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公馆里一面朝南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里有一个东方女人。她卧躺在江水里似笑非笑,眉弓眼角盈含着太阳。光泽健美的黄皮肤似田野,垂下来的长发如藻浪。她是一条燃火的江水,鱼虾在她的胴体游曳,似在亲吻,似在啄食。她是野性和欲望的化身,她凝视着伊万诺夫。
这是一副名为《湘江女》的春画。
“来这么早?”
琼先生匆忙走进公馆,他自瞻园和王行长下棋归来又去各处为破败的生意奔波了几下,毛呢大衣和皮鞋上的雪还未来得及拂去,却见伊万诺夫已经早早按照约定等候在此。琼先生不知道伊万诺夫是怎么自己兜转到二楼来的,但一进二楼会客厅,他不由得心生尴尬。那画布上裸露的东方女人实在是不适宜会客,琼先生想解释些什么,伊万诺夫倒先发问了。
“很美的画,湘江是哪里?”
“湘江是湖南省最大河流,而湖南是中国中部的一处地方,因大部分区域处于洞庭湖以南而得名湖南,又因省湘江流贯全境而简称湘。”
由“湘江”起,琼先生忙不迭给伊万诺夫介绍了好些湖南周遭有意思的风土人情,又扯了些好些题外话。他说楼下还有其他新奇事物想给伊万诺夫介绍,但对方就是站在画像前不走。
“咳咳,伊万诺夫先生,说起来湖南,那可有的意思。这湖南人是中国出了名的蛮子,自清末起便多土匪叛军。”琼先生刻意把音调转了个弯,希望能引起对方注意,“中国好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俗话,我觉得有道理。湖南这地方霸蛮,好些湖南人的性子都特别烈,特别泼,简直像大夏天的野火一样。你知道湘西的土匪吗?”
“可是她很美。”伊万诺夫轻转过身,“如你所说,美得像大夏天的野火一样。”
“确实,艺术是自由的。这画是之前随便买的,不值钱,不知道是谁画的。”
伊万诺夫又背起手在看那幅画了,他安安静静,像是来画展观赏的看客,而琼先生简直巴不得从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上帝啊,别再看了,快走,快走!
这张春画臊琼先生的脸,但玉兰公馆还窝藏着其他更加丢人现眼的艺术品。几年前新街口还没繁华起来,地皮尚且廉价,琼先生遂拿了闲钱买了一处破别墅,为了能令钱生钱,他把别墅翻修成公馆,又把公馆租赁出去,几经周转,终于变为今日达官贵人们享乐的淫窟。如今玉兰公馆是伊万诺夫办婚礼的地方,所有东西必然得清除干净了。琼先生本想大雪夜伊万诺夫必定会迟到,甚至爽约,所以想赶在商谈婚礼事宜之前把公馆里的春画都拿下来,却不想对方提前来到。彼时琼先生满头大汗,但是伊万诺夫似乎不觉得尴尬,他怡然自得,也不知从那春画里看出了什么名堂。
“请放心,伊万诺夫先生,这东西在你婚礼的时候肯定会被换下来。”
“换成什么?”
“圣母像,更有祝福意味。有它在,这婚姻可以维持至天堂。”
“人一生都耽于祝福的幻想,但天堂本身就是因贪欲而构想出来的产物。”
“话虽这么说,但婚礼还是要隆重些。”
琼先生回绝,伊万诺夫颇为遗憾,他想再多看看那画中女子,但琼先生催促,他也只能跟随其而去。他们穿过高大宽敞的走廊,走过晶莹奢华的吊灯,又到了明亮的落地窗前,一路过来全是些啄人眼球的珠光宝气与艳俗凌乱。宏伟生动的雕塑,热情奔放的画作,还有好些充满挑逗意味的装饰,无不在提醒来者此处是享乐与放纵的天堂。
玉兰公馆充斥着满当当的物欲,就像琼先生这个人一样。
“抛却装饰不谈,这地方够气派吧?”琼先生对伊万诺夫道,“喏,舞厅,泳池,喷泉……”
“也许空旷的地方会更好。”伊万诺夫提醒琼先生,“我当下境况如此,举办婚礼兴许会有暗杀枪击发生,届时毁坏了这些精巧昂贵的东西会很可惜。”
“放心,这些都是招揽生意的廉价货,不值钱,打烂了也无所谓。能换得你中立的允诺,破费这点小财算什么?况且你要逃离南京,这里也是唯一保险的场合。有需求就有满足,这公馆不干净的事情多,所以你懂得——任何人都可以在此找到逃脱的路子。”
琼先生带着伊万诺夫一路往前走,他在一楼偏拐角墙壁那里止住了脚步,叩了叩后摸了一处机关。原本蛛丝密合的墙壁戛然而开,里面是一处通往外界的密道。伊万诺夫继续跟着琼先生往前走,两人拐过几个比人还高的青瓷花瓶,在一处灯盏那里停下了脚步。琼先生掀开一块地砖,里面又是另一处密道。
“这处可以直通公馆外,那里有车,前边还有。”
他们继续往前走,而那玉兰公馆的秘密逐一被揭开——先不说那伪装成排水系统的浩大地下防空洞,就单四通八达的暗道都数不过来。卧房有暗道,走廊有暗道,花园有暗道,卫生间有暗道,就连烧菜的后厨也有暗道;藏武器的机关就更不用说,像什么窗帘,床头灯,五斗橱……乍一看平平无奇,挡板或拉绳一起,里面可能就是一把上了满膛的枪。
“这些都是你修建的?”
伊万诺夫公馆里错综复杂的“逃生路”饶有兴趣。
“一部分是我修建的,其余是本身就有的。目前为止最血腥的一桩事要数两年前,那时候我都不在南京。几个上海滩租界的大使把一位高官的老婆和女儿轮了。当时这里可谓血洗,而那些人犯完案后就顺着地道跑了,一路带着成箱的金条畅通无阻至机场。”
“你是怎么把这事盖过去的?”
“因为我那时很有钱。”
“真了不起啊。”
伊万诺夫会心一笑,但眼神又转眼变得忧郁。他一边走一边看落地窗外的大雪,脚步变得拖沓缓慢,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是雪下得太大,也许是伊万诺夫的身影太过孤僻伶仃,那时琼先生觉得今年这个冬天格外漫长。琼先生努力从记忆里搜寻冬天的记忆,但想到的也无非是黑黢黢直立的针叶林,还有里面冻结的无趣与威严。他记得冬天的天空总是阴白,那里时常下雪,而冷风又叫雪四处飘散,笼罩住树木,河流,牲畜,叫它们在影子里肃穆。而伊万诺夫就生活在那种苍白的地方,也许隐居在一个木屋里,也许活在一处地窖里。
这种人怎么会和窑姐子有关系,甚至与其结婚生子组建家庭?绝对不可能,所以伊万诺夫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伊万诺夫先生,无论王老板给出怎样的答复,您的女儿一定叫王佩爾吧?”
“是的,我喜欢那个名字,听起来很春光灿烂。”
“等回哈尔滨后有什么打算呢?”
“没什么打算,只想退休带孩子,我不想干了,想摆烂岔。”
喏,又在说怪话了。退休带孩子这种摆烂岔的话也能说得出来?高处不胜寒,伊万诺夫现在每行一步都是走钢丝,可没人能许得他这番退路。
摆子这营生,以为想当就当?
琼先生全当伊万诺夫说了个冷笑话,他往前走到末端一处墙壁停下来,转动墙壁上一处金鹰挂饰,那墙壁豁然而开。给铁皮保险门输了密码,后是一处和外部相通的书房,那里一派典雅,供着笔墨纸砚,桌上还有成套青瓷茶盏与飘荡清雾的熏香,和公馆其他地方格格不入。走了好一圈路,琼先生现在有些劳累。他瘫坐在躺椅上歇脚,而伊万诺夫注视着墙壁上挂的蒙古弯刀。
“琼先生,您喜欢收藏武器吗?”
“我?并不,这刀只是装饰品罢了,也是假货,估计轻得不得了。”
琼先生半眯着眼睛回复,他已经开始盘算婚礼要定多少酒水。他在盘算,伊万诺夫向前取下那弯刀掂量了几番。躺椅摇晃着,琼先生算清楚了酒水数目,也算清楚了婚宴到底要定多少桌菜和多少束花。伊万诺夫站在一旁舞了个刀花,很轻松,毫不费力,不像拿刀,倒像是拿了一把餐桌上吃糕点的银叉子。伊万诺夫给琼先生一种错觉,他让琼先生觉得那蒙古弯刀很轻盈。琼先生没多想,站起身径直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份公馆的平面图郑重其事道:
“我不问你逃离南京的缘由,也不问其他事,只负责提供场地与一架两人座的轻型飞机。待从密道逃出后,你可以带着你的小孩乘机去哈尔滨。我为你提供舞台,至于怎么演戏就是你自己的事。武器和弹药都在库房,已经叫人拿来了。手枪,机枪,我这里都有。”
“十分感谢,这已足够,那就请容我去做些布防。”
“好,当下我们所做的一切,旁人都是不知情的,包括王老板。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伊万诺夫把刀立在桌子边走了出去,琼先生翘起了二郎腿,点燃了一支烟。
伊万诺夫确实曾经被供奉上远东的神坛,但那也是十年前的事情。岁月不饶人,如今他虽然皮相年轻,但终究是老了,驰骋疆场的蒙古弯刀,再锋利也老朽了。他将退出争霸的舞台,而王行长就是唯一需要解决的难槛。琼先生盘算着,他估计伊万诺夫得花好些功夫,但不料烟还没抽完,伊万诺夫就进门来了。
“这么快?小心些,届时丢了命我可不管。”
“我走转了玉兰公馆一圈,找了几个地方布防,其他地方都好了。这是一箱轻型武器及其弹药,为了保证琼先生您的安全,请把它们放在红圈标注的地方。”伊万诺夫单手拿着一匣子武器,他指了指书房的几处,很轻松,不像拿武器,倒像是拿了一匣子孩童的玩具。“我大病初愈,很柔弱,还是使不了重东西。”
“我以为你是成吉思汗呢。”
“我从来不是成吉思汗。”
“我倒是想做成吉思汗呢。松手吧,我把这匣子放过去,看似很轻。”
琼先生接过箱子,他笑这匣子轻若鸿毛,他笑自己把伊万诺夫的命运想得太严肃了。可当伊万诺夫突然松手的时候,那匣子就像灌了泰山似的把琼先生的腰身都硬压了下去。铁皮边缘一举砸破了琼先生的手指,疼痛叫他本能地抽出手来,却他被伊万诺夫凝视。这凝视是一种悲悯,伊万诺夫在悲悯一个想做成吉思汗的人。琼先生睁大了瞳孔,他在人身上见过悲伤,悲痛,悲愤,却不曾在人身上见过悲悯。伊万诺夫神塑像似的目光柔和又冰冷,逼着琼先生一步步后退,他如神使递过弯刀,任凭琼先生反抗也要捏着对方手腕叫其强行握住刀柄。琼先生逃脱不了,他似乎被一个严冬裹挟了,他想将错就错,可是蒙古弯刀太重,他没办法承受这征战的重量,只能以强迫的姿势颤颤巍巍拿着。伊万诺夫把控着琼先生的手臂,像世俗命运提着一个木偶。
“放开我,你这——”
“嘘,琼先生,太聒噪了。”
这世俗命运低语,他挟持琼先生握住那生命不能承重的刀刃。琼先生想要逃离,却被噤声;他想要挣扎,却为时过晚——世俗命运不听他请求,他早因对方的钳制而不受控制地将蒙古弯刀猛朝前方劈砍下去。
“咔——!”书桌碎成两半,琼先生的手鲜血汩汩直流,伊万诺夫放开了他。蒙古弯刀“咣当”一声倒在地上,琼先生愣了半晌,而后如梦初醒,哈哈大笑。
“琼先生,这是一个善意提醒。成吉思汗的代价很重,希望你可以避免崩坏的命运。”
“伊万诺夫,这是我的未来吗?”
“不知道,因为未来本身是一个无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