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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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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个很有威慑力的人,我尊敬你,但很可惜我没有下限和道德,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所以你唬不住我的。”

琼先生从柜子里拿出红药水与绷带,他当一切都是玩笑,而伊万诺夫神情依旧。

“我并非要威慑你,只是想提醒你。”

“有意思,提醒我什么呢?成功地活着就行,你觉得我以后会死在哪呢?”琼先生对伊万诺夫视而不见,他正在往自己手上抹红药水,“我会安稳死在病榻上,被人挽留着,听他们冗长的罗里吧嗦。你?估计会死在战场。”

“也许你我的人生结局会对调。你对我构建的幻想与偏见,又何尝不是你对自我的祈愿?”

“我?不可能,咱俩走着瞧。”

琼先生已经把手上的伤口处理好了,他把红药水和绷带丢进柜子里。伊万诺夫离开了,他丢掉了那把蒙古弯刀,好像丢掉了旧人生所有的负担。琼先生捡起那把蒙古弯刀挂起来,他似乎要把伊万诺夫摆脱的旧人生当作自己的新人生,却又全当无事发生。

玉兰公馆里一面朝南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里有一个东方女人。她卧躺在江水里似哭非哭,卖笑躲避着太阳。也不知道她多大岁数,躺在江水里供人观赏,画上些游荡的鱼虾也是掩耳盗铃。

她是一个低等的窑姐子,几个铜板就足够,她是哀求和苦痛的化身,她仰望着画匠。

“来这么晚?”

那天是平安夜,一大早琼先生在二楼大厅已经等了许久。巨幅油画已经被取下来放在地上,但这约定好的画师怎么也不来,大概等了快一小时,对方才深一脚浅一脚踏雪来到玉兰公馆——画匠心情似乎糟透了,垂丧着脸,怎么看都是心不在焉。琼先生不知道这画匠为什么迟到,但他没问责。因为其余人要么就是没画巨幅油画的水平,要么就是没预约空闲。他不认识画匠,但听人说对方是顶负责的,接了急单一定会保质保量完成,所以才委托。

今天是圣诞节,琼先生还有很多应酬的场合。

“玉兰公馆接下来要举办婚礼,这不合时宜的画需要换掉。我本想拿下来扔了就了事,但这墙壁总归空着难受,所以就委托你画一副西洋圣母像。其余的小尺寸的装饰画不用太讲究,随便画点梅兰竹菊什么的装点。”

琼先生回翻了下日历表,在“元旦”两字上画了一个圈。

“一月一日给一个客人办婚礼,所以你这些活必须在那天前完工。考虑到你要熬油点灯画,画室的钥匙就索性给你,那里的行军床恰好可以供住宿。”琼先生隔空扔给画匠一把钥匙,打了个响指补充一句,“另外,今晚楼下有宴席,不要管,也不要去听闻,老老实实留在这画自己的东西。除了画室,其余的地方一律不得进入,也不得随意翻动,否则后果自负。尤其不要去三楼,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去。三楼一整层都是总统套房,今晚有贵客。”

画匠点点头,但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琼先生不在乎这些,交代完事情就马不停蹄出了门,独留下画匠一个人。

画匠看着那幅油画。

自小生活在吉原的游女堆里,如今长大成人,好些熟悉的场景却还是忘不掉。画匠一眼就看出了画中女子的身份,也一眼就看出这画作出自一个男人之手。

这男人和这女人是什么关系?她是他的朋友吗?她是他的情人吗?她是他的欲望吗?

画匠觉得沮丧,他半跪在地上用卷尺丈量画的尺寸,心里却杂乱不已。他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定下心神继续测量那幅画,可却觉得眼前恍惚。恍惚着,他好像变成了画里的女人卧躺于江水里。画匠头脑发晕,他拿着琼先生给的钥匙踉跄起身,想去画室拿些东西,却听见大厅外脚步攒动。

“这蒋中正真是过分,送别宴上人影都不露,甩过来一晚破房子当打发谁呢!”

“王司令息怒,您先上楼看看这情况,那总统套房还是排场的,又宽阔又隔音,找窑姐儿也方便——”

“别鬼扯了,我对他真是忍无可忍!琼先生呢?”

“人在外面应酬,今天平安夜,明天圣诞节,忙得很呢,过不来。”

咒骂和火气在门外爆发,画匠躲在厅门里不敢出声。大概过了好一会,他终于蹑手蹑脚出去,门外却一个人都没有。他回走到画室翻找好纸张,但用笔勾勒草稿的时候又听到了外面的喧嚣。

“都别装模作样了,反正来的也没几个人,该打发的都打发走,墨迹什么?元旦一过我就收拾东西去天津,把宴席都撤了!”

外面吵闹的声音忽远忽近,若有若无,画匠想要张望外面的情况,可画室死死严严,压根就没有窗户。他想顺着门缝张望,但琼先生“吃枪子”的警告又叫他不敢轻举妄动。画匠谨慎着,外面“砰”一声叫他心猛地一颤,他知道有人在外面踹东西。声音又起来了,画匠藏在那画室里屏住呼吸,落的每一笔都是颤动的。

“咔哒咔哒——”画匠听见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响。

“咔哒哒哒——”画匠听见有人在烦恼地转门锁。

“开门,是我。”

画匠打开门,见穿着军服的王司令站在画室外。王司令靠在门边,他觎着眼上下打量了画匠一番,苍白无力的话语从干涸嘴唇中飘荡出。

“你果然在这画画。我已经无事了,你什么时候画完?”

“我才刚准备开始。”

“带烟了吧?借我一根,再借我些火。”

还没待画匠反应过来,王司令先把手伸进他的衣兜里几下摸索出烟盒和火柴,而后点燃一支烟叼在嘴里。烟圈和淡淡的酒精味混合在一起,但是王司令也没抽多少。他不吭声地吸了几口,把烟按在桌子上熄灭后“噗嗤”一声笑了。

“我烦得很。别的先不提,我今早在你教案里看到一样好东西,一封由女学生写的情书。真好啊,现在别人也知道你的好。要不今朝有酒今朝醉吧,反正活着就是烦心。”

“女学生,情书,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管了,以后再给你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想做什么都可以吧。”

王司令紧紧搂抱住画匠,肆意妄为闻着他的头发,像拥抱着一个缴械投降的俘虏。画匠慌忙推开王司令,但王司令却一把关上门锁,硬拽着他走到那摆满颜料的桌子前。昏暗的光线里,王司令一手拂掉了桌子上所有碍事的东西,而后拽解下领带捆住了画匠的手。

“我一直在想今早的事,你欠我的。”

王司令一把将画匠扑到桌子上。颜料洒落,欲望肆意,他死死俯视着画匠。到底是谁疯了?画室像一个黑色的密室,黑色的天花板,黑色的墙壁,黑色的桌子,黑色的画架,黑暗剧烈晃动着,就像画匠痉挛失控的身体。他在匍匐,他在下坠,却看不清对方的眼睛。

他是他的朋友吗?他是他的情人吗?他是他的欲望吗?他变作画里的女人,对方变作老虎,于是他仰望着老虎。

事到如今,他们二人越走越远,也越来越没什么深刻的联系。作为一只和广阔世界绝缘的麻雀,他终于沦落到了一种类似女人的处境。黑暗里画匠睁大眼睛,不了解也不明白,就像现在他压根就不知道老虎怎么了。可能是因为生气,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可在那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中,他却只感到悲伤。

“抱紧我吧,抱紧我……”

拥抱着,他们两个像濒死的人一样纠缠在一起,好像世界末日要来临了。洪水泛滥,诺亚方舟漂浮在海上。潮水退散,干旱的堤岸变得湿漉漉一片,画匠早已变成了一幅画。他直白地被人平摊在桌子上观赏,没有遮盖,没有掩藏。肌肤在颤抖,骨头在颤抖,血肉在颤抖,魂魄在颤抖。呻啊,吟啊,想要摔下桌子滚到地上,可王司令却一把扯下遮盖画框的布单包裹住他的躯体,抱着他走向三层楼。

“去卧房吧。”

他真没出息,甚至没有做丝毫反抗,只是庆幸王司令把他抱在怀里。纵得未来分别,今日至少可以留住他。以后他们又要各自去哪呢?画匠不知道,只清楚自己被扔到床上,又被粗鲁搂进了怀抱。好吧,这样也好,欲海沉浮,当个容器,今晚什么都别管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快感与战栗,伤痕与痛楚,都是禁忌背德的。高拍的潮水冲刷着理性,床榻在晃动,世界摇摇欲坠。喘息的时候他在黑暗里瞥见了床头灯的雕刻——亚当和夏娃搂抱在一起,但那伊甸园的蛇缠绕着他们的胴体,似乎在强迫他们融为一体。

“不要背对着我,转过来,我想看着你。”

传教士又是神职人员,又是某种姿势,王司令把画匠翻过身来,抓住对方因为刺激而僵直的双腿。这欢乐又是创造又是毁灭。分不清时间,但他们确实已经做很久了,释放了一次又一次,床单碎裂褶皱,画匠能感受到强烈的收缩,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掠过的风声电流。王司令俯过身去打开了床头灯,突如其来的光明叫画匠畏惧。他抚摸着那赤裸蜷缩的人,从湿漉漉的脸庞到下巴。他甚至没有抽出身来,他们两个还尚且嵌合着。

“让我好好看看你吧。”

这么些年的黑夜,他们中途从不开灯,所以他们从未见过对方这般凌乱不堪的模样。

“第一次的时候我就想提灯看你,但那时候没胆量。后来你又不喜欢,所以也作罢了。如今就这一次,你不要指责我。”

王司令轻笑几声,和画匠挨得无比近。他以为画匠会抗拒,却没想到对方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颤抖,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该死,我们两个都太该死了,我要喝酒。”

画匠颤抖着将王司令一把推倒在床榻上,而后骑跨了上去。昏黄的灯光映衬着画匠的肩膀,他见画匠拿起床头柜上那半瓶葡萄酒抿了一口。他想说些什么,但画匠吻了他,于是喉咙转眼就涌上一股酸甜气息。床榻又在晃动了,但那坎坷的动作做得并不舒服,与其说是在给予生理刺激,倒不如说是在弥补心理遗憾,王司令躺在床上欣赏着画匠晃动的身体,回想自己早上在教案夹子里看到的那封匿名情书。

那情书不用核查就知道是一个十几岁的人写的。她说自己是画匠的一个女学生,却又用幼稚慌乱的文笔掩饰她的真实身份。全是些不切实际的揣测和白日梦。她幻想画匠来自一个家教良好的书香门第,幻想他深情款款,过往清白。王司令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但他又觉得好笑,又觉得羡慕遗憾——他羡慕这情书里的大好青春年华,遗憾他们不曾好好珍惜的少年时光。

画匠精疲力竭了,他倒俯在王司令身上。

“轰——!”

夜深了,窗外响起一阵熟悉的轰鸣声,那是平安夜欢庆的烟花。有的烟花高高攀登向天空宣战;有的烟花则在空中留下缤纷的痕迹,仿佛一开始就凋零了。从窗内望去,恰好映衬了冬树光秃秃的枝杈,倒叫那些烟花成了绚烂灼热的花朵。画匠躺在王司令怀抱里嘟囔了几句,懵懵懂懂睡着了。王司令叹息一声,把被子拉过来盖在画匠身上。

“如果人生重来,你还会选择我吗?”

画匠不回答,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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