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求见!”
门开了,拿着公文包的濠镜进屋见玉堂红与桥本,心领神会笑了下,而后就自顾自找了沙发坐,似乎已经对此状司空见惯。
“吓死了,原来不是我老婆,是王先生……太失礼了,旁人都来了,你还——快回去,在外面等我!”桥本宪一把推开玉堂红,对濠镜尬笑:“王先生来得好生快,从奉天到哈尔滨还是有些距离的,想必路途颠簸了吧。”
“不劳烦桥本先生挂念,王某我反倒是要先恭喜桥本先生又得一美人,只是我现在想到了些中国的诗词——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哈哈,桥本先生,亡国好啊,亡国就飞黄腾达了。”
“王先生说笑,什么美人,就是一个歌女罢了……哎呀,你站在这干什么,快走呀!去会客厅等我!”
桥本宪跟玉堂红甩了冷脸子,硬把她赶出了门。玉堂红吃了闭门羹,又变回了春燕。愤恨那个一心想着靠日本飞黄腾达的汉奸王濠镜坏了她和桥本宪的好事。可是还能怎么办呢?她是个歌女,为了不招致桥本宪怀疑,她一定要伏低,一定要顺从。春燕沉下性子在会客厅等着,还没等一会,那门童的呼唤声又响了:
“苏俄远东司令求见!”
伊万诺夫阔步进了日使馆,一接待人员毕恭毕敬端上了茶喝点心,引他进了会客厅。春燕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碰到伊万诺夫,而伊万诺夫也愣了一下。他笑了笑,若无其事坐在她对面。
“你怎么会在这?”
“这是应该是我问的问题。”
“我?当红颜祸水呗。”
“如果你想在这里当红颜祸水,我劝你还是收手。这里太危险了,之前就处决过一个交际花。她连孩子都给桥本生了,还是被枪杀。军队诞生的孩子都是阴谋结合的孽种,母亲不幸,孩子也不幸。”
“那又如何,我的事要你管?”
“我不大想让你丢掉性命,也不想让你怀上这里任何一个人的孽种。”
接待人员走了,大厅只剩下了他们二人。春燕生硬地把头扭过去,而伊万诺夫继续言语:
“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说——恰好遇到你了,不需要特地去约你出来。为了方便掌握情况,我们之前把上海那边的中共档案都调出来了。我昨日看过了档案,知道了一些关于你的事——你肯定听过王一刀这个人。我给你带了一份小礼物,喏,这是一份公共发行的小报,没什么神秘或重大的事,每个人都能买。这小报经常会登一些坊间小故事,我觉得非常有趣。”
伊万诺夫拿出一份报纸,春燕脸色苍白了,她接过翻看了几页,全都不外乎是些“九一八事变”和“一二八事变”的报道,但看了会,她在夹缝里一处豆腐大的方格上见了一则名为《湘西悍匪起死回生》的小故事。
“传闻湘西有一悍匪王一刀,数年前曾传闻死于汤屠户之手,其惨状令人叹息。然而今日民不聊生,上帝派天神下凡,又携玉皇大帝送太上老君所炼金丹令王一刀起死回生,成不死之躯,在巴蜀一带复雄起——”
黑纸白字,满纸荒唐,中西结合,全是扯淡,但这小故事让春燕看得惊心动魄——她潜意识觉得巴蜀兴许起了土匪,而且是比王一刀势力更大的土匪。谁?到底是哪个土匪敢顶着王一刀的名号兴风作浪?春燕望向伊万诺夫无声求证,伊万诺夫不看她,目光移向别处轻声笑言:
“玉堂红小姐,你是否和我一样开始质疑自己的眼睛?不得不说你爹真是厉害啊,掀开棺材板诈尸还魂,调查一番也许能令你们父女跨越生死团聚呢。”
没等春燕回答,桥本办公室门吱呀一声开了。濠镜从里面走出来,见伊万诺夫微笑行脱帽礼:
“许久不见,伊万诺夫先生,我还未上门答谢您当年的举荐之恩呢。”
“王秘书长,在关外还适应得好吗?”
“甚好,甚好。说起来明早我们可否见面商谈?若是能今晚就更好了,毕竟事态紧急,我也好和少帅回复。”
“今晚也许暂时无空,但明早是可以的。”
“那太好了,期待明早与您会面,王某就先行告辞了。”
伊万诺夫点头示意,濠镜离去,而那时桥本也从办公室走出来了。他一见伊万诺夫便显得怯懦,点头哈腰走上前:
“伊万诺夫先生!好久不见,您来也不通告一声!”
“何必通告呢?我这人一直是随性的,想来就来了。不过我刚刚‘刻意’和这位美人攀谈,她善于言辞,着实叫我得到了片刻的轻松。”
“这算什么美人,一个歌女罢了!”
伊万诺夫话中有话,桥本宪拍头恍然大悟,他急忙附和,而伊万诺夫似乎也称心如意,仿佛自己的计划得到了落实。
“呀,真的吗?不过我这个人喜欢吃独食,嫉妒心很重。自己有的,就不喜欢被旁人碰了。”
“我懂,我懂,男人的占有欲,我最明白啦!我赶紧叫人订包厢,您到时候进去想做什么都行,您还有什么想对玉堂红交代的吗?你想让她作什么打扮?想让她陪你跳什么舞?她会玩的,那种私密的把戏很多……咳,您懂的哈哈,懂的都懂!”
“如果可以的话,请玉堂红小姐尽量多看看小报上的那则庸俗故事吧,到时候我们两个也有的聊,不至于冷场。不会有人和我抢她吧?我对她可是很中意的。”
“怎么可能会呢?您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谁敢和您争!”
桥本宪满脸淫猥,他哈哈大笑拍手,带领着伊万诺夫进了办公室。桥本说玉堂红不过是一个“装饰品”,而官场和舞厅也不过都是名利场,尔虞我诈,利益交换,不管是谁进来都逃不过“出卖”二字——出卖灵魂,出卖□□,离所谓的“理想抱负”愈来愈远,最终奔向堕落的深渊。
“1929年中东铁路事件的时候,这些中国人怎么就这么蠢呢?他们哪来的胆子‘收回中东铁路’?那年五月,张学良派军警搜查苏联驻哈尔滨使馆、逮捕苏联驻哈总领事米哈洛维奇——”
“不是米哈洛维奇,张作霖死的时候,他也死了。”
“哦,死了啊,哦。世道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每个人,不都是这世道的装饰品吗?”
桥本哂笑,他把一切死亡归结为“世道”,但又拒口不提这“世道”被谁握在手里。总之,这“世道”不是张学良的——“改旗易帜”的张学良追随南京国民政府的国际反苏路线,想要用武力收回中东铁路主权,然而,中国政府低估了苏联的远东军力,宣战当天,苏军步骑兵一个团随即进犯满洲里,几日后又开始向扎兰诺尔猛烈攻击。铁甲列车、飞机、大炮、坦克;齐齐哈尔、哈尔滨、海拉尔、满洲里、黑河……为了把控中东铁路主导权,苏军狂热地往中国境内轰炸,全然不顾平民难民。以东北一隅之力,对抗苏俄顷国之师,到十一月底,东北军在各条战线上的人员伤亡已经累计近万,而日本方面对东北军的调动百般阻挠,不仅不准中国武装部队经由其控制的南满铁路北运,还不断组织演习、抢修工事,准备借中苏交战之机挑起事端。
“伊万诺夫先生,当初中国的孙文先生还请教您北伐革命之道呢。然而我想中东铁路事件中苏联之举,与日本帝国也无异,所以您的革命之道,何如?”
革命之道何如?每个人,不都是这世道的装饰品吗?米哈洛维奇说得对,他空有抱负理想,但是一百万根线把他像个木偶似得捆绑起来——事到如今,这战争和权力的怪兽已经不能为他所掌控了。他不得不被这绳子牵引着往深渊走,跟着这灯红酒绿的褥热与浪笑走,最后变成一切他想反抗的“英雄人物”。
“中东铁路事件是国家决议,您作为远东司令肯定不能有异议。然而战乱里有苏军拿大马刀砍中国平民,我以为以您的慈悲严明,必会制止。”
“我制止了。”
“那为什么苏俄人还在拿大马刀砍人?您的革命之道,又在哪呢?”
他在制止些什么,死亡吗?可是死亡的意识又出现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之态。
“桥本先生,我没什么革命之道。前方看似宽广,但其实已经无路。不知何时起,我似乎来到了荒原,荒原上是无法奔跑的。我,作为我,还能售卖什么呢?”
伊万诺夫又笑了,但这笑是那么勉强,那么奇怪,直至回哈尔滨外使馆的时候,他还挂着这种怪异的笑意。他把自己锁进办公室里,办公室出现“哐哐哐”锤桌子的重响。柳德米拉试着关切他,怎么也问不出所以然。彼得鲁什卡在马厩里“咴咴”嘶鸣,也无法唤得自己的主人探头看。
“你们俩别折腾啦,让我来吧。”
柳德米拉和彼得鲁什卡齐齐回头,他们看见了帕斯捷尔医生——十年过去,帕斯捷尔医生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脸上沟壑像太阳晒干河流留下的龟裂。
“听说米哈洛维奇之前被炸死啦?”
“是啊。”
“唉,米哈洛维奇那个人啊,不提了。远东的老骨头,如今就剩下我和伊万诺夫咯。”
“叮叮当当”,帕斯捷尔医生骑着一匹马进了领事馆院子,他宽大的牧民皮袍里兜着香烟,草药,糍粑,白酒。他下马,把那些东西依次拿出来,而后吹了一声悠长的铁哨。铁哨尖锐,惊得屋檐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乱飞。
伊万诺夫顺着铁哨声出来了。
“帕斯捷尔医生,你怎么来了?”
“十年未见,伊万诺夫同志。我来不及和你叙旧,因为草场出现人吃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