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我不找您,我该去找谁呢?”
“王秘书长,我没有父亲的能耐,我应付不了。我的性情放逸、急躁,徒有求治之心志,而乏治理之才能,不适于军政大任。和父亲相比,我只是小六子,不能救东北……”
雪雨还在下,张学良怆然走了,只留下了濠镜和那满地的碎玻璃渣子。
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制造“柳条湖事件”,对中国东北地区发动了武装进攻——这就是历史上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该事变时间本来确定为九月末,但是到中旬,柳条湖事件的计划在东三省、日本国内、苏俄方面暴露,引起日本军部诸多反对。陆军大臣南次郎等派参谋部作战部长建川美次少将前来东北转达军部不同意在近期内发动事变的意见,然而在起程之前又有意向参谋部俄国组组长桥本宪等人泄露军部的意图。桥本宪当时利用私人密码本连发了三次密码电报,第一次说:“事暴露,立刻坚决行动”;第二次说:“在日本军部方面到达奉天前,应坚决行动”;第三次说:“日本国内不用担心,应坚决行动。”
狂热的赌犯桥本宪一心惦记着打牌,换作平常,他会这么积极地策划侵略吗?恐怕不见得。但是中国的蒋天子说了“内患永远大于外忧”,对东北实行“不抵抗政策”,于是十七日入夜,关东军把黄色方形炸药放在距离北大营八百米的铁轨接头处的两侧,随后一声巨响炸毁奉天一段铁路轨。以爆炸声为信号,早已准备好的日本关东军同时向奉天站站附近的奉军北大营猛烈轰击。23时46分,花谷正以土肥原的名义给旅顺关东军司令部发出第一份电报,说中国奉天军队在沈阳北部北大营西侧破坏了铁路,袭击日本守备队;十九日零时二十八分,花谷正又发出第二份电报,说北大营的奉天军队同日本守备队虎石台连正在激战,日军陷于苦战。
日本在“鏖战”,反观中国呢?
9月18日夜,当日本关东军突然袭奉军驻北大营第七旅时,参谋长赵镇藩当即一面下令全军进入预备阵地,并用电话直接向东北边防军参谋长荣臻报告,然而却得到荣臻命令:
“不准抵抗,把枪放在库房里,挺着死”。
蒋天子说东北老百姓现在都得挺着死,就当为国捐躯了。第7旅的大多数军士都是东三省土生土长的老百姓,他们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在恶劣的战斗环境里奋不顾身地抗击着关东军的进攻,还不知道国民政府已经给他们的长官下了可耻的不抵抗命令。这些东北军士一边打仗,一边问“兄弟部队为什么不来增援”,“我们的飞机为什么不起飞”,“为什么不让我们拿枪”,打到最后弹尽粮绝就拿着炸药冲到关东军内当人肉炸弹,死的时候还说“东北不能丢”,还问“我们几时反攻过来”。
天子们可以为了皇位屈从的不抵抗,但凭什么让中国老百姓在外面“挺着死”?就因为天子们是万不得坠落的;而这些在外面挺着死的中国百姓,就理应被坠落,被践踏,被夺取性命吗?
没人知道问题的答案,也没人可以替天子们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自九一八事变后,关东军在东三省的数量确实越来越多了,国民政府清剿中共的风头也确实越来越大了。奉天军营的游隼一次次飞到哈尔滨报信,而在苏俄领事馆申请政治庇护的中共也越来越多——关东军在抓中共,国民政府也在抓中共。办事处大厅积满了惴惴不安的人,他们来自东三省各地,甚至还有受了迫害从关外跑过来的,一时间苏俄大使馆几乎要变成“共产国际难民营”。到最后人实在是太多,苏俄方索性把“领事馆招待卧房”取消了,锁了门在办事处大厅分发地铺,而这些人就在那一处狭小的地方暂作躲避,包括春燕。
“一周内关东军就占领辽宁、吉林两省的三十座城市,并完全或部分控制了十二条铁路线……但恐怕这才是他们九一八计划的第一阶段。”
“唉,怎会如此?”
“国民政府不抵抗政策,还有东北上层领导班子叛国。吉林省代理主席熙洽叛国降日,中国军队投降退出吉林,所以日军第二师兵不血刃就占领了吉林。国耻啊,国耻!苏俄领事馆现在似乎不能再庇护人了,想要赶我们出去。”
“接下来日本还会继续往中国里头打么?必定是会的,而且投降的中国人会越来越多,苏俄领事馆怕也是护不住我们的。想想当年的李大钊,被苏俄藏在领事馆,最后还不是被张作霖硬派人拉出去送上绞刑架了么?不如现在□□,投了日本人,也许还有出路。”
一天又一天过去,好些人离开了,关东军隔三岔五就要来哈尔滨的苏俄领事馆搜查,拿着刺刀在门外说“要进门抓人”,还邮了炸弹进来作威胁信号。苏俄方的几个领事最后都顶不住压力,险些要开门,幸亏末了来了一众苏俄军队拿着枪去领事馆外和关东军对峙,说他们奉了远东司令的军令,如若关东军敢闯进苏俄领事馆,日俄双方当即在哈尔滨开战。情况危急,稍有不慎一个擦枪走火就真能打起来。好在军队连续驻守了几天后关东军便撤退了。避难的人们都在疑惑,春燕也不知关东军撤退的缘由,直到她见军士们把门开了,而那伊万诺夫抱着一摞文件盒子神采奕奕进门。见“高官”来,几个领事忙不迭围上去,而伊万诺夫对他们微笑道:
“我只是暂时离开哈尔滨回苏联远东地界做公事,不料短时间内发生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但相比九一八,更令我惊异的是我方领事的懦弱。见关东军到访,你们就应该自己把仓库的枪打出来,还需要等我亲自回来下令吗?”
领事正欲辩解,但却被伊万诺夫打断。他环顾了大厅的“共产国际难民”们一周,对那领事道:
“东北当下危急,而受迫害的中共也越来越多了,以后我要常驻哈尔滨领事馆办公。”
这消息别说对苏俄领事,对避难的中共们都是轰动的。伊万诺夫此举可不止是“换了个办公室”这么简单,因为这是一场复杂的外交战争。远东司令常驻包庇中共的领事馆,那就说明苏俄当下已经站在对立面同关东军树立了他们的利益立场——蒋中正不敢打,斯大林可是敢打的。关东军若是敢越界东北威胁苏俄远东领土,那就直接把中国东三省划为“战场”再次开启远东战。
几个领事们明白苏俄上层的意图,个个拍手叫好,而一些中共们也纷纷附和。大厅内一片兴奋掌声,而伊万诺夫冷眼相对。等掌声罢后,他对那些鼓掌的中共们道:
“先生们,你们是真愚蠢,还是为了附和苏俄才作此言语?如果苏俄和日本真把东三省划作战场,到时候两国炮弹横飞,那这里的中国民众就全是他国战争利益的炮灰。另外,作为一个打仗经验算得上‘丰富’的参与者和旁观者,我还想说明一点:不要把国家当作有温情和同理心的‘人’,也不要把政治博弈当作过家家。假如苏俄当下通过战争手段击败日本接管东北,那接下来一定不会从轻易这里撤兵。”
“那东北应当如何做?眼前是真走投无路了!”
一中共反驳伊万诺夫。
“东北,乃至整个中国,若是真想脱离泥潭,就不该把缥缈的希望寄托在别国救世主身上。我很疑惑,当时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全东北军与关东军势力比约为二十比一,但是二十个中国人里,居然没一个站出来反对那一个日本人。为什么呢?是因为中国人民过于软弱吗?”
“不!中国人民是不软弱的,软弱的是蒋中正,还有张学良!”
春燕之前一直在默不作声听那高高在上的伊万诺夫嘲笑,现在终于站出来反驳了。
“事实诚如这位同志所言。所以大家现在理应都是明白的——中国不能交给蒋中正和张学良这样的人领导。不管是苏联还是中国,或是世界上任何什么国家,人民的力量永远是伟大的,但是如何唤醒人民,如何联同他们抗争,就是你们中共当下要想的事情了。恕我直言,一直庇护在苏俄领事馆也不是办法。官方虽说了很多‘英特纳雄尔’之类的主义标语,最后肯定还是本着国家利益至上的原则,所以不要期待太多,也不要贸然套用苏俄的建议。此后如有事请于二楼办公室找我,早上八点至晚上七点,过时不候。”
啊,伊万诺夫!他简直难以被称为一个人,他说话语气简直像机器一样,完全没有对他人的安慰同情!他似乎完全不能体会旁人所受的苦难,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春燕内心愤恨不满,所思所想全写在脸上,而伊万诺夫礼貌性微笑地朝她点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似的扬长而去。中共们议论纷纷,都在说“这人怎么能这样”。前些几个激动的人脸上尤其挂不住,他们被伊万诺夫讽刺醒了,也破灭了幻想,但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事实。
难受归难受,醒了终归是好事。这些一直在避难的中共们开始重新构想以后的革命工作进程,也开始重新分析东北当下局势的应对策略。有人说要搞游击,有人说要搞抗联,想法诸多,但大家最后基本都同意了“联俄但不附俄”的路线方针。几天后,众人终于筹划了一个统一的暂时应对方案,决定离开苏俄领事馆开始“地下工作”。
同志们陆陆续续走了,春燕也要走了。然而在走的时候,春燕还是咽不下当时伊万诺夫给他们受的那股冷气,所以就在临走时气吼吼去砸了他的办公室门。霹雳乓啷一顿敲门声,伊万诺夫把门开了,而春燕连门都没进,站在门口指着他翻前几天的旧账。
“你真是个傲慢,我原以为你是个好人,结果你没有任何同情心,没有任何人性,广场上的青铜雕塑都比你有温度!你根本不配说什么英特纳雄尔!”
“我没什么异议,你还有什么想发泄的吗?”
“我还想说:你是个万恶不赦的浑蛋,你是个独裁垄断的暴君!”
“好吧,还有呢?”
“你就是个恶心人的好战分子,你的目的就是来中国打仗,你不管别人死活,苏共里一定有比你更温情的人!”
春燕简直要愤怒到岔了气,她开始对伊万诺夫依次举例说那些“温情的人”——比如下令开放领事馆收留被迫害中共的那位苏俄同志、比如在哈尔滨办穷人接济粥铺的那位苏俄同志、比如那位叫人发放日俄中三国和平传单的苏俄同志……列举了这几个人后,春燕还不解气,又凭空捏造了一个“更温情的人”。
“以后哪怕斯大林要把东北划作战场和日本开战,也一定会出现一个有胆量的英雄!他肯定敢劝说斯大林不要这么做,肯定会跨过国籍与民族身份沟壑为这千万万无辜的人民请命!和这样的英雄相比,你虽然当了有头有脸的高官,但什么都不是!”
春燕说了一大串抨击,伊万诺夫就饶有兴致抱着手欣赏。他带着遗憾的表情对春燕摇头感慨道:
“哇哦,真棒,我都被你的嘉奖感动了。但如果我没记错,下令开放领事馆收留中共的,办穷人接济粥铺的,还有叫人什么发放和平传单的,似乎都是我。顺带一提,我这位万恶不赦的浑蛋,独裁垄断的暴君,现在恰巧就在一厢情愿地违背国家命令给斯大林写“不开战”的上谏电报呢。你想看看吗?假如你懂俄文,兴许还能帮我润色几番。”
“什么——”
春燕傻了眼。
“啊,七点了,我要收拾东西下班了。王女士,我这人讨厌在私人时间被打扰,所以恕不奉陪。”
伊万诺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当着春燕的面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只留了她独自站在外面惊讶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