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在吃人的时候,他们在吃什么?
没有年代的历史,歪歪斜斜的‘仁义道德’,不算字,但令人看了半夜横竖睡不着。《狂人日记》所指的“吃人”,大抵是一种集权社会中的从众比喻。人群里但凡有一个吃人,剩下的也就跟着吃人,如此以往,“不吃人便不能活”便逐渐成为一项被公认的铁规。但抛去比喻,当人在吃人的时候,他们在吃什么?
吃人,一般先要把人各个部分拆开来。一些组织集中直观的器官是最先拆分的,比如眼、耳、鼻、舌等感觉器官,再如心、肝、肺、胃、肾等内脏器官。把它们先去除了,剩下的骨骼肌肉才好拿出。头颅一般是不容易吃的,所以要整个割下来放着,但躯干肌和四肢的肌肉一般都是好食用的,可以自食,也可以售卖。人肉烹饪时与鸡肉的纤维相似,煮烂有类似鸡肉与牛肉混合的味道。
这是帕斯捷尔医生于远东草场地区调查“人吃人”得出的结论。
人为什么要吃人?战乱压迫与薄弱的生产力都会让人吃人,例如沙俄时期有大量的农奴吃人——他们为了存活会像牲畜一样售卖自己的儿女,也会食用自己的儿女。所以为了在短时间内提高生产力,苏联展开了轰轰烈烈的“一五计划”。“一五计划”是宏伟的,苏联在工业建设方面取得了堪称“人间奇迹”的成就,比如1929年苏联已完成世界上最大水电站“第聂伯河水电站”的建设,而到1932年时苏联的工业产值已经达到1913年的234.5%。
生产力如此飞速发展,怎么还会出现人吃人?柳德米拉困惑,她问帕斯捷尔医生,帕斯捷尔医生叹气摇头。
“柳芭,你想听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了!”
“我现在说的话要招惹杀身之祸——依我看来,我们国家成长速度前所未有,但也不正常。作为一个农业大国,苏联的策略是“产生额外的谷粮以供外销,从而赚取更多强势货币以资助工业化”,用通俗的话讲就是“用小麦换枪炮”。重工轻农确实能换取更多的枪炮,但是一五计划将农民强行划归集体农场效率生产,食物就成意识形态的工具了。”
“我不明白,帕斯捷尔医生,食物怎么能成为意识形态的工具?”
“唉,柳芭,剩余的话我就不能明说了,都交给伊万诺夫同志定夺吧。他是个明白人,他知道的。”
帕斯捷尔医生说伊万诺夫是个明白人,而伊万诺夫确实是个明白人。他当然知道食物可以成为意识形态工具,如果政府强行用低于市场价格收购粮食,那农民宁愿把粮食用火烧掉也不愿意“白白交给政府”,所以政府又会进一步镇压农民藏粮。以远东为例,自苏联强行征服该地土生游牧民后,牧民们的牲畜被国家强行征用,生存方式也从千百年间习以为常的“放牧”转为“农耕”。这些游牧民属于“苏联新公民”,地区管理混乱,而中央政府实行“一刀切”的政策任命管理者。很多牧民被临时吸纳进基层党组织进行“集体农场”培训管理,但他们根本没有相关专业知识经验。“前一夜大字不识,后一夜农场书记”的荒唐任命时常发生。这些农场书记乱管,滥管,时常带着收粮大队暴力征粮,规定“家里私藏一簇稻穗判十年有期徒刑”,使得“民产粮而无粮可食”,甚至连家里私藏一碗饭都要被拉去枪毙。
这些都是修筑远东大防线初期大力整改过的事。
除却人为因素,远东有些地区多草原荒漠,缺水且天气恶劣,自然环境并不适合农耕,更是加剧了“政治过分干预市场经济”的悲剧。大片大片的草场被焚烧用以开垦田地,为数不多的草原河流、湖泊过度引水灌溉,这直接破坏了草原生态环境。水没有了,植被烧光了,本就脆弱的草原变为干涸开裂的土地,人种不出小麦只能活活饿死。大片大片的村庄消失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房屋与帐篷;成排成排的尸体像柴火似的摆在路边无人处理,腐烂后又成为了病毒细菌的温床,斑疹、伤寒、天花和霍乱等疾病肆虐,又是雪上加霜。
这些也都是修筑远东大防线初期大力整改过的事。
鸟儿扑棱棱在屋顶上乱闹腾,帕斯捷尔医生很期待伊万诺夫可以像明智的圣人一样当即给个回复,可是那垂斜的太阳像一把巨剑悬在伊万诺夫头顶。巨剑挥舞着劈砍他,可他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呈现出一副极度神经衰弱的样子。柳德米拉急了,她把伊万诺夫当圣人和救世主一样推搡着,催促着:
“伊万诺夫同志,怎么办?说话呀!我们怎么办?”
“我会处理的。”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伊万诺夫还是伊万诺夫,伊万诺夫不愧是伊万诺夫!柳德米拉和帕斯捷尔医生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现在,现在!成为“远东司令”就意味着永远和“现在”作搏斗,永远没有缓和的时间。就在帕斯捷尔医生来没过多久,哈萨克□□爆发,而后伊万诺夫收到了一条由苏俄驻新疆伊犁府分区司令雅戈尔·别林斯基发的一条电报:
当下‘一五计划’进入后阶段,进展喜人,态势蓬勃。然而中部哈萨克地区动荡混乱,产粮低于年均基准线,并出现了饥荒与病患。诸多苏联籍的哈萨克游牧民成为盗匪,越过国境强入中国,逃窜往蒙满,东北三省各地。由中央政府统一下令,凡逮捕者,判二十年劳改至死刑不等,具体要求事项已经发往苏俄哈尔滨政务办。望您所管辖的远东各个基层军队点给予配合。
这电报一眼扫去似乎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毕竟游牧民自古以来“逐水草丰美处而迁徙”,流动本是常态;中部东部的发展程度也不比西部,偶有饥荒和病患是正常的,中央政府很快就能处理;盗匪四处逃窜,各地军队配合镇压以维持社会秩序也是正常的。然而,这份电报引起了伊万诺夫的怀疑。收到这份电报后,伊万诺夫没有急于下令督办,而是回了别林斯基一份电报,里面包含了以下几个问题:
一、为何不适于发展农耕的哈萨克地区的年均产粮基准线如此高,甚至高于气候温和的西部的东欧平原?
二、游牧民依靠游牧而存活,为何没有提及集体农场“牲畜”的存亡情况?
三、饥荒和病患的程度是多少,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率先有初势的?
四、为何这些游牧民不先选择“西行”至其他发达的工业城市,而要行至远东,甚至要沦为盗匪冒死跨越国境线?
别林斯基很快就回电报了,但他没有正面回答这几个问题,而是说了好些官话,表达的意思不外于“他也不知道,但中央政府不会有错”。伊万诺夫见了,当即把电报发给了莫斯科的中央政务办,并且附了一句“无这些问题的详细解答不调远东兵,若要调兵,需斯大林亲自下令”。等了快半个月,一份电报来了,里面又说了好些官话,但表达的意思只有三条:
一、这事他无须插手,已经全盘压给了伊犁府总督别林斯基。
二、为了他的官帽着想,奉劝他不要冒犯中央。
三、当下日本在搅远东的泥潭,请做好本职工作。
先不说别的,就第三条,中央的电报说得还是有些道理的。远东,自关东军大规模驻扎东三省和朝鲜半岛后就成了“出名的泥潭”。那时苏联已经预计日本要占了东三省,但还没下一致决定是否要与日本在此开战。党里分了“激进派”与“保守派”,前者极力支持开辟中国战场,后者以各种理由竭力反对。这两派每日都在争论未来东三省战局,从白天到黑夜,一轮又一轮的会议不停歇。
“不出一年日本就要把东三省整个占了。到时朝鲜半岛,东三省一同成为日本后方军队补给地,而他们的下一步计划就是攻打苏联。我们必须重新在远东和日本开战。”
“但是当下苏联还在进行‘一五计划’,重点在‘建设’,尤其是‘西部发达工业城市建设’。如若把兵线进一步扩大,势必会影响进程。”
“苏联要是接替日本控了东三省,把它作为像哈萨克一样的地区纳入苏维埃联邦里,就可以对它进行资源征用——或者至少像中国西北部伊犁府那样,虽然名义上不是苏联的,但实际已经是了。我们可以把这些东北的中国人变成苏联人,就像我们曾经把中亚的蒙古人与哈萨克人变成苏联人那般。届时劳工也有了,粮食也有了,铁路也有了,海港也有了。”
弱国无外交,弱国无正义。禽兽世界适者生存的国际原则其体现莫过于此。所以说“苏联是否要于中国发动战争”其实并不是问题关键,关键在于“苏联是否要于中国与日本发动战争”。日本一直狼子野心,要是真“一不留神”把东北一整个占了,那苏联可就不能只炸它一个大使馆了事。这矿产、铁路、港口、森林,一旦攥到手里,谁都垂涎,谁都觊觎。有甜头好商量,谁都是干“战争”这门生意事的,哪能让日本把好处都占了?
“所以说,同志们,到底要不要在东北和日本打?”
争着争着,这些人就端正起衣领喝茶,然后期待地问伊万诺夫“他支持哪个派别的主义”。在他们心里,伊万诺夫是远东的主心骨,他永远不可能出错,永远都会打胜仗,然而伊万诺夫却没有给出明确回复。
“派别,主义,无外乎利益斗争罢了。‘完全打’和‘完全不打’,我哪个都不支持,只看现实状况。七点了,下班了,明天再说。但是我要申明一点:按照惯例,明天我要查军队内的作风问题。你们都清楚的,谁收了贿,谁犯了纪律,谁把中国的劳工当作活靶子练枪,我都会查明白,然后把这些人送刑场。”
不知怎的,一旦会上说到“是否要继续开战”,伊万诺夫办起事来就拖泥带水,然后把座谈会“准时地拖到七点下班”。这真是见了鬼。伊万诺夫就等于“风暴”,伊万诺夫就等于“高效”,再重大的事伊万诺夫也绝对能于十分钟内简单扼要讲完,真是奇了怪了,远东的圣人伊万诺夫到底怎么回事?
“又没有谈出结果,可否是因为我们远东的同志近日思想松散?要不今天晚上开学习报告会,解决下大家的思想问题。”
“没空,我要回家睡觉,而且坐在一起抄数万字的笔记不能解决现实问题,只会浪费我的墨水与时间。”
回家睡觉能成为拒绝学习报告会的理由?而且什么叫做“抄数万字的笔记不能解决现实问题”?那叫自我反思,那叫学习先进思想!肃反浪潮下,换作别人这么干恐怕早被检举了,但他是伊万诺夫,是被斯大林亲自捧起的人,没人敢肃反他,只有他肃反别人。所以每次到晚上七点,大家就眼睁睁看着伊万诺夫拿起他的公文包快步离开会议室,剩下的人继续熬夜开会,抄笔记的抄笔记,讲官话的讲官话,而第二天事态依旧。
“你们谁知道伊万诺夫同志住哪,是住那些官员专用的别墅吗?”
“好像不是,他有自己的私人住处。”
“那他住哪?”
“我哪知道?没人知道!谁有胆子跟踪他?谁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伊万诺夫到底怎么想的?没人知道。自出现“人吃人”后,一向勤勉的伊万诺夫变成了一个拧了时间发条的幽灵,没有来处,不知去向。他每天固定在早上八点出现在办公室,又固定在晚上七点人间蒸发,一秒不多,一秒不少,但没人知道他出办公楼后去了哪,又去干了什么。
伊万诺夫是谁?没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官员们疑惑着,畏惧着,猜测着伊万诺夫身上的谜题,但百思不得其解。累啊,真累,有伊万诺夫这么一个上司真累,想犯些事都得提心吊胆的!贪几个钱,打几个中国奴隶又怎么了?大家都这么干,必定有都这么干的理由,伊万诺夫怎么就不知通融呢?然而尽管如此,大家依旧愿意留下来——这里是苏联最遥远的地方,充满“自由”与“可支配的奴隶”,中央政府再有能耐也鞭长莫及。只要懂得远东的游戏规则,人一些残忍、不符合“共产国际信仰”的欲望可以获得极大的满足。
“想当年去远东还需要国家动员,什么‘革命理想无国界,援建远东创辉煌’,如今我却根本不想回莫斯科了。原因很简单——莫斯科没有合法的窑姐子,没有合法的奴隶。伊万诺夫是能耐,但他单打独斗,很多犄角旮旯他也管不着。”
“我也是。之前我是真没想到日本人行贿的时候能那么大手笔。当初和我一起入党的有个蠢蛋,他嫌远东条件艰苦,硬留在莫斯科,现在正在炼钢厂当烧炭工人。他妈的,当工人?当一五计划先锋党员?他把自己烧进锅炉几岔都赚不到两千万银票。瞧瞧,来远东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大家劳累着,满足着,一天天过去了,他们依旧没有讨论出“是否要在东三省开战”。他们继续处理着那些棘手的远东事务,用老道的经验和日本人、中国人周旋,再以量化计算出苏联的国家利益与他们的个体利益。大家本来以为这些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但某天伊万诺夫突然宣布要“出差”,而后就再也没在办公室出现过。
“冬日妖魔走了?该不会中央要把他肃反了吧——”
“伊万诺夫?不太可能,但要是真肃反了,那我们就自由了。”
“这样说有点不太好,但确实如此,说不上到时你我都是远东司令。”
大家舒了一口气,但好景不长,一段时间后伊万诺夫便回来了,而那天到晚上七点的时候他居然没走,冷着脸拿着一沓文件就进了会议室。
“把笔放下,别抄学习笔记了。伊犁府总督别林斯基来急报,说哈萨克地区大规模饥荒已经泛滥,我之前去了一趟那边。”
“什么?您跑哈萨克去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战战兢兢坐在长圆桌边,而伊万诺夫把那些已经洗出来的照片甩给他们看。那都是些何等令人作呕的照片啊——脸色发黑的牧民夫妇前面放着切割好的肉,但这些肉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其中一个男孩的头颅甚至已经被切割得变了形;第二张是一群牧民围在一起分割一个女子,他们在草原上把她围堵下来的。因为饥饿,他们甚至都等不及把人杀死,就像秃鹫似的从那女子身上分割肉食用了。还有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无数张。
“看够了吗?”
“看够了。”
众人嗫嚅道,伊万诺夫一把收走照片将它们装到了挂号信里,让通讯员即刻邮寄至莫斯科中央政务办。而后,他拿出会议笔记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