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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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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化妆间都快成我们的秘密基地了,我们进来,又出去,再进来,再出去。”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我们要怎么办呢?耀哥还在外面,还有那个帮了我们的美国人。”

伊万诺夫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上面晃悠,春燕急得踱步,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佩剑,却不知这东西能否防身。

“我提醒过他们了,他们并不相信我。”

“那就再去说说。”

“我不是袁崇焕,我懒得说。”

“嗳,你气死我了!”

春燕气得指了伊万诺夫脑袋一指头,伊万诺夫却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他抬手看了看表上的时间,说柳德米拉应该带着豆子去机场了。

“你道德感很强,他俩要是死了你会愧疚吧。”

“我当然会愧疚,所以你走,我留下来去救他们,我会拼尽性命救他们。”

“你拼尽性命会叫我伤心死的。现在我们已经被敌细围抄了,我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就像锯子一样,咔咔咔咔。”

“那怎么办?你被判定为一个精神病人,你身上压根就没有武器。”

“那只能发挥我的老本行了。”伊万诺夫起身,他活动了下筋骨,在暖气管道那里蹲下来观察了一番,然后开始熟练地拆卸其中一根主水管,“以前我是一名烧锅炉工人,那时候地下工人组织没多少枪械,所以这玩意就是大家常用的革命武器了。”

“那我同你一起出去。”

“不,我们需要分工。我负责外出探路。你负责驻守我们的秘密基地。从现在开始,无论听到什么声响,不要开门。等会见。”

门合上了,春燕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似乎那水管重重砸到了某人的血肉上。她想打开门出去看看情况,却听见伊万诺夫冷冷的声调。

“不要出门,情况比我预想的糟。”

“豆子爹——”

“等等我吧,很快就回家,不骗你。”

春燕听见了伊万诺夫轻快的笑声。

下弦月。

下半月的下半夜,在东边的天空,月亮的东侧半边明亮。

“当下货币改革,可行的法子有三种。一为‘废弃’,即国家以法令宣布贬值了的纸币作废,并重新发行能够兑现的银行券。二为‘恢复’,即把贬了值的通货的币值重新提高,并使它能按其原有的名义价值与黄金兑换。三为‘减值’,即降低通货的名义价值,使之符合或大体接近通货的实际购买力。依我看,第一种是当下的重中之重。”

“那王行长与琼先生何不必去找蒋先生商讨,在南京改革?”

“就是因为不能商讨,所以才劳烦诸位先生呀。这水灾淹成什么样,诸位都看得见。天津民营银行的占比可比南京大,若是今后能绕过蒋先生支持我们几番,岂不双方都得利?”

“得利?怕不是损害。听闻王行长要来天津的风头,整个天津金融届都惧怕得很。二位怕是不知你们已经动了有些人的蛋糕,还是收敛些为妙。”

琼先生听闻后要争辩,王行长察觉到话音不对头。他制止琼先生,又赶忙赔笑道:

“咱这是共赢,又不是你死我活,有什么条件都好说。再来一杯?”

灌得烂醉如泥,兴许这生意场就好说话了。只是烂醉时而会干扰判断,所以没人听闻隐蔽角落里的“砰砰砰”三声震天响,更没人见伊万诺夫背后陈列着两具尸体。他往黑暗外头走,左手拖着另一个人的流血躯体,右手拿着一根沾脑浆的水管。

“来了多少人?”

那人不回应,佯装昏死过去。

“不回应也罢,你至少可以提醒他们,随我出去。”

伊万诺夫解了那人的枪,而后拖拽着他一步步往前走。地上拖了好长一道血印子,像新婚铺了条红地毯。

红。

王行长与琼先生瞥见了伊万诺夫的身影,他们原先本不想作理会,却闻到一股血腥味。等定睛一看,那伊万诺夫已然拖着一躯血肉站在他们面前。他面带笑意显露獠牙,仿佛在嗅探着什么东西。

“二位移步,我要开始清理耗子了。”

甲光剑气耀八荒,斩将夺关谁能挡,伊万诺夫这熊面罗刹引得宾客爆出尖叫四处逃窜,而那吴行长见伊万诺夫更是脸色苍白。电光火石间,吴行长拿出一把尖刀朝琼先生捅了过去,而伊万诺夫拖拽的那人也猛地睁开眼睛,掏出暗枪朝王行长开了三发。

杀!

琼先生腹部中一刀,伊万诺夫一棍杖敲了那吴行脑袋开金花,片刻功夫就断气见了阎王。琼先生于混乱中听得人大叫:“站立流血者为琼先生!”他马上急匍匐,又听得人大叫:“匍匐者是琼先生!”琼先生惊慌,站也不是匐也不是,却被伊万诺夫一把拉起。

“走!”

一群老鼠面相的贼子扑上前来,叫宾客乱窜。说那王行长,虽是反应灵敏,但胳膊还是擦了一枪。正欲要寻枪急走之间,背后几个贼子包抄而来。几个弹指间,一群人蜂拥而至,追杀着他去别处。情况危机,他一个侧翻躲闪过去,回头见春燕使枪搠来。

春燕,那是春燕,她压根没走!

“豆子爹,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

事态紧急,春燕先同王行长在枪声里避了,来不及多问,伊万诺夫只得带着琼先生往暗道跑。兴得先前布置的些许东西还在,兴得那铁棍杖还能作一阵厮杀,伊万诺夫竟然毫发无损地撑到了琼先生书房。他没有犹豫,一把拿下悬挂在墙上的蒙古弯刀,反锁上铁门又冲出去。

此为远东,非为辽东,何人来犯?于是有如神助力,刹那几个功夫见幻影,单双手交替握柄,刀式法精粹,雄健凌厉,步法迅捷——劈、砍、撩、剁、挑、截、推、刺、滑、搅、崩、点、拔!那蒙古弯刀到伊万诺夫手里就成审判了。单手握柄可放长击远,双手握柄则发腰臂之力,招无花招,式无虚式!速快、式精、步捷、劲脆,要的就是手起刀落,锋锋到肉,逼他个破釜沉舟,强弩之末!

“你早知有人来杀我?”

琼先生被伊万诺夫拖着跑,他感受到了一阵痛感。

“非也,我只知道有人要杀我,但没预料到有人要杀你。”

琼先生血流如注,他感觉肠子都要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了,但还是咬着牙从抽屉里拿出绷带捂着。伊万诺夫从外面突围回来,见玻璃被人一枪打碎。

“琼先生,上车!”王行长不知道从哪劫了一辆车,轮车盖子都被飚掉了,直冒白烟,“那个吴行是个探子,是来杀我们的,琼先生!我们还没去天津,就已经被盯上了!”

“那真的吴行呢?是死是活?”

“不清楚啊!”

琼先生瞬时就反应过来了,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和王行长到底动了谁的蛋糕,谁的利益,谁的生死局,才要招惹如今这是非?天津已经有人知道风声了,他甚至能不惜代价派刺客叫他们两个死。是谁?是哪个人?

生死当头,琼先生冒冷汗,而伊万诺夫压根不在意。他一切都不在意,除了春燕。

“春燕呢?”

“她被困在了二楼上。”

“琼先生,你和老虎先走。”

“别发昏管女人了,伊万诺夫!”

琼先生掂量得清,他用尽全力朝伊万诺夫吼,但伊万诺夫掂量不清。他丢下琼先生和王行长,而后不见了踪影。

残月。

月末的黎明,月面朝东,所谓残月如钩。

因为伊万诺夫引起的乱暴,春燕毫不犹豫出去。她靠着从尸体里翻找到的枪保命,最后又叫负伤的王行长逃脱,但最终还是被分散了。一番打斗,春燕精疲力竭,身上也轻伤了好几处,最后又不得不回到那个小小的化妆间。她以为自己能从二楼翻下去,但等她真正上去后,才发现那窗户外面压根就没有围栏。

“哧楞楞——”窗外的车辆走了,这说明王行长走了,那伊万诺夫大抵也是走了。春燕松了一口气,她被困在那房间,脚步越来越近,而她似乎只能跳下去。枪声越来越密集,春燕听得心惊胆战,她止不住往后退。

日本人来了。

跳吧,大不了摔死了,也比欺侮死好。春燕狠下心,她扭头要跳出去,却和伊万诺夫撞了个满怀。不等春燕回应,伊万诺夫紧紧抱住了她。

“自由和性命哪个更重要?”

“自由。”

“我也这样想,再等我一会吧。”

说完这些话,伊万诺夫拿过春燕手里的枪冲了出去。他往很远的地方跑,于是春燕听见了一阵嘈杂。“砰砰砰——!”几声枪响,春燕从另一扇窗户那里看到了伊万诺夫。他似乎走投无路,悬在很高的窗户边缘——这个高度摔下去绝对可以致死。雪好大,他们拿枪逼着伊万诺夫,他却在笑。

“豆子爹,你不要跳楼!”

“没人比我更了解雪,之后见。”

不知怎的,春燕却觉得那话是伊万诺夫说给她听的。她眼见着伊万诺夫作了个告别的手势,而后纵身一跃,被风雪吞没。

伊万诺夫坠楼了。

伊万诺夫,自杀了。

春燕头发散乱着,她身上还披着伊万诺夫的衣服,却又目睹了伊万诺夫的死亡。雪打在她的脸上。她说不清这是悲伤,还是绝望。她没想到这场婚礼是以这种闹剧形式结束的。

又是“砰砰砰”几声枪响,有人往雪地里开枪。中美的警卫来了,可是伊万诺夫没有撑下去。泪水模糊了春燕的眼睛。自从来医院照料伊万诺夫,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她时常因为伊万诺夫而无奈生气,她时常不理解他,但她确实没有怎么悲伤过。寒风里春燕喃喃自语,说了好些没有意义的,琐碎的话,但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她想,她应对这个怪人有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如果此生还有机会——

“对不起,我爱你,我早该说的,对不起……”

春燕有些哽咽,她忏悔着,彷徨着,心碎着,却不知伊万诺夫一直都在偷笑。

“喂,朝下看看呀,我都在这吊着好久啦!”

春燕慌忙低头一看,看到了伊万诺夫仰望的脸庞。日军扫射,他一直躲着,靠单手吊在栏杆下。春燕以为伊万诺夫坠楼死了,但他没死,他似那罗密欧优哉游哉挂在朱丽叶的花园墙上。春燕掩面痛哭,她的眼泪摔在伊万诺夫脸上,伊万诺夫望着春燕,他的眼睛充满希冀。

“今晚,要不要随我私奔?”

月光下,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要去私奔,他问她要不要去相爱。这是一个被重复很多遍的故事,这是一个情人的故事。春燕说“好”,于是伊万诺夫畅快利落地把名利都抛掉了,没作任何权衡。

新月。

月亮运行到太阳与人世之间,与太阳同升同没。

婚礼,又是一场乱暴。

1933年二月,婚礼的乱暴被琼先生花高价买下了舆论公关,最终以“流氓小混混在婚宴斗殴”公之于众,随后就不了了之。报纸发行的时候,琼先生伤口还没大好,但人已经身在北京。

1933年二月,一个中国女人同一个婴儿秘密搬到了哈尔滨一幢二层独栋房子里。大约在那母女搬家没多久后,费多罗夫就收到了伊万诺夫的举荐信,上面说“因疾病苦扰,现任远东司令自愿退休,并且愿意举荐费多罗夫为新一任远东司令,不过前提条件是费多罗夫要在他回来之前不惜一切代价保证那对母女的生命安全。”

1933年二月,濠镜回关外了,因为一些不可调和的矛盾,他辞职,与张学良彻底决裂。然而人们说他又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拉拢上了嵯峨家,和那家的二女儿走得很近。

1933年二月,嘉龙被调往苏州了,这次不是防灾,真是要去驻防了。

这一切画匠都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那晚婚礼上又闹了些不好的事,但是打砸烧钱他也是习惯了的。前些日子闹灾,兵变,这个时代普遍就是这样,画匠已经习惯了。

1933年二月,王行长又要走了。

“哎呀,那天晚上喝高了,摔了好几下,瞧我这老胳膊老腿上蹭的。”

收拾行李箱的时候,王行长直哎呦,画匠说要看看碰到哪了,王行长又遮遮掩掩,死活不脱衣服。

“活该,喝那么多,真得多摔几下才长记性!”

王行长嘻嘻哈哈不多说,屁股一拍又走了。目送着王行长上了去天津的火车,画匠真巴不得临门踹他一脚。

“真把家里当旅馆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了。”

不过,画匠倒是从晓梅口中得知了一条意外的消息。那天晓梅下班跑得飞快,估计她也是被惊讶得够呛。

“美术老师,你肯定不相信,伊万诺夫先生又进精神病院了!这次他是自愿进去的。不过我看他人精神得很,一点都不像之前。大夫也说他这次主要是调理,不会像之前那样严防死守了。他今天问我老王是不是走了,我说走了。然后他就邀请你去精神病院和他聊天。”

“去精神病院聊天呐?这是正常人能说得出来的话吗?”

“也许他只是想谢谢你?毕竟我们曾经短暂收留了小豆子。他说燕子姐已经带着小豆子回哈尔滨了,叫我们不要担心。”

画匠真觉得伊万诺夫脑子有问题,他真担心春燕和小豆子,于是他就真在家门口买了几个橘子去精神病院作看望了。走在路上,画匠觉得烦躁,然而他并不知道所有人的命运都被一件共有的事牵连着。

1933年二月,日本关东军、伪满军十余万人以锦州为基地分三路进犯热河。二十二日,铃木旅团偷袭热河边境的南岭,中国守军奋起迎战,热河战事全面展开。

热河事变,张学良将要引咎下野。

上台,下野,眼见他高楼起了,眼见他楼塌了。于是人们陷入历史的轮回,一遭,一遭,又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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