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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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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结婚吧,费多罗夫要上位接替我成为远东司令,这说明关东军盯上我了。我们必须要去哈尔滨,否则会死在南京。”

春燕不回答伊万诺夫,她醒着。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来不及解释了,请配合我完成这谎言吧,我要带着你和豆子离开。”

奇怪的一天,奇怪的人。她记得那晚她和伊万诺夫抱在一起睡着了,但是清晨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她以为伊万诺夫抛下她和豆子走了,然而傍晚却又等回了他——伊万诺夫头发上全是白花花的雪,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孩玩的红拨浪鼓。她问伊万诺夫去哪了,伊万诺夫说去要结婚的地方看了看,拨浪鼓是街上顺手买的。那天出门的时候伊万诺夫戴着那副新配的玳瑁老花镜,她说伊万诺夫镜片又重又笨全是水雾,懵懵懂懂老头似的。

“老花镜要把你鼻梁压塌啦,我给你摘了吧。”

“摘了我就看不清你了呀。”

“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伊万诺夫笑了,春燕走过去摘掉那副老花镜,他的鼻梁旁出现了两小点被压的红印。春燕拿指头开玩笑似的戳了戳伊万诺夫的鼻梁,却看见他的睫毛上挂满了亮晶晶的雪花——它们结冰岔子了,雾凇似的覆盖着两小处灰紫色的湖。伊万诺夫头发上的雪化了,她用手把他额头上湿漉漉的碎发扶过,想叫它们整整齐齐捋上去,但是那些碎发不听话,没撑一会就被水打得疲软下来了,叫他的脸庞冰凉凉湿漉漉的。

“冷死了,我给你捂一会吧。”春燕用手捧住伊万诺夫的脸,“你说要和我结婚,还带我们娘俩去哈尔滨,是虚假还是真实呢?”

“只要发生就是真实的。”

“不要开玩笑了,豆子爹。你头发长了,找个女人用的细发夹把头发都搞上去,这样你就变成俊姑娘了。”

春燕转身要拿自己的发卡,伊万诺夫拨浪鼓般摇着头,他抖掉了身上残余的雪,脱掉了军大衣,但却又连续打了好几个滑稽的喷嚏。春燕问伊万诺夫是不是感冒了,伊万诺夫说有可能。他左右踱步,摇摆不定,似乎想要走过去拥抱她,然而终却犹豫着摇了摇头。

“我可能感冒了,染病给你和豆子不好。但我很高兴,至少其他事是好的。”

其他事是好的,什么事,怎么好?春燕真想问伊万诺夫,但这些问题她自己都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她把伊万诺夫厚重的军大衣接过来,见上面已经破了好几处,棉絮都要跑出来了。她想自己去哈尔滨后一定能把这件大衣缝补得很好,但她终究没说,也是笑着摇了摇头。

“不要找麻烦咯,你还是服从些别人说的规则,你惹上了好些大麻烦——虽然这些麻烦是我一个女人家不清楚的。你把豆子带走吧,你对她好就行了,别管我了。”

“这次我不想服从规则,因为规则不是真理。婚礼结束后我会带你走的。”

不要撒谎了,国家利益是大于个体人的。

她真想这么说,但是她没说。

虚假因为受人追捧而成为真实,规则因为无人质疑而成为真理。1933年元旦,婚庆的黄道吉日,对春燕而言不过是驯服的另一天,只是她对伊万诺夫多了好些疑问:为何必须要以婚礼为幌子逃去哈尔滨,为何费多罗夫上位意味着日本人策划的政斗,为何她是他当下唯一信任的人……

清早五点天都没亮,新街口前鼓乐齐奏的阵仗就起来了。迎亲队伍各手执一灯随彩车至玉兰公馆,谓之“宝轿”。宝轿一到,提前安顿好的媒婆和几个穿红戴绿的乡亲婆姨殷切叩大门,满脸堆笑贺喜。鞭炮轰鸣,张灯结彩,那一天公馆里红彤彤一片。红蜡烛,红灯笼,红绸子,红毯子,红盘子,红枣子,还有四处张贴的大红喜字。一切都是中国式的喜庆,但是二楼大厅偏偏又挂着一幅巨大的垂悯的圣母像,旁边还有好些活泼的白色小安琪儿。

这是一场不中不洋的婚礼。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以马内利,神与世人同在。无论是为了东方的孔孟道义,还是为了西方的圣母上帝,这婚礼都是名正言顺,非办不可的。窗外的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火星子一颗颗炸裂开,像是什么东西在油锅里翻滚颠簸。春燕闻到了一股硝烟硫磺味,她好像要去战场。

“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点挂念小孩。”

“难怪,毕竟是母亲,自然会挂念,父亲就不会这样。”

春燕继续跟着琼先生走。场地设置、宴席配菜、婚宴流程,一溜儿顺当介绍完,琼先生凑过来对春燕悄语道:

“伊万诺夫先生有说何时回关外?好叫我提前给老友备车马呀。”

“他不曾和我讲过。他的秘密太多了,我不了解他。”

春燕知道琼先生在说什么,但她选择缄默,所以琼先生也收了音,转而讲了个无事的玩笑话搪塞了过去。他把春燕领到了梳妆间的化妆镜前,按着她的肩膀坐定。

“没有秘密哪能当男人?越是大男子越有秘密,您丈夫的秘密可算是天底下顶多的。好姻缘,王小姐,您这夫婿,权名利三样可谓都到顶了,再加上又是个风流样貌人物,真是羡煞其他女子啊。”

“为什么她们要羡慕我?”

“因为您找了个好丈夫。”

“为什么你要帮我们办婚礼?”

“哈哈,自然是因为我羡慕伊万诺夫呀!”

衣服架子推过来了,礼服总共有三大件。金绣线红嫁衣是最先穿的,为的是出阁过堂;白婚纱是中途穿的,为的是仪式宣誓;最后还有件时髦讲究的美式天鹅绒垂挂吊带裙,为的是陪客敬酒。敬酒裙的背后大开着,细细的红丝带交叉盘绕,穿上它,后背像多了好些“鞭痕”。

“这件敬酒裙是最贵的,和黄柳霜穿的一模一样。”

琼先生颇为满意地介绍着,但春燕说她不知道“黄柳霜”是谁。

“你不知道黄柳霜是谁?好莱坞唯一的中国演员,当下美国最著名的中国女人!《海逝》,《巴格达窃贼》,《唐人街繁华梦》,她的三部电影我都是极喜欢的。”

琼先生显得有点惊讶,春燕摇摇头,说她确实不知道。

“琼先生,那这位中国女人演过什么角色呢?”

“《海逝》里,她是一个为外国丈夫殉情的忠贞情人。《巴格达窃贼》里,她是一个被外国丈夫买下的东方奴隶。《唐人街繁华梦》里,她是一个对外国丈夫斤斤计较的妻子。”

“我真希望她演过其他角色。”

“为什么?她只要演好外国丈夫的妻子就行了。”

琼先生招呼了几句,转而就离开去忙别的事。婚礼还没开始,可坐在梳妆镜前的春燕似乎要被庆典的氛围吞噬。她看见镜子里有个容貌消逝的女人,焦躁,郁结,烦闷。昔日引以为傲的黑发干枯分叉了,盘个吉祥发髻总归能遮挡些不堪;铺了些粉,再把胭脂扫在两颊上,暗沉黄的脸色算是遮盖了;给嘴唇抿些红,拿火柴棍烫了烫睫毛,再往眼角贴些金色的花钿,有点能看的模样……

但是,妊娠纹。

脱掉衣服,春燕的腹壁像长了一块丑陋的树皮。这些红褐色的纹路从她的大腿内外侧蔓延到臀部、胸部、肩膀与手臂等处,像深刻不可抹去的纹路。妊娠纹一圈圈盘旋着,蔓延着,叫她皮肤出现松弛,褶皱,叫她□□下坠,腹部脂肪堆积,连背也被牵引得有点驼。还好,只是外表,春燕看着镜子,庆幸自己没有漏尿和感染等问题。

还有那脚。

试穿婚鞋的时候,春燕才发现自己的趾骨小且蜷缩,靠里的那块骨头高耸着。因为不疼,也不妨碍出行,所以她以前很少盯着自己的脚看。可现如今凝视那双脚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也裹过小脚。应该是在四岁那年,妈妈给她裹脚,说这菜刀、剪子、矾罐、棉花都是她以后嫁人的本钱。她一跑出去就偷着解,回来又被按在板凳上裹。下一次还是如此,回来又要遭打,打完还是偷着解,解开又裹。一来二回,她的脚也畸变了,只是她没留意。

她可以欺骗自己没有受过伤害。

“小姐,今日您真是光彩照人!”

婆子们往她身上喷香水和金粉,春燕被呛得连连咳嗽。

“再理理,半点发丝都不能露出来!”

又是一番最后的梳妆打扮,铺天盖地的装饰成了不可逾越的外貌符号。嫁衣裙子非常长,好端端能走的人也被弄得绊手绊脚。她本能抗拒那累赘衣服,但婆子们笑吟吟地将她搀扶起来,说要给她戴风冠,

“美丽素来都是沉重的。”

“为什么我要承担这沉重?”

“因为您必须要美丽。”

“为什么我必须要美丽?”

“因为您是个女人啊!今日大好喜庆日子,王小姐何必过问这么多?”

婆子们捂着嘴笑,似乎听见有人在质疑某种真理。她们给春燕压上了风冠,春燕顺从,但是站起来的一瞬间,她却好像看到有一个人的身影在记忆里呼啸。刀光剑影,那身影对她呼喊:

“把那碍事玩意脱掉!还有你头上戴的那锁链东西!”

这是哪来的呼唤?是谁,是谁在追寻她——今日大好喜庆日子,王小姐何必过问这么多?桌上放着一柄钗子,精致,华美。那钗子是她的,但她提不起半分兴趣。桌上放着一把短剑,英武,锋利。那把剑不知是谁的,但却像磁石般吸引着她。

“这是谁的剑?”

“您丈夫的佩剑,他要在婚礼上佩戴。”

“我可以在婚礼上佩戴那剑吗?”

“自然是不行的。”

“那为什么他行?”

“因为他是您的丈夫。瞧瞧,新郎官来了!”

楼下驶来了一辆贴着红喜字的婚车,伊万诺夫和一个女副官同时下车上楼。他一手抱着一个三月大的奶娃娃,一手里拎着奶瓶枕头毯子等零碎东西,似乎已经逐渐适应照料婴儿。断断续续的俄语从门外传来,春燕听不懂,也听得并不真切。未来又会怎样?也许小豆子会长成一个叫“莉莉娅”的俄国姑娘,也说着这些陌生的语言。而作为生母,她听不懂莉莉娅在说什么,莉莉娅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们彼此只能远远地观望,沉默地观望。

婆子们依次被伊万诺夫叫到了门外,而后她们散却了。琼先生来了,他在门外与伊万诺夫交谈了几句。房间把声音隔住了,交谈显得如此缥缈,但是春燕能想象到伊万诺夫惯有的样子。他说话一定很客气冷淡且疏远,简短的像批文件,下命令。“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诸如此类的话是伊万诺夫的语言风格。他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一点涌动情绪都没有。

伊万诺夫的秘密真多,没人可以了解他,没人需要了解他。

春燕拿起了伊万诺夫的佩剑。

“来迟了。因为我要告诉他们怎么照顾——哇!”

伊万诺夫进了化妆间,春燕这模样叫他怔在原地——她穿着火红的嫁衣,但手里却拿着一把锋利的剑。

“吓到你了?”

春燕没有放下那把剑,她用那把剑指着伊万诺夫。狭小的化妆间被塞满了东西,伊万诺夫和春燕之间只有几步路,但他们似乎隔开了好几千米。

“那似乎是我的配饰。”

“我知道,但它和我也很相配。”

“这把剑归你了,做你任何想做的。”

被剑指着,伊万诺夫笑出了声。伊万诺夫的反应叫春燕意外,她伸手摘掉了自己的凤冠,发髻散下几缕杂乱的发。

“那我可以摘掉凤冠吗?”

“可以。”

“那我可以脱掉嫁衣吗?”

“可以,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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