凡与他联手使绊子,把国民政府搞垮了,那关外就是我的——”
伊万诺夫“啪”一声合了门,而米哈洛维奇又硬掰扯着进去,他发现伊万诺夫床铺杂乱无比,但桌上却干干净净摆着一本翻开的画册,画册旁还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穿花裙子的洋娃娃。米哈洛维奇摇摇晃晃走过去,拿起画册随手翻看了几页。
“金陵作,《小熊的春天:一个全新的故事》,伊万诺夫,你怎么不睡觉……”
“今晚我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所以睡不着,以及——”伊万诺夫伸出手重切了米哈洛维奇的后颈一记,拿过那绘本放进行李箱里,“别弄坏我的书。如果它受损,我会用斧头把你脑袋劈两半。”
“你做什么!伊万诺夫,我把你骨灰盒子扬了!”米哈洛维奇一个趔趄瘫软在座椅上,指着伊万诺夫喷酒气,“别以为你拿把斧头就耀武扬威了,我看你不顺眼许久,我以后找个机会把你杀了——我现在可是哈尔滨的外领事!”
伊万诺夫不为所动,他把那洋娃娃放回匣子,终于彻底和米哈洛维奇决裂了——因为米哈洛维奇这数十年的征战与共,他一直在忍,如今终于忍无可忍。
“杀我?我才应该找个机会杀了你这只蛀虫。”
“哈哈,我是蛀虫?对,你说得太对了!来啊,杀死我!你压根就没那个能耐!不要看你是什么远东司令,你也不敢轻易动人,因为你也知道权力是层层交叠的。一百万根线交织在你身后,你像个提线木偶,来啊,伊万诺夫,杀死我!”
“哐啷——”火车剧烈颠簸了一下,伊万诺夫敏锐的捕捉到了一股硫磺味。米哈洛维奇挣扎着站起身摸索,他刚准备开骂,但还没站稳,一阵巨响就把他震倒在地。
“轰——!”
火车钻进京奉铁路和南满铁路交叉处的三洞桥,日本关东军按下电钮,一声巨响,三洞桥中间一座花岗岩的桥墩被炸开,桥上的钢轨桥梁被炸得变形,好几节车厢瞬时被抛上天空,而米哈洛维奇半个脑袋当即就被炸飞了。脑浆四溅,血肉四溅,一根硕大的桥梁钢针从米哈洛维奇的肺部直直戳穿了火车铁皮,他像挂汤勺似勾住那节车厢,像火车诡异的装饰钉在那——
“哐——!”一声斧子劈铁皮的声音从车厢内部传来。
“哐——!”车厢摇摇欲坠,又是一声闷响。
“哐——!哐——!哐——!!!”
伊万诺夫用斧子把火车顶棚铁皮劈开了!他拿着那装娃娃和绘本的小行李箱,一个单手翻身抓牢那钢针上了火车中段残骸所在的断桥。就在伊万诺夫出逃的瞬间,那车厢即刻于他身下翻滚爆炸,熊熊烈火瞬间就吞噬了一切。
“老爷!老爷啊——!”
张作霖的车厢被炸得只剩一个底盘,他本人被炸出三丈多远,当即咽喉破裂;校尉处长温守善被埋在碎木下面;黑龙江督军吴俊升当即被炸身亡。六姨太被炸飞了一个脚趾,她惊魂未定的抱着张作霖尖叫,见伊万诺夫前来连连拖着身下的血往后退。伊万诺夫走向前去蹲下身,张作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奄奄一息道:
“这里是皇姑屯,我要死了……快把小六子叫来,东北……不能丢……”
张作霖失去了意识,他要死了。
怎么死的偏偏是张作霖呢?张作霖不想死,怎么偏偏就死了呢?他,伊万诺夫,居然没被炸死。他怎么会没死呢?
米哈洛维奇也死了,某个见证他远东旅途的人死了——还有多少人记得他最初是怎么来远东的?远东实在太过荒蛮虚无,哪里都是下雪,哪里都是冬天,哪里都是打仗,哪里都是算计,实在没什么意思。刚才他要是可以被一齐炸死,那可就太好了。
米哈洛维奇残余的尸体悬挂在半空,伊万诺夫看不清他的面相,脑海中却浮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