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沉沦几百秋,烽烟滚滚血横流。伤心细数当时事,同种何人雪耻仇?俺家中华灭后二百余年,一个亡国民是也。”
记住这些文字,记住书写了它们的湖南人陈天华,也记住他在日本东京大森海湾愤而蹈海殉国的壮举。当蒋中正号召大家暂时作“亡国奴”时,春燕不由得想到这首童谣。汉族的,苗寨的,只要是怀化那一片长大的细伢子们基本都会唱。大家玩公兵捉强盗,一组扮公兵,一组扮强盗。扮强盗的人藏起来,扮公兵的人则四处搜捕,以能抓获多少强盗来决定胜负。如果强盗被抓到了,公兵要押着他们上刑场,而强盗们会表示“宁死不屈”,而后摇头晃脑唱这首童谣。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春燕长大了,她也终于明白这不是童谣,却是陈天华写的《猛回头》;“公兵捉强盗”也不是天真的孩童游戏,而是帝国主义连同北洋军阀处决革命党的刑场。那时王一刀带着一众兄弟哥们从土匪寨子走,说是要“为天下抱不平”去了,她还不清楚自己的爹就是“强盗”,还在和其他细伢子唱这首歌,但未想到再来已是死讯。
“生的霸蛮,死的霸蛮,王一刀脖子上一道碗口大的疤,只望后世好汉继得霸蛮。”
这是王一刀的遗言。走一处,闹一处,天下残忍的不平没有平息,兄弟哥们接二连三死了,最后就轮到了王一刀——其实王一刀本是可以活的,只要他交代出其他土匪兄弟的下落,然而他没有,所以就被汤军阀吊死在了长沙城门上。
霸蛮是什么?吃得苦,耐得烦,流得血。生生死死,没什么比“霸蛮”一词更能形容王一刀和其他那些敢闹的湖南人了。左宗棠当年敢抬着棺材收复新疆,王一刀也敢抬着棺材带农民去起义。王一刀这个土匪头曾是湖南农民,后来被逼为寇,又由寇起义,可谓近代中国一小部分缩影——他幻想可以通过类似“太平天国”的武装政治手段与北洋军阀对抗,但又被其局限性反噬,被历史无情地抛弃。但尽管如此,王一刀这样的“湘匪”所造就的影响力依旧是现象级的,他直接证明了中国农民阶级所有的“潜能”——区区土匪头能带着这么多农民抄起种地的家伙反抗北洋政府,把军阀逼到在长沙城带军开炮,难道还不足以证明“草根”的坚韧性?
这是王一刀,这是湖南人王一刀。王一刀死了,四面八方的土匪都赶过来号丧。一山隔着一山,一乡落着一乡,这些号丧的口音相差甚远,但这些湖南人的泪是毫无差别的。它们落成湘江、资江、沅江、澧水,最后齐齐汇入洞庭湖,渗进她的心里,眼睛里。发誓,哭嚎,这些人悲痛完就散了,接过王一刀的遗嘱又去赴死了,留下春燕和她的母亲,这一对生活在土匪寨子里的孤女寡母。王一刀对兄弟是恳切的,但却对他的妻女没有丝毫留念,其理由不外乎一个中国传统男人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兄弟如手足,妻女如衣服”。所以在王一刀离开,乃至他死的时候,他都没给自己的妻女留一分钱财。
“你爹是个英雄好汉,而他顾的事情太多了。我们只是两个微不足道的女人,他顾不得念我们……”
纸钱灰子飘呀飘,母亲一句句念叨。她那时候本来是不想哭的,但是所有人都在哭,她感到无依无靠,便也哭了。哭着哭着,她引来了一个剃头挑子。那剃头挑子经常给土匪们理发,剪辫子,但也会收头发。当时剃头挑子给王一刀烧完纸钱,恰好看到了跪在火盆前散发哭的春燕——
这小细伢子头发真绝了,又黑又直,简直和慈禧太后用的绸缎似的!剃头挑子看得直瞪眼,巴不得赶紧拿了剪子一把将那绸缎取了。号丧完了,剃头挑子赶忙趁着人多悄悄把她拉过去道:
“春燕,你说,你爹死了,也没给你们娘俩留下些什么盘缠。你们想必是缺钱,而我恰好收头发。你要不把你头发换给我,我帮衬帮衬你们,如何?”
春燕本意是不肯的,然而想到当下一无所有的处境,春燕还是同意了,只可惜那时候她太小,轻易就被剃头挑子耍了,所以那么好的一把头发只换了五文钱。五文钱算买了个教训,头发没了还会再长出来,但与剃头挑子的交易却直接改变了春燕对这个世界的观念。王一刀总爱对她说“做人要直厚”,但泼皮的她却发现“交换”时而令人能走捷径。比如在家里不剩一文钱的时候,春燕就会去找那剃头挑子,说“若是能暂时借她们娘俩些钱,等她头发长了就削下来送他”。
“光是头发可抵不了账,你得换些更大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自己。”
十三岁家徒四壁,账欠得太多还不上,剃头挑子就给春燕出了个主意,由此也有了她的第二次“交换”。那年春燕主动去找了媒人说亲,媒人按照她的意思找了个家财颇丰的地主,她和她的母亲没怎么商定便同意了。
不就是嫁人么?相夫教子,给一个男人做丫鬟,也比在外面讨饭饿死强吧?然而当春燕被大红轿子抬送进挂满红灯笼的高院时,她发现自己被骗了。她要嫁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死了两年的男子。这户人家花大价钱“买”她来是为了给他们儿子配阴魂的,而她嫁进来就相当于承诺“要守一辈子寡”。跪在红庙堂前,盖头一掀,一看,旁边新郎官是个纸扎的假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而她在三年内必须给这户人家生一个儿子。
人死了,要她守一辈子寡,还要她生出这个死人的孩子,岂不荒唐?
“高师在此作法,少爷今晚魂魄就附着在这纸人身上了。一来二去,你必定有孕,而且你尚且年轻,才十三,怎有生不出孩子的道理?”
烈女节妇即是合理,贞节牌坊是不管荒唐的。门一锁,红蜡烛一熄,房内一片昏暗。纸扎人散发出丧葬的油墨气息,黑漆漆的眼下面是赤哄哄的唇,脸上还涂着给尸体化妆的胭脂;那绣着鸳鸯的丝绸被子盖在他们身上,像棺材上盖的锦面,似乎下一步就是盖坟土了。年少的春燕被吓得不轻,哀求外面的下人“别让她和纸扎人睡一个被窝”,除此之外做什么都行。下人对她起了歹意,推脱说“老爷吩咐一定要看紧新娘子,这要求无论如何都办不到。”她又哀求,下人终于挑明了意思。
“你也没钱,要不这样吧。你把你自己换我一晚,我就放你出来,如何?”
这就是“第三次交换”。那下人摸了她,她便从婚房里走了出来。大婚七日,纸扎人被烧了,她也就过上了“富足寡妇”的生活。然而虽然吃得精贵,也不愁穿衣,但富足寡妇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每天她都战战兢兢,如履寒冰,小心翼翼伺候着地主老爷和地主太太,端茶倒水稍加不慎就会被打骂,而她还得想方设法“怀一个孩子”。
有人的地方就有剥削,而春燕骨子里那股霸蛮也彻底爆发了。她打算反抗,她打算逃出去,但她一个人又是不足够的,遂找到那下人道。
“你要是能带我跑出去,我哪里都给你摸,让你抱进树林里摸个爽快。”
春燕对下人作出如此允诺,就像当年她向那剃头挑子借钱似的。下人像条狗似的垂涎不已,连夜就带着她跑。可奈那夜飘了雪。因为雪滑,她一不小心摔了,动静太大,结果把地主家的家丁招惹来了。“奸夫□□”被抓了个正着,地主觉得春燕给自己丢了老脸,气急败坏要处死他们。
“竟敢做如此败坏伦理纲常之事,真是不耻!男的当即杖毙,女的浸猪笼至死!”
下人当场就被打死了,而春燕像被捆绑的野兽塞进了一个狭窄的猪笼。她求救,她辩解,她祈求,终于把她母亲唤来了。透过那竹篾子编织成的格子,春燕望见了自己的母亲,内心欣喜,觉得自己要得救了,但却见母亲羞愧含泪,说她“都做了旁人媳妇还不守妇德,被浸猪笼是应该的”。
“娘,不是这样的……是他们骗我,他们没告诉我要和一个死人成婚!是他们逼着我给一个死人生孩子——”
“住嘴!是你被骗了要紧,还是妇德要紧?你真是给你爹丢脸!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了,下辈子好好投胎,别来我们家受苦了...”
母亲抹泪走了,而水流声越来越大。当春燕被丢进水里时,她的心死了——她看见了岸上的那些禽兽,那些懦弱的家牲,而在这些动物里,没有谁是人面相,包括她的母亲。寒冬腊月泡在刺骨的水里,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土匪的女儿,是个被人嫌弃的贱骨头……
“这小娘们真霸蛮,天这么冷,都没死在猪笼里。”
陆续几天,人们来来往往,包括驻扎在湘西的士兵们。他们把春燕当作了一处奇观,而她决心抓住这个机会。大约是一个黑夜,一个兵来巡逻了,她像妖媚的水鬼般拦住他祈求道:
“好心的兵哥儿,可怜可怜奴家,带我离开湘西,离开湖南。若你答应,我把自己白换给你当媳妇。”
“小娘子,你都是被浸猪笼的人,早不干净了。”
“名分上不干净,身子可是干净的。我嫁的是个死人,事到如今还干净呢。”
“那也好,但带你走是有风险的,我得和我的兄弟们商量一下。”
春燕不是个天生丽质的女人,但这些兵是惯在外面打仗的,缺女人许久,遂一致同意把她藏到他们的营房里。走的时候,她没忘记掰一块猪笼的竹篾子片——她要把这东西像伤疤似的留着,提醒那些耻辱,提醒她不择手段活下去……
于是春燕被带走了。这些兵们像分发物资似的安顿好了每个人享用她的时间,每晚都有人,每晚都有所谓的“征服”,而这些令人反胃的场景构成了春燕对于男女之事的初识。她精细地讨好着每一个兵,抓住他们作为男人的缺点,最后成功了。一个兵说要带着她逃出去,还要娶她为妻,但她那时已经对“成为某人妻子”这件事抵触厌倦。
“我的爷,我现在已经不干净了,配不得你。你可以把我送到戏班子,再娶一个清白姑娘,到时若想了,便来找我,也不坏了爷的名分。”
那兵同意了,他幻想同时占有一个贤淑太太和放荡情人的美梦,由此对春燕百依百顺。他按照她的要求找了一个正规些的戏班子,打听明白了它的来路,但却没想到他的情人进去后便翻脸不认人,还对班主告状说“她被兵氓骚扰了”。
“我们兴庆班的戏子也敢碰?我们可是和大帅张作霖有联系的,隔三岔五就要出关去奉天表演。若是再来骚扰春燕,我干脆叫人打断你的腿!”
于是,春燕在兴庆班暂时安顿了下来。她学刀剑很快,在土匪寨子里本来就有些底子,来了戏班子又能吃苦,很快就成了最厉害的“刀马旦”。大约过了两三年,适逢张作霖大寿,兴庆班便一整个带着家伙什出关去了奉天,而她也在那里遇到了樱小姐。
樱小姐……
这么多年过去了,春燕夺取男人心的本事越来越熟练。她是情场的常胜将军,但凡是被她盯上的男人无一个不是神魂颠倒,然而这些痛苦的秘密却越来越灼热,一直连同那块竹篾子片保留着,直至樱小姐死都未曾揭开。
“请原谅我,我骗了你。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对你撒谎,我是一个糟糕至极,肮脏至极的女人……”
哈尔滨的圣索菲亚教堂,浓妆艳抹的春燕跪在圣玛利亚像前面祈祷——自从避难的中共们从苏俄领事馆出来后,她又一次捡起了“老本行”,然而现在她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买醉的玉堂红了。如今春燕利用“玉堂红”的身份作地下革命工作。她发誓要做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自从樱小姐死后,她又开始希望“迷信”的有一部分是真的——比如当她跪在某些不知名的神像面前忏悔时,诉说时,她真希望樱小姐可以听到。而在晚上,她希望樱小姐的鬼魂可以出现,潜入她的梦里,像以往一样安慰她,拥抱她……
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夜。
“大地沉沦几百秋,烽烟滚滚血横流。伤心细数当时事,同种何人雪耻仇?俺家中华灭后二百余年,一个亡国民是也。”
隔了将近三十年,这不似童谣的童谣又在东北的土地上回响起了。出了圣索菲亚教堂,春燕裹紧衣服走在哈尔滨街上,而那些报童们在她身旁大声歌唱《猛回头》的曲调换取路人们的注意,唱罢还要再拖上长长的腔调:
“号外号外,东北总司令张学良前些日子于奉天同蒋委员长达成一致协议,下令对日本采取不抵抗政策——!号外号外,日本兵陈上海,淞沪大战一触即发,蒋光鼐、蔡廷锴、戴戟带头‘叛蒋’,率第十九路军与日本对峙——!”
报童们吆喝着,路边买了报纸的人们摇头感慨:
“亡国了,亡国了,中国没救了,我们趁早投靠日本,都做日本的二等民吧!”
真悲哀,三十年了,亡国一点都没变,而呼唤着中国人去做奴隶的人也越来越多了。春燕心火越烧越旺,她买了一份报纸,浏览一番后决定再去日使馆一趟。九一八事变的发动者,关东军参谋部俄国组组长桥本宪如今从奉天调到了哈尔滨,而她这几日已经把这男人拿捏得差不多了。她知道桥本宪的大男子主义很重,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会干一些昏头事,万一他真能为了她“烽火戏诸侯”呢?万一他真被“爱情”冲昏了头呢?
春燕决心抓住桥本宪,遂挺胸抬头走进日使馆,像进自家门一样推开了桥本宪办公室的门。门开了,桥本宪似乎在等人,但见她却诧异。
“玉堂红,你怎么来了?”
“怎么了,爷,我不是和您约了时间,怎么就不能来了?”
“哎呀,瞧我这糊涂!我都忘了你,光顾着——”
“我不管,爷,您答应我的就要兑现,我今天一整天都要和您黏在一起。”
玉堂红环住桥本宪的脖子大耍娇憨,桥本宪急得满头冒汗,推开她说“稍等会有人来”,但还未二人分离,门童的呼唤声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