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
人世处在太阳和月亮之间,所有的光明对着人们,于是他们看到圆月。
“驾——”几里外马蹄急促,雪影翻腾,玉兰公馆前的昏黄大路却映衬着死寂,不知是灯光,还是月光。一队日军便衣悄暗地里围抄了宴会,神不知鬼不觉,连沙沙梭梭的气息都没有。
黑暗高处,伊势月用望远镜观望。
“此去一行,斩了他首级。如果□□不能死亡,就叫他精神死亡。至于要行往天津的那二人,就让白俄的人进去。货币改革牵扯日本利益,借刀杀人,不要给他们留活口。”
纵马!
月色掩盖了伊势月脸上的阴晦的伤疤,他放下望远镜,拂去肩头上的白雪。雪纷纷而下,似战鼓雷鸣。将其中一片攥在手里,融化了,水滴子融入掌心手纹,延伸,穿越血管寒冷,最后变成一抹肮脏的红——
红。
狼烟滚滚起边厅,杀进那帝城,生擒明王。大红喜字下,是鼓动雷惊,是招个满堂喝彩。伊万诺夫与春燕宣誓接吻,而后他们被宾客簇拥下去。春燕在催促下丢了捧花,眼疾手快的晓梅一把接住,随后硬塞给了王行长。王行长显然是没反应过来,但晓梅把画匠拽过来,硬叫他去拿那捧花。四周全是宾客,画匠羞愧了脸,赶忙要制止这闹剧,却叫晓梅不满了。
“你们两个前些日子吵架闹矛盾,急死我了,快呀,老王,你说你爱他!”
晓梅在一桌子闹,把濠镜和嘉龙吸引来了。可奈他们一点都不领情,和晓梅一同起哄,偏要叫王行长拿着捧花说些什么罗曼蒂克。王行长手里拿着一杯酒,画匠手里拿着一杯酒。他们相望无言,似乎真要说些什么,但是两人凝噎半晌,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画匠还在端着酒发愣,王行长先行一步将酒一饮而尽。他大跨步走上那婚庆的台,说自己前些日子一直拖沓着没给女婿的孩子起大名,所以如今就连带着自己前通讯员赵狗子的名一起了。
赐名,多福。红纸笔墨取来了,王行长笔走龙蛇了四个字:“征原驭野”。
“征原驭野,此乃世间之英雄抱负。驭野,不需多说,英雄为其父,自无需行路。”
远东公主含着金汤匙出身,她的起点本就是无数人穷极一生都追不到的终点,所以自然也无需再行路了。王行长话说得意味深长,伊万诺夫不言,而琼先生在台下死命鼓掌。
“征原”的名字给了,丹尼斯接过那红纸,但他内心俨然已经羞愧——他现在已经不想叫“赵征原”了,他只想做美国人,所以他惶恐地将那红纸折叠几下放进自己的洋服口袋,并不抬头看王行长。“驭野”的名字给了,春燕接过那红纸心中欣喜。她欣喜自己女儿不叫什么“盼弟”,“招弟”,也不叫什么红翠柳绿,倒是一个飒气的,和男儿肩并肩的名字。
“听着不太好,似要去打仗。”
伊万诺夫并不喜欢“驭野”这个名字。
“但是我喜欢这个,多洒脱啊!待到她以后在风雪里行路的时候——”
“我的小孩一生都不需要在风雪里行路。”
中国人婚庆,自然是要请戏班子的,戏班子先前唱了几曲喜庆的,而后演了《袁崇焕》。金铜凿凿,锣鼓鸣响,胡琴鼓板行云走,生、旦、净、丑、杂、武依次登场。大家都往台上张望,伊万诺夫与春燕在台下捡了一张摆满喜宴的桌子同坐看那戏。
“满朝文武竟无一能用,真真可恨!是谁来,喝呀,袁督师!”
崇祯二年,后金主皇太极举兵数十万分别进入龙井关、大安口。敌军兵临,那千里勤王的辽东督师袁崇焕上台了。他与金军鏖战,崇祯下令嘉奖袁崇焕的部下,并让袁崇焕统领指挥各地援军。
努尔哈赤言:“朕用兵以来,未有抗颜行者。袁崇焕何人,乃能尔耶!”
杨惟和言:“十余年奴氛孔炽,士卒畏敌,不畏将帅。袁崇焕一振起之,而将士始用其命,军民始安其生,天下壮之,真今之方叔也。”
经营辽东,宁远大捷,宁锦大捷;
愤而辞官,重新见用,杀毛文龙;
崇祯对袁崇焕起了疑心。
张廷玉言:“崇焕智虽疏,差有胆略,庄烈帝又以谗间诛之。”
王在晋言:“毛文龙径袭辽阳,旋兵相应,宁锦之围解,文龙与有力焉。此出于崇焕之自陈,剧称其牵制之功,则文龙何可杀耶?文龙杀而虏直犯京城,明知而故悖之,崇焕之祸,其真自取耳!”
春燕看那戏,但伊万诺夫却饶有兴致地看着四周,仿佛他并不是这场婚礼的主角。那边,王行长退下台了,可他似乎还是被自己家里人纠缠着“罗曼蒂克”,而他身边的画匠进退维谷,不知所措。这里,琼先生对着一众宾客言之凿凿,反复强调三汊河机场之修建必要性,以及在天津各个地区率先推行货币改革的期望。
一些人,在看他,在议论他。
一些人,不在意他,他们跳舞。
看那袁崇焕,伊万诺夫的视野逐渐清晰了,他用另一个视角看待自己命运的折射。
“婚礼真是有趣啊,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婚礼。”
“你肯定会有第二次。我们只是形式婚姻,你自然可以去找别的女人。等你带着豆子走后,我再想我的出路吧。”
“你的出路在哪?”
“老实说,我不知道。你,光明的英雄。我,风中的一棵草。”
春燕苦笑两声,但她的手却被伊万诺夫轻轻拉住了。
“我会带你走的。”
“傻毛子,你莫不是被酒味熏得昏头?你要瞒着苏联同我私奔吗?”
“我愿意。”
亏凸月。
满月以后的凸月又称“亏凸月”,一般日没以后东升,次日日出以后西没。
多么反常,大雪却有月亮,如今开始残缺了。月亮残缺了,春燕又去尽职新娘的礼节,给宾客们赔笑敬酒。她在前走着,而伊万诺夫看似无心地跟在后面——他发现很多该有武器的地方都没有武器。
琼先生开始同一众宾客欢笑了。
“来,这位是盐业银行的吴行长,这位是金城银行的周行长,这位是大陆银行的谈行长,这位是中南银行的卞行长。最后要介绍的就是我老友,马上要赶赴天津就任的王行长,王老板!今日王老板女儿大婚,我们几位趁着这机会好好提前认识一下。”
天津的民营银行,最著名者莫过于“北四行”,即盐业、金城、大陆、中南四家。春燕敬酒到琼先生那里,琼先生忙不迭推出北四行的一位位宾客,而后顺手把王行长也拉了过来。生意来了,正事来了。王行长提起劲头,二话不说先恭维一番,随后就开始顺着琼先生插的话题开始谈天津当下的货币业务。
“诸位,当今财政亏空,怎么补?”
男人们天高地阔谈笑风生,左一句金融政策右一句水灾灾情。春燕被拉在他们之间端着酒,满篇官话入耳,可谓好生乏闷。
“吴行两年前老来春,新入了一个姨太,听闻是沙俄贵族之后,人貌美不说,家里更是好生阔气,光陪嫁就带了好几箱珠宝。”
谈着谈着,琼先生突然来了一句,春燕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她心想这吴行娶的可能是一个和苏俄红军对立的“白匪”。
“这个吴行,很奇怪吧。”
伊万诺夫侧身对春燕悄语,春燕点头,说他娶的那个小妾有问题。
“不,是他本身。他的在对四周的人提示着什么。眼前的吴行是个假人,他在作顶替,但我不清楚他的目的。”
春燕心提到了嗓子眼,出于面对危险的本能,她情不自禁往后退,却被伊万诺夫从背后按住肩膀。他个子比春燕高很多,站在她后头,像一处牢固的避难所。
“不要慌张,躲在我身后。我会处理,就当是一场官兵捉贼的游戏。”
伊万诺夫轻语,于是春燕默不作声,而吴行还在对王行长与琼先生等人谈笑。
“什么贵族之后,只是一个没落人家女子罢了。不过娜塔莉亚确实是有几分姿色,若是几位有朝一日来天津,我会叫她出堂接待的。都说黄种人是病夫,这不,我就偏娶了白种人做小妾,算不算得给中国男人脸上贴金?”
“算得,算得,吴行真乃英雄也!”
琼先生这恭维话都快夸出花儿来了。他正要再继续说几句,伊万诺夫却冷不丁站在他身后微笑:
“怎么回事呢,琼先生?你没有按照我说的布置武器。”
琼先生蓦然回首,被伊万诺夫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像鬼似的,走路没有声响!我现在谈的事情非常重要——”
“我现在说的更重要,这事关许多人的性命。武器呢?”
“你就非要挑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个?依我看,这婚礼根本就不会出现任何问题,也压根没有什么敌情,是你多疑了!你为何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去吃吃喝喝,抱着你的老婆跳舞,非要来打断我?”
琼先生急得龇牙咧嘴,他朝伊万诺夫使眼色,但伊万诺夫就是不走,还主动朝几位行长握手。几位行长本在和王行长商谈事宜,见伊万诺夫连忙应和,转眼间都不谈天津的事了。王行长的好事也被搅和了,他与琼先生巴不得当场把伊万诺夫扔出去,可惜伊万诺夫又偏偏是权贵光环最强的那个,所以他们都暂时丧失了话语权。王行长和琼先生拉着脸,但伊万诺夫并不管他们。他同宾客们客套了几句,而后径直说道:
“感谢诸位,今晚真是好似一场梦游,现在应该清醒了。婚礼结束,请回去吧。”
婚礼要结束了?
当然是结束了,因为那些行长们都被伊万诺夫下了逐客令,其他客人亦是。他们正玩在兴致上,二丈摸不着头脑,就被新郎官请出去了。
“我得赶紧找人去了。”
被下了逐客令,濠镜打了个招呼就先走了,他已经等不到要回去和张学良交差。
“找谁?”
“嵯峨彩小姐。刚收到消息,据说没回家。”
“行罢,行罢,找你女客去,我也走了。”
嘉龙也走了,毕竟今晚确实够了,该吃吃,该喝喝。只是死人还成堆成堆放在外面的雪地里,叫他良心上都有些过不去,确实该回部队继续处理灾情了。
晓梅还不想走。
“哪有这样的?今晚难道不是应该跳舞到通宵?”
晓梅抱怨,画匠连忙拽着她去大厅外面。
“快走吧,大家都走了,而且我总觉得今晚不好。”
“老王呢?”
“他有他的事,我们不管他。”
“美术老师,你就是疑神疑鬼的,不如你先走,我还要继续热闹。”
晓梅正和画匠争执,却看见伊万诺夫在对她微笑。
“林小姐,今晚可还开心?我见你领了一个男孩进来。”
晓梅震惊,她都不知道伊万诺夫何时注意到的。她红臊着脸落荒而逃,画匠要追上去,却听到伊万诺夫的发问。
“麻雀先生,你可否注意到这里的危险?”
“确实不太好。”
“很强的生存直觉,你会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活得久。走吧,谢谢你前些日的照拂。”
画匠也走了,于是伊万诺夫继续对宾客们做“送客”的手势。人走了些许,琼先生连忙起身制止。他喝高了,嘴里醉话却是《麦克白》的台词。
“别走!麦克德夫,谁先喊住手,够了的,让他永远在地狱里沉沦!”
王行长也跟着拦客。
“诸位先生,先等等!相谈机会千载难逢,今晚还未曾尽兴!”
一些宾客被王行长和琼先生挽留住了,尤其是那些他们认为可以带来潜在生意的人。几番言笑,于是人们又在欢庆了。苏联的官员们也一个都没走,他们还想饮酒作乐。伊万诺夫继续逐客,于是使官们认为这清客的举动是“伊万诺夫又犯精神疾病了”。他们没胆子承担当时军事参议院选举的疯癫乱暴后果,遂想卸掉伊万诺夫的配枪。
“费多罗夫同志在临走前特意叮嘱,如果出现突发意外,我们有权力用此监护令解除您身上所有的武器。”
一张盖了官印的令被掏了出来,伊万诺夫凑近一看,见这保密令是从莫斯科中央批过来的。上面写着的条令开头都是以“一旦现任远东司令精神疾病发作”为先决条件,但又没写明“如何判定远东司令精神疾病发作”。
费多罗夫对他防了这么一手,这点伊万诺夫还真没想到。他现在被拿着这张命令的人毫无科学依据地判定为精神疾病发作,于是他的配枪被解了。随身武器被强制解除,纵使是伊万诺夫,也感到有些棘手了。
“既然英雄们都不畏惧后果,我这个精神病人又在担忧什么?”
活也好,死也罢,如今的伊万诺夫似乎看开了他人命运。他开始摆烂岔了,他懒得管了。他在脑海里短暂设想了一下王行长和琼先生的死亡,决定以后去葬礼上烧几份纸钱纪念他们三人之间浅薄的友谊——
走吧,神不知鬼不觉从暗道杀出去,带着春燕和豆子去哈尔滨。
春燕见使官们把伊万诺夫包围起来,她连忙过去。
“他犯了精神病?”
“他没犯精神病?”
“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是精神病,有什么道理?”
使官指着四周稀稀拉拉的客人质问春燕。春燕真生气,但她还是选择相信伊万诺夫。她看着其余的人,也不知怎么才能避免无辜死伤。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避一避,遂又拉着伊万诺夫回到了化妆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