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虎与雀 > 第84章 第 84 章

第84章 第 84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能容忍我多少自由。”

“为什么你的自由需要我去容忍?它本来就是你的。这婚礼结束后,你就彻底自由了。”

“如此这般,不怕我杀了你?”

“想杀我的人可太多了,你并不是唯一,然而你不会杀了我。你宁愿自己死也不会叫我死,因为你死了,小豆子就只能成为王春燕的女儿,她一定要作为伊万诺夫的女儿生活,无论旁人要叫你付出怎样的代价。”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你真叫我讨厌。”春燕丢掉了剑,她坐在梳妆镜前一丝不苟整理自己的发髻,“我真讨厌你。”

她还是讨厌他。

伊万诺夫显得有些失望。他脱掉军官帽摘下围巾,把它们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放在椅子上,走转着,似乎很不安。他不时被摆放在地上的东西绊脚,却始终不正眼看春燕。他脱掉灰扑扑的军大衣,里面露出了笔挺的新郎官洋服。他迟疑了一会,拉过来一张椅子坐在春燕身旁,然而春燕并不正眼看他。

“为什么你一进门就要笑我?我拿刀剑很可笑吗?”

“我不是在笑这个。”伊万诺夫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包着红纸的喜糖,边缘印着好些金粉,“看,你们俩是不是像极了?”

伊万诺夫这般说了,那时候春燕才发现自己真的像那块喜糖。

“天底下哪有人会在结婚的时候说自己妻子包得像块喜糖?”

“现在不是有了吗?”

春燕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想说伊万诺夫“不正常”,但转念一想,能说出这种话才是“伊万诺夫的正常”。头发越编越乱,春燕仿佛在镜子里窥到了她潦草凑活的一生,她真想把自己咀嚼了咽下去。春燕从伊万诺夫手里拿过那颗喜糖。她剥了糖纸咬了一半,一股甜到发昏的蜂蜜味道蔓延到喉头。

“你吃过这糖吗?甜过头了,这明显不是我的命。你拿块新的尝尝。”

伊万诺夫吃了糖,但他没有拿新的糖,倒是拿过了春燕吃剩下的半截。吃了那糖后,他也没有咀嚼,只是闭上眼睛细细含着。

“确实非常甜。”

“还觉得这糖像我吗?”

“像极了。”

“胡扯,我的命可没这么甜。嚼吧,还有很多。”

春燕给了伊万诺夫一颗整糖,将手里的糖纸叠了一只船。

“我想和你吃一个味道的。”

“这都是一个味道的。”

“哦,当然不是,每块味道都不一样。糖不好掰,你继续咬给我一半吧。”

春燕照做了,她给伊万诺夫剥糖,然后把里边的糖咬剩了一半。糖吃完了,她的手心里又多了一只小船。春燕继续叠糖纸,伊万诺夫凑过身抵着脑袋看。化妆镜旁的白炽灯泡漾着柔美的光波,而他们像港湾似的围靠在一起。光波汇聚成蜿蜒的江水,一只只小船从春燕手心驶向远方。长沙、株洲、湘潭、怀化……温柔的昏黄掩映着,一方小小的化妆桌变成一片夕阳。傍晚时节,回忆里的江面已经落下船帆,也就是桅杆上还闪烁着零星渔火。可是站在船头眺望,她似乎依旧能望见远处寨子的灯火通明。

“我娘是苗人,你娶我,应当是要站在寨子高头各虾轰的。‘各虾轰’就是唱苗歌。结婚这天,男女双方都在家里宴请亲朋好友和同村寨的乡亲。娶亲者到达女方村寨时,会有一引起妇女伸出竹竿与娶亲者对歌。每对完一首歌,娶亲者都要拿出礼物给这些妇女,她们才会收回竹竿让路。如此走一段,对歌一次,反复数次才能到达新娘家。我嫁人了,现在连件首饰都没有。”

糖吃完了,糖纸也折完了,船只停止了航行。春燕看着镜子,而伊万诺夫躲闪着她怅然若失的眼神。他躲闪着,要么撇过头,要么垂着眼,最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春燕打开那信封,见里面有一枚破裂的水晶雪花胸针,正是先前她在病房抽屉里偷偷翻到的那片雪花。

“这个给你,它碎了,但曾经是首饰。”

这雪花是一件宫廷首饰。它是世间顶美的,但偏巧又破裂。子弹留下的凹陷疤痕、火炮留下的灼烧伤疤、刀剑留下的捅砍疤痕,冰雪寒风留下的冻伤疮伤,还有那种旧伤好了,新伤又把结痂撕毁而覆盖上去的伤。前面,背后,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然而最醒目的是脖子上那环绕一圈的割喉伤——从锁骨蔓延到下喉,这深刻伤口的全貌比想象中更骇人。这么多年过去了,那血红痕迹似乎还在提醒着行凶者的暴力与歹毒。春燕把那破裂的雪花放在手心里,伊万诺夫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他开始结巴。

“它碎了。有一个冬天,它突然就碎了,可能被枪打了,被坦克碾了,你不会喜欢,但是它的花瓣是银子箍的。这是我送给你的东西。窘迫的时候你把它当了换钱,厌倦了你就把它丢了。怎么样都没关系,只是一块破石头。”

“这不是破石头。这式样做工估计是皇帝老儿戴的,过去的平常人家压根不配有。你哪来的这东西?十月革命时候从皇宫抄来的?”

“它只是一块破石头。”

“远东当大官的时候私吞的?”

“它只是一块破石头。”

伊万诺夫的辩解又如此无力,就像他的情绪,瞬间就软化消解了。他垂着头拿了一只小船,抚摸着它的边缘。

“我感到困惑。我明了前方的道路,在这婚礼后只要和你断绝关系,我就可以继续维持以往。可是刚才一瞬间,我却对你感到困惑。我到底对你怀揣着怎样的猜测、判断……我应该遵循规则吗?”

“豆子爹,不要胡言乱语了,你应该按照规则,和我分别,然后一走了之。”

“我知道,可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你,我,豆子,我们三个人就不能在一起吗?”

春燕有些诧异,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伊万诺夫这个“活死人”撒气。她曾以为他永远都不会有感官的流露,可如今伊万诺夫却闷头闷脑对她说了这些话。伊万诺夫丢掉纸船。他沮丧地趴在化妆桌上。春燕注意到了那把佩剑,为了防止伊万诺夫又要做什么不好的事,她冷静地把佩剑丢掉,然后像以往那样把伊万诺夫抱在怀里。被春燕怀抱着,伊万诺夫失魂落魄,喃喃自语:

“这东西真丑陋,我真丑陋。”

“快不要这样说,这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珠宝;你也是,你简直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了!”

“不要撒谎了,为什么要骗我?”

伊万诺夫把春燕推开,他紧紧地咬着没有血丝的嘴唇,像一个用石头雕成的死人似的。他要去捡那把佩剑,见此状春燕就把那胸针戴在自己衣服上。她哄他,蛊惑他,于是他不再想着那剑了,他又一次屈服于她的怀抱。

“我的真名叫阿列克谢,我本来早就死了。”

屋外的喧嚣动静响起来了,宾客陆陆续续到了,大厅里回荡着喜庆的唢呐声,伊万诺夫的声音被吞没了。欢笑着,喧闹声越发响了,伊万诺夫说的如此晦暗不明,春燕觉得他在编造故事。

“小小花烛朝上游,我来照照新娘子;绢花两边插,凤钗亮满头,好比西施坐床头——好!小小花烛往下照,仔细看看新娘腰,新娘衣着好时髦,不胖不瘦真正好,明年生个胖宝宝——好!小小花烛红灼灼,美满婚姻天赐合,新郎欢喜新娘乐,恩恩爱爱过生活——好!百年好合百年乐——好!白头到老全家福——好!”

一片“好”声里,伊万诺夫脸色苍白,外面每个人都在欢庆,好像那是他们的舞台。故事听完了,春燕觉得他在撒谎。不要撒谎了,不要撒谎了,亲朋好友聚堂前,新婚燕尔好姻缘,珠联璧合情如蜜,海誓山盟比金坚,诸君,诸君,让所有人有请新郎官和新娘——

有请呀!贺喜呀!庆祝呀!

新郎官!新郎官!新郎官!

举酒碰杯的声音逐渐变为撕心裂肺的尖叫,所有人在火焰里尖叫:“阿廖沙——!”

琼先生和王行长在外面叩门,春燕开门,伊万诺夫下意识往春燕身后躲,却又不得不僵硬地站在那。王行长端着一杯酒,笑着走上前去要和他握手,但却被春燕拦住了。

“他不能喝酒,他不舒服。”

“敬酒不让新郎官露面,哪有这个道理?赶紧出去,别叫我们一众人都等在外边。”

“单说我丈夫了,难道我这做妻子的不配应付?大好日子,让我和诸位干一杯吧!”

春燕将酒一把夺过,提着火红的裙子出门了。婚礼非常奢华,但是宾客都不认识,因为他们大多都是琼先生找来的观众。春燕把这宴会当舞台,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恭迎了一圈,就像当年她在兴庆班耍刀剑一样。

“闯鬼门关,一闯生死关,二闯情关,三闯天地关!各位老少爷们,打心眼觉得我王春燕表演的好的,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在这里给您们贺场了,祝爷们儿吃好喝好玩好!”

回忆里的声响攒动着,她似乎拿起了无形的刀剑。起哄声里,春燕举起烈酒,一饮而尽。她又喝了一杯,一杯,又一杯……吆喝声里,她好像看见一个叫春燕的十六岁女孩右剑指向下按剑柄,左腕内旋,剑尖由左向上、向右、向下划一立圆,最后剑身垂直,猛地向前刺去。

“怎么有这种女人,丈夫不露面,她倒是独自一杯接一杯,也不害臊。”

“这娘们一看就飙,长得也不甚好看。”

“听说是个窑姐子,不是那种清白女人,□□。”

一杯,一杯,又一杯,辛辣的白酒一杯杯灌下,而那女孩的身影愈加真切了。

“持剑望月,二龙戏珠!”

班头高喊,她看见十六岁的春燕一个回旋,将利剑收于左前臂后侧,右剑指收于左肩前,同时右脚向左前方上半步,脚尖稍外撇,最后一个凭空翻——

“虚步撩剑,峰回路转!”

一杯一杯又一杯,苗寨里的土匪都拿坛子喝,这么小几杯她根本喝不醉。

好几大桌子,春燕居然全轮过来了。她喝的太多了,兴致越来越亢奋。王行长和琼先生跑过来拉她,她一把手甩掉对他们厉声呵斥。王行长和琼先生硬跟上来,于是她拿着一瓶酒往化妆间走,推开门,伊万诺夫还在不安等着她。她笑,然后晃晃悠悠端起酒瓶,故意把酒泼洒了过去,洁白的婚纱上瞬时出现了一片红色的污渍。

“哎呀,这下可闯祸了,我可得先收拾好这裙子!”

春燕计谋得逞,借机把琼先生和王行长推了出去。她放下酒瓶一步步走向伊万诺夫,坚定地伸出手。

“不要恐惧,只有我们。我们需要完成你的计划,演好这场戏。我们大大方方走出去,当着他们面宣誓,亲吻,然后按照你所预料的,掌控的——”

“我不会接吻。”

“什么?”

“没人告诉我这个,我不会接吻。”

伊万诺夫的回答很怯懦,春燕大笑,她虽然没醉,但被白酒勾引起了好些亢奋劲,所以笑得肆无忌惮。伊万诺夫的怯懦引起了她强烈的征服欲,于是她打量着伊万诺夫,就像曾经好些男人打量她。恍然间,她觉得伊万诺夫的面貌非常美丽。这种美丽和那件碎裂的珠宝是类似的,就是因为碎裂才美丽。她不曾在一个男人身上看到这种驯服的眼神,她被这种屈从的美丽深深吸引。

“你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吗?”

“喜欢。”

“有多喜欢?”

伊万诺夫面红耳赤,他讲不出话来,于是把头撇过去闪躲春燕抛出的问题。春燕哈哈大笑,凝视着伊万诺夫,她似乎摆脱掉了女人必须“美丽”的道德义务,因为她开始凝视一个“更加美丽的男人”,但是这种美丽并未唤起她的怜惜。也许是因为酒精,也许是因为一直以来的遭遇,如今这美丽倒叫春燕产生了一种极恶劣极粗鄙的报复心理。她想破罐子破摔,她想反正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她想像那些男人一样玩弄这种美丽,她想把伊万诺夫当成一个美丽的玩具。

她想享受些父权的快感,想看看伊万诺夫能被骗到什么程度。

“我教你吧。”

春燕蹲下身来俯过去,一手撑着墙,一手抬着伊万诺夫的下巴。她要伊万诺夫想象她嘴里有半颗糖,然后尽可能用舌头去找。她也是,她也要去找另一半。当春燕用嘴唇吸吮他唇间残留甜味的时候,伊万诺夫脑中一片空白。他顺从地闭上眼睛,仿佛一切理所当然。他忘了理性,忘了思考,只是本能地想抱住她。亲吻子弹穿透了他的心脏,他仿佛不能承受那压迫的重量,以至于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他好像要依托她的亲吻来找寻虚无生活里的甜蜜,纵使一切是假象。

“你是美的,好的,别当块木头,别叫我扫兴。就今晚,当我情人?这就是爱,你以前爱过别人吗?”

他摇头,于是她又吻了他一下。于是他们的身体贴合在一起。他们的脸靠的很近,呼吸变得比战场上的□□更灼热。

“我会好好爱你的,你也来爱我吧。”

婚礼要开始了,红色的儿女要被红色吞噬。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