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
爱新觉罗.溥仪这个人,濠镜其实是见过几回的,但确实没搭过话。也就是那天在奉天日领事馆才正儿八经和他聊了天。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脸瘦长苍白,戴着黑框圆眼镜,仪态有些驼背的“旧天子”现在已经没了长辫子,也不是龙椅前嚎啕大哭的三岁小儿。如今他成了一个爱好用西方文化粉饰自己的成年人,虽然穿戴着洋服领带皮鞋,话里行间也全是对紫禁城过往的厌恶,但又无时无刻不在强调自己的“特殊华人”身份。
“王秘书长,你应理解我,我是天子,是万不得坠落的。”
又一场飘然的雪,不似之前的鹅毛大雪,倒黏着冰凉的冷雨。那天濠镜按照老约定去日使馆找桥本一种牌友打扑克,但这雷打不动的活动居然终止了,问了缘由才知是溥仪从天津租界的“临时皇宫”来了奉天。炉火暖和的招待厅里,濠镜见溥仪走来了,遂和其他人起身,但桥本就一直靠在自己镶着绣花垫的皮椅上仰头,看溥仪像俯瞰一条狗似的。溥仪用西方的握手礼节问候,他也不起身,就坐在椅子上敷衍地握了几下,说今天他九点就起床了,这么早全是看在溥仪的面子上。
这场面真魔幻,像洋人拍的戏谑电影。放在以前,京城上朝的人半夜两三点就得起床,头昏脑涨冒着刺骨寒冷出门,到了紫禁城边缘外就得一步一个雪脚印往里面叩首。作为一个合格的奴才,见中国天子时腰要弯得像白玉石拱桥,膝盖要跪得像不倒的石雕,但即便如此,中国天子还是可以把他们的头颅当作玩物,说杀就杀了,说砍就砍了。如今桥本四平八稳在天鹅绒床垫子上睡到早上九点,把他那富态的肉躯往椅子上一搁,就是对中国天子的尊重了——
毕竟,日本才是真天子,中国天子只是日本的奴才。
“坐那边吧,天子。”
桥本给溥仪指了个位子,像指点江山;溥仪听令便过去坐了,像丧家之犬。桥本问溥仪所来何事,溥仪说为的是“满洲国复辟”。濠镜在一旁听溥仪绕来绕去客套了好多,其实中心意思就一点:等日本在东三省建了满洲国能不能确保他重新当皇帝。从1925年起溥仪于天津生活了几年,在各派遗老、军阀、外来帝国势力之间摇摆。可奈当时北京政变似铡刀,把他周围能依附的杂草全斩了个干净。满清遗老?个个被暗中囚禁了;军阀?死的死,伤的伤。就看街上那一排排的全是昔日风光的大人物,但也全是俘虏,眼见着他们一个个头颅血喷溅在午门的牌匾上,也不敢高声言语。
不敢想啊,幸亏那个姓王的后来被蒋中正抓了。
这就是溥仪的真实想法。畏惧着,他察觉王督统当年是真的给大清烧了把声势浩荡的纸钱,风雪吹得连灰烬都不剩,到最后能依靠的只有日本。而在日本公馆里住了些日子后,溥仪一天比一天相信日本将是他复辟的一个重要力量,而他的恢宏梦想能不能实现,就全看日本当下怎么发话了。
“您放心,等满洲国彻底建国后,您必定是中国天子。当下大日本帝国有三条充分的理由选择您:一,您和民国国民政府没有联系;二,东北和满蒙地区的旧阶层尚且对清王朝抱有怀旧的向往;三,中国的农民占人口大部分比例,而农民向往天子及其王道统治。”
桥本做了这些言语,此后又简单攀谈了几句,就请溥仪出去了。濠镜对这奴才场面心生厌恶,也不想留在这恶心自己,遂也准备打道回府。但他出门淋在那雪雨中后,他发现溥仪没走。在日使馆外,溥仪像个孩子似的蹲在地上划拉雪,他费劲地把那些泥水团成一个雪球,捂在手心里凝固了,猛地朝着濠镜扔来——
“啪——”,濠镜接住了雪球,当着溥仪的面一把捏碎了,而那溥仪拍手笑,说当年在北京的紫禁城,那个姓王的就是这么捏碎了他的雪球;而如今在奉天的紫禁城,又有一个姓王的把他的雪球捏碎了。
“天子先生,这可不是紫禁城,这是奉天的日领事馆。”
“我知道啊,但这有什么区别?中国的,日本的,不都是囚禁我的紫禁城么?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孔尚任的《桃花扇》,写得妙哇!”溥仪对着那雪雨赞叹了几句,而后又捏了些瘫软肮脏的泥水,在那寒冷里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手掌温度把他们凝固成雪球,“我的确是扶不上墙的阿斗,但大清肯定是要复辟的。”
这都什么时候,还惦记着大清复辟?如此一来,辛亥革命的血真是白流了,割地求和的耻辱也真是白受了!
“天子先生,你这是和时代逆行倒施。”濠镜突然爆发了愤怒,他也不顾这是日使馆了,直直冒着雪朝溥仪走去正言道,“您难道根本不知道日本扶持满洲国是什么意图吗?满洲国起了,东三省就要没了,而中国就要亡国了!”
“中国亡国,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溥仪抬头对濠镜道,“大清是大清,中国是中国。我只在乎大清的死活,不在乎中国的死活。”
雪雨里,溥仪那空洞麻木的眼像白纸上的两个黑色的无底洞,不知里面到底沉淀了些什么糟粕与屈辱。原先在屋子里见桥本飞扬跋扈,濠镜还对溥仪抱有中国人与中国人之间的同情,但当溥仪说“中国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时,他终于看清溥仪就是一个封建帝王专制的产物,是个不能同情,也不能共情的畸形儿——或者说,溥仪就是神殿里的地藏菩萨,被中国的百姓们一米一粟高高供起,但这神像终究只是一座泥胎木偶,对凡人苦难无丝毫怜悯。
“王秘书长,我知道您看不起我,因为我是丧国君,我是逊帝。但是您的老北京口音真令我听着亲切,我已经很久没和人好好说话了,今日就同您多讲几句吧。您看,东北之民已经没救了,我就不多说。我来说说别的吧。”
这雪雨真寒凉,这是“铁马冰河入梦来”的亡国雪,下到人身上,凉得心都像混了污泥水似的冰碴子一样死了,再拿手掌捂也没用了。溥仪的脸像僵了似的,他挤弄出笑容,开始回忆自己三岁的时候被抱上龙椅,满朝大臣左一句“中国贱民起义了”,右一句“洋大人炮火轰来了”,而他却被吓得嚎啕大哭;他回忆自己小时候缠恋乳母,但那乳母也不把他当儿子,把他丢了,而后走了;他回忆自己小时候把太监当马骑,用脚踹他们,朝他们吐口水,想令他们愤怒,但大家都不敢反抗,甚至还鼓掌叫好;他回忆那些宫女都想怀上龙种母凭子贵,也不管他是不是个孩子,就硬袒胸露乳地把胴体塞进他的被窝,谄媚地教他怎么干男女之事……
“很多人,包括紫禁城里的庄士敦,都在劝我,说身为天子,要懂得对中国百姓报以怜悯,但我根本看不到他们值得被怜悯的地方。我提到的这些人是中国百姓吗?你觉得他们值得被报以怜悯吗?中国是个烂死的泥潭子,这个国家的百姓麻木,抽大烟,当奴才,站不起来,需要一场大火把他们烧干净才行。我作为一国之君已然尽力,事到如今,错不在我,错在中国之民。”
溥仪像自言自语似的蹲在地上团了一个雪球,又一个雪球,但他也不捡,就任凭它们留在地上散掉,烂掉。在做这游戏许久后,他似乎恢复正常了,复站起身对濠镜笑言:
“王秘书长,你应理解我,我是中国天子,是万不得坠落的。”
他是不得坠落的中国天子,那他们呢?他们是理应被坠落,理应被践踏,被夺取性命的中国百姓吗?痛恨的回忆是那么长,长到冰雪也无法覆盖。这回忆从濠镜被套了麻袋拐走,再蜿蜒到他和嘉龙在潮州帮里被班头用带刺的鞭子打,再到林老头死,再到晓梅被广福楼的老鸨卖……每一桩血泪濠镜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就是溥仪口中的“中国贱民”——
“我要走了,天子先生。告辞。”
濠镜离去了,东三省危急,但他不打算在日后的计划书里列上“保全溥仪性命”这一条。他回到奉军本营办公楼,那时恰好到了中午饭点。天气冷,饭堂里的大师傅给濠镜盛了一碗带汤的手擀面,而他往里面加了好几勺辣子。
“王秘书长,这油泼辣子可呛人,刺得人喉咙疼。”
“这样正好,我需要被提醒。”
自从李立川死后,濠镜吃辣椒似乎就越来越厉害了——好的时候他是不碰的,也没吃辣味的心思。但在低落的时候,迷茫的时候,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就刻意往饭菜里加辣的,有时候索性在办公时干嚼朝天椒。溥仪令濠镜感到痛苦,不过当舌头刺得发疼时,他又冷静了。交完汤碗,濠镜照常从怀里拿出日程本看上面列的一项项要点,而后带了驯鸟的羊皮手套出门去了院落空地张望。
雪雨,不成形也不成态,但就是这种天气才最麻烦。空气湿度太大,也不知道游隼能不能应对得下来。之前电报密码被日本方面截获破译的风险太大,在新密码体系做出来之前就靠这游隼了。
濠镜心里暗自担忧着,等了许久,他终于见天边隐约有个黑点。那黑点张开健壮的双羽,穿越连片的雪雨直直俯冲,见濠镜划上减速,而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右胳臂上。濠镜检查了一番,游隼没有箭伤,没有枪伤,也没有丢失信件,不禁大喜过望——两千多公里!从关外到关内,它做到了,它飞了两千多公里!
“飞的挺不赖啊,连暴风雪都难不倒你。这游隼真是养对了。”
游隼生机勃勃扑棱着翅膀,濠镜心里又重新振作了精神,而对于溥仪之前说的话,他也终于有底气作出反驳——什么叫作“东北之民”没救了?这游隼就是“关外之民”的象征!想想看,这游隼不就是大兴安岭常见的候鸟吗?但就是它们有本事穿越了千山万水的严寒抗击风雪——不,这游隼代表的何止是关外之民,是千万万中国之民!只要联起手抗争,中国一定会好的!中国之民一定会站起来的!
“飞吧,振翅飞吧,你是鹰,理应鹰击长空!命运的牢笼是锁不住你的,快飞吧!”
放飞了那只游隼,回到办公室的濠镜心情依旧澎湃得难以平静。他给幕僚同事们分享了这个好消息,大家也心情振奋,随即便投入如火如荼的工作中。他们整理破译的情报,而后把它们依次分门别类撰写成上交给张学良的报告。只是那游隼好不容易给众人带来了些轻松的心情,但上来的报告却让濠镜看得心里焦急。
“七月以万宝山挖水渠为借口进军,多派增兵,这不就是之前的万宝山事件吗?怎么会派这么多增军来镇压万宝山的中国农民……日本那边为何会如此——”
“王秘书长,您看这个,”幕僚把一份计划书交给濠镜,“关东军又有新计划了。”
“将于奉天站与文官屯站之间,奉天内城以北柳条湖发动武装进攻——快去告诉少帅!”
濠镜意识到大事不妙,整理好报告就紧忙去找张学良了。然而到了少帅办公室外,文秘说张学良现在正在和蒋中正通话,时间已经颇长,似乎很是烦忧。濠镜急得在外面踱步,等了好久,门终于开了。张学良恹恹的,看样子十足颓唐,完全没有半分斗志。濠镜不明所以,还站在那里梳理汇报情报,甚至都做好了张学良下令“全奉天进入战时紧急状态”的心理准备,但张学良就像木了一样歪斜着脑袋瘫坐在椅子上。
“什么都不做,任凭它发生。”
“什么都不做?少帅!他们都要打到奉天来了,你却说什么都不做,任凭它发生?”
“蒋先生说无论如何都要以大局为重,不得在东三省派兵抵抗日本。我已经提议了很多回,就差去南京以性命相谏,但他还是不同意。他说东北没什么危急的,现在中国最危急的不是小小外忧,而是内患。当前中国要做的不是抵抗日本,而是清缴中共,清缴党外势力。”
“东北没什么危急的?溥仪要当皇帝了,现在他们甚至都打到了奉天,少帅!不能放任自流,若是我们把关东军引到奉天,那我们有何颜面对奉天的百姓,有何颜面对东北之民,中国之民!我们不是没枪,不是没兵。当前关东军行动还尚未成势头,奉军的实力是足够的,只要能抵抗,一定可以——”
“王秘书长!我们的蒋先生,我们的蒋天子说了,不得在东北抵抗日本!他说让我们把枪锁在仓库里,把兵收了;他说如果关东军占了全东北,就让东北的老百姓手无寸铁站在外面死,活生生等死——他说牺牲东北,保全中国!我们这些东北的,关外的,早就不被蒋天子当作中国人了!”
说着,张学良猛地站起来抄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子往地下一砸。“哗啦”一声,玻璃杯子碎了。张学良失魂落魄盯着满地残渣,像死魂灵般对濠镜摇头道:
“这几天不要找我,王秘书长。把你所得到的消息通报给苏俄的远东司令吧。苏俄在东北也是有利益纠缠的,试着引他们对日本做点行动。我累了,王秘书长,你不要来找我……东北的老百姓,就全当是为国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