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先生,您何故在此?”
濠镜觉得伊万诺夫有问题,但是他只是猜测“对方和张学良似的在抽大烟膏子”——毕竟苏军里不干不净的人多了去,而伊万诺夫之前都能找窑姐子,那现在抽烟膏子也是情理之中。
“烟膏子也罢,女色也罢,神情恍惚了总归是危险的。”
濠镜委婉对伊万诺夫劝说,而伊万诺夫却笑问“抽烟膏子得多少量才能致死。”
“那得成日价抽,要想死快点,还是生吞最好。”
濠镜把这句话当玩笑了,所以他也开了句玩笑。伊万诺夫却问濠镜哪里可以搞到烟膏子。
“您这意思,该不会真想抽吧。说老实话,您算对东北有恩情,我把您当好人。您当下要是想走歪路,我肯定会阻止的。”
“王秘书长,所以说,哈尔滨到底哪里可以买烟膏子呢?”
伊万诺夫还是笑,他执着地问濠镜。
“无处买,但是那戒毒医生的名片,我倒是可以给您。”
于是濠镜把名片塞给伊万诺夫,他也没有吞成烟膏子,由此初次寻死便未果了。但是世界上“死”的方法不局限,所以很快伊万诺夫就有了二次寻死。
“虽然苏联已经和南京国民政府交恶,但这局势如何走向,他们还是得问我们的意见!”
在受国民政府邀约去南京前,会议桌旁的人们庆贺,而后又是喋喋不休。熟悉的嘈杂里,伊万诺夫注意到一个参会人面前放着一把精致的新手枪——那新枪似乎还没有刻上编号,这让他觉得又有了机会。他一直在蹲一个十平米的牢,一直被人监管着,所以他不能“偷”自己的旧枪解决性命,但是别人的新枪可以。
“你的那把枪可以给我看看吗?”
伊万诺夫问那人,那人殷切地回应了。他把手枪恭恭敬敬递过去,而伊万诺夫拿了枪留下一屋子的人出了门。大家觉得冒犯,但是又熟悉,因为天才的伊万诺夫向来都这么古怪。他们继续讨论接下来应对中国的对策,而后听见了走廊里传出三声枪响。
“砰——!砰——!砰——!”
走廊里传出尖叫,人们惊慌失措跑出去,结果发现伊万诺夫好好站在那里,而一个警卫捂着中弹的胳膊倒在血泊中哀嚎,正是他及时阻止了伊万诺夫的自杀行径。
“伊万诺夫想要自杀!快把军医叫来!”
伊万诺夫疯了,哪个军医都不敢来,只有帕斯捷尔医生敢来。他叫人抬着担架把那勇敢的警卫送出去,而后终于发现伊万诺夫有了精神问题。不止是枪,什么东西到了伊万诺夫手里都是极其危险的——订书针,削笔刀,麻绳,打碎的镜子……哪怕给他一个脸盆,他都能接满了水将自己窒息。
“远东司令疯了,他想方设法地要杀了自己。”
人们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但是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中央的人刚走;远东军区刚刚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有那美国,中国都在不遗余力讨好他们……纵使现在伊万诺夫是个疯子,他们也要继续让他当沙皇,要他到南京去!
“你们不能这样,他也是个活人,你们——”
“帕斯捷尔医生,你不懂,现在已经不是十几年那艰难困苦的环境了,我们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精神病专家!”
人们把帕斯捷尔医生的话置若罔闻,帕斯捷尔医生抗议,坚持要把伊万诺夫带回草场去修养。
“帕斯捷尔医生,别插手,你这种老古董早该退休了,以后就别当远东的军医了!”
于是帕斯捷尔医生“被退休”了,而那苏联境内最好的精神病专家被秘密调来了。病房里,伊万诺夫被人用绳子和皮套捆在床上动弹不得,他显得无比安静,好像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经过诊断,当下远东司令有精神分裂症、分裂性障碍和妄想性障碍;同时他还存在感知障碍,睡眠障碍,进食障碍——”
“怎么这么多障碍?修筑远东大防线都没这么多障碍!”
医生诊治,口中左一个障碍右一个障碍,而人们疑惑,看不见障碍在哪。伊万诺夫是解决障碍的人,他怎么可能有障碍呢?
“快点给他治疗吧,他肯定没问题!”
柳德米拉坚信伊万诺夫是个正常的人,于是紧急的治疗开始了。卡点的健康作息加以医生严格控制的药物辅助治疗,一段时间后伊万诺夫似乎又正常了。他照常有条不紊处理工作,晚上七点下班去找医生,而后在病房里服药入睡,没有任何异常表现。治疗一直在进行,各方准备一直在做,等走的时候可谓“万事俱全,只欠东风”。
谁说伊万诺夫有障碍?他可是解决障碍的人。柳德米拉安定了心,其他人也安定了心,不再追究以前的事,那飞机也照常停在了哈尔滨军用机场。登机前医生做了最后一次诊断,他握手恭喜伊万诺夫康复速度飞快。
“是啊,我康复得很快。”伊万诺夫笑并回握手,又试探问道:“但那安眠药,真的不可以再给我几颗作备用么?”
“不行,您已经到了要戒断的时候。”
医生拒绝了伊万诺夫,而伊万诺夫也没有再做要求。飞机起飞,他很快到了南京杀入蒋中正的谈判桌战场。然而令蒋中正意外的是,伊万诺夫压根就没有犹豫——他几乎是迫不及待要把“军事院顾问”的席位让给王司令。
“伊万诺夫先生,你这么多年就没变过。瞧你提出的要求,问的问题——都是在摆明了刁难我。可是美国日本紧逼如此,我还得好好思谋下。这军事顾问的席位,您觉得美国大使琼先生如何?”
蒋中正很滑头,他把伊万诺夫和其他苏联人招待得很好,但又没把话说死,似乎要做美苏之间的墙头草。
“蒋先生有此意,那我再去单独拜访王先生说明。”
“甚好,甚好,伊万诺夫先生,您可要为了大局着想。”
政治上这种裙带关系多了去,再加上伊万诺夫现在正常,所以剩下的人也没多做怀疑。于是伊万诺夫独自去了王司令的住处,刚下车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一个女孩在撕心裂肺尖叫,于是他给手枪上满了膛,手指扣动了扳机。
也许是当年那个伊万诺夫在院子里,也许他在杀死琪琪格,所以他要阻拦,所以他要——
“老王,你是个混账男人,王八蛋,撒谎精——”
“嘘!小孩子瞎说什么呢——”
扳机没扣满,王司令的声音令伊万诺夫清醒了,他终于发现自己刚才上膛的动作太快,几乎是无意识的,本能的,前于理智的。他收掉枪,不动声色走进那混乱的院子,看见地上全是被摔得稀烂的家当,也看见了老虎和那个女孩在滑稽对峙。女孩掷地有声指责老虎,老虎稀里糊涂辩解,他在门口安静听了一会,心里基本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世人说王司令这种人是“病态”,但王司令有病态吗?没有,看起来健康的不得了,甚至还有劲去走南闯北,四处闹腾。他的家庭病态吗?不病态,因为他家里很热闹,一点都不冷清。
伊万诺夫不言等着,待王司令出来后便随他上了车,但是他没有和对方聊什么谈判桌上的事情。他只是微笑,说自己近日总失眠,很影响生活状态,但身在南京又无医生可寻,所以只得来私下来求助旧友。
“早说呀,小事一桩,我当下就能联系到人。我还以为你要通报我什么要事。”
“睡眠是要事,如果可以一次性开够药物给我就更好了,因为我并非总有时间去问诊。”
“可以啊,没问题。”
王司令答应得爽快,而那聊天也轻松愉快,没有任何算计,就是随便聊聊天,各自说说无关紧要的话。
“谢谢你,老虎,你没有谈让我为难的话。”
“谢什么,天天算计来算计去,放松些吧。”
告别的时候,伊万诺夫有了可以获得无尽安眠药的渠道。在奔赴未来的死亡前,他对王司令客气道谢,而王司令朝他招手作别。
“像这样别管什么算计利益,就坐一起单纯聊聊天,真挺好的。”
“这辈子很难,下辈子吧。”
“话别说这么绝,活人这事,哪说得准?说不上有一天你我就成亲家了。赶紧找媳妇去吧,加把劲,甭管儿子闺女,但凡有,我就提着礼当作干爹!”
王司令没脸没皮开玩笑,而死亡依旧在等待着伊万诺夫。它是一团漆黑的熊,它安静地等,凝视地等,在那无处不在的牢笼里等。
“我就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看着你。”死亡在伊万诺夫耳畔低语,“从你侥幸逃过我降生人世后,我一直在看着你。”
你逃不掉,我一直在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