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朱红墙东单二条胡同前站着一个驼背乡村老妇,她衣衫褴褛,瘦薄似一片枯叶,一切都叫王行长觉得熟悉,但他看不清那老妇的面庞。
“儿,这些年,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乳母王氏深一脚浅一脚冒雪走来,她拉扯住王行长的手。王氏痛哭流涕,王行长也泪眼涔涔,母子二人相拥哭嚎。
“娘,这些年您都去哪了,当年为什么丢了我?”
“不丢了,儿,娘这辈子都不丢了,现在我们娘俩就走,这人世苦咱也不遭了。走吧,儿,都抛下,走吧!”
“娘,您要带我去哪?”
“去不遭罪的地方,走吧,儿,跟着娘走——”
“母亲”是一个迷茫的中国隐喻。王氏的怀抱那般熟悉,言语那般温暖,王行长要被说动了。他跟随着王氏前去大雪里光明的地方,可那北京朱红墙瓦却震动。大地震刹那间,“嘎吱吱”天地碎裂,一道黑口子裂开,那王氏还未来得及叫唤就掉进了黑暗里。
“嘎吱吱——砰!”到站了,火车一个急刹,架子上的行李箱掉下来一把砸到王行长身上,拐角磕破了他的额头。虽然“咕噜噜”血流如注,所幸也就伤了一处。王行长痛苦地捂着额头起身,他刚想和那列车员争论,但那列车员开始叫嚷了。
“天津卫!天津卫到啦!受累您乘客几个下车呐!哥哥姐姐伯伯娘娘大叔大婶大爹大姨都麻溜的别墨迹哈!嗨,可肉死人了,看办得介叫嘛事,啐,欠大脖溜——”
别处火车靠报站,而天津卫因为车趟众多的原因全靠列车员一顿大嗓门乱喊。喊也就罢了,那列车员嘴里的话别里扒拉,快得似唱响板,也不知道喊了些什么。
“恁么墨迹,力巴儿没来?姐姐,重找个,横家里有事!车上没东西叫您几个垫吧,哎,走法租界几个百货大楼,穿的吃的喝的用的甜的咸的香的辣的应有尽有的!”
三下五除二,车上拥挤的乘客被列车员疏散,还没等王行长把东西拿清,那新一批的人流就又从天津卫火车站上车了。每个人都在赶,每个人都在急,每个人都在吵,每个人都在急。
“谁家人还没下干净就开车呢!”
“介似天津卫火车!”
贸易,交通,火车站是最能看出一个城市经济发达与否的地方。因为受灾与殖民侵略的原因,当下中国各个主要城市经济都在大萧条,冰冻的冰冻,雪霜的雪霜,好些火车站甚至面临废弃,然而天津卫火车站依旧匆忙。王行长手忙脚乱翻找了一块手绢布子捂住额头,他托着箱子寸步难行,被陆陆续续上来的乘客堵在车上。列车员见状也不废话,倒是办事椽儿亮,他胳膊一伸把王行长箱子扔到了站台上,而后打开车窗,做了个“请”的动作。
“你要我跳车?”
“要不呢?介似天津火车。”
王行长难以置信,列车员见惯不惯,因为天津卫交通人流量太大,每天都有跳车下站的。再不跳估计就得原路坐回南京,王行长干脆不管了,手一撑就从车窗跳上了站台。只是人刚捡了箱子落地,一群力巴儿就围了上来。
“爷们儿,走哪的,大法国路还是维多利亚大道?出租车贵,咱给您把箱子便宜拎到黄包车那片儿,您信得过我,给个钱就走。”
“爷们儿,别听他逼叨逼叨忽悠人的,他那黄包车宰客。您走海河边儿,咱以半价送过去,还把箱子送楼上。”
“爷们儿,他说话不磕板槽,就那车价都赛人四个轮子,介脸都贴铁皮盖子上不要了!”
爷们儿长,爷们儿短,力巴儿争先恐后揽客,王行长成了一个受欢迎的香饽饽。然而在这场争论中,王行长对他们口中的“出租车”有了兴趣——当下出租车在天津似乎已经不是稀奇物,但哪怕在南京,大街上多见的都是“两条腿”,“四个轮子”可谓是稀奇物。
“出租车怎么坐?”
“爷们儿,你坐金轿子呢!”
王行长此话一出,力巴儿们瞬时肃然起敬,揽客的劲头也上了一层,各个都硬要王行长雇他们。花了好一番功夫,王行长才冲出了力巴儿推销自我的声海语浪。不过待到真坐了那出租车,他就知道为什么力巴儿那么热情了。出租车是真敞亮,全是法德那边的进口车,但司机开的价也是真吓人。
“不收国民政府旧钱票子,起步价0.1银,每半英里加价0.1银。”
这价格除非有些身价,否则是真轻易坐不起。不过王行长是铁了心要进行一番“调研”,所以就硬着头皮坐在那车上和司机唠嗑。他问司机都是哪里人,素日都在哪国人的出租车公司下头干,一番唠嗑下来,王行长对天津卫的消费能力与经济承载能力逐渐有了信心。车窗外的海河平静,王行长的心却似河面汽船飞驰,连那尖锐的蒸汽鸣笛声都复如打仗冲锋口号般响亮。出租车好是好,就是贵,待到那车轮子把汽油烧到法租界天祥百货大市场的时候,王行长钱包里的票子也烧得差不多了。
“师傅,就停这吧。”
“不去天津银行?”
“哎,买点东西。”
王行长窘迫,他灰溜溜提着箱子下车,但见那百货楼上飞扬的红色横幅又忍不住喜笑颜开。“劝吾胞舆”,“业精于勤”,“商务发达”,“场益增新”,那何止是四面宣传横幅?上面压根就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财源广进。
理想是“财源广进”,只是时下的王行长真没钱。出租车烧掉了他的好些饭钱,所以他兜兜转转找了最便宜的一个摊儿,那个摊卖煎饼果子,便宜又顶饱。“哐啷啷”,摊煎饼的师傅把香葱切成末,绿豆面粉放入大碗,边加水边搅拌,直到面粉成为无颗粒均匀的面糊;“呲啦啦”,油开了,加了鸡蛋的绿豆面画成一圈薄饼,往上面刷了面酱、葱末、腐乳、辣椒酱叠好后又加了薄脆的"果篦儿",那香气真叫人馋眼。
“号外,号外,热河事变!二月日本关东军、伪满军十万余人以锦州为基地分三路进犯热河!热河沦落,传闻张学良将要引咎下野——”
今天一个“事变”,明天一个“事变”,报童挥舞着报纸飞奔过去,王行长像没听到似的,他眼睛尚且还死盯着那个转盘。定型,出锅,包油纸,寒风凛冽,煎饼果子递过来直冒热气。王行长饿急了眼,一个咸香口的饼吃得赛满汉全席。吃到一半盖了饥饿,他好像才有思考的余力。
以后路途可想而知,天津一行也必将招惹诸多危险,如何保障自家的安危?长的想不了,先想短策。
“这毛子伙同琼先生瞒着我,险些叫我丢了命。他欠我的,使唤他理所应当。”
王行长眼睛转了几遭,最后拿出钱包里所剩不多的几张钱票子去路边邮局给伊万诺夫发了一份加急电报。他原先没指望伊万诺夫当日回,但没想到摊几张煎饼的功夫那回复电报就来了。电报很短,只有两个字:可以。
“这女婿够意思。”
得到此回复,王行长转手又给画匠写了一封信。
“人已经平安到天津,勿挂念。另外,给你请了一尊门神。”
快春节了,又是离别,落笔罢了,王行长心生愧疚。思来想去,最后又加了一句话:
“又是一年,多保重。”
北京,朱红墙东单二条胡同前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洋绅士,他光鲜亮丽,像一件包装完好的美国工业商品。这一切都叫梁思成觉得熟悉,但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庞。
“思成?这么多年没见了。”
琼先生深一脚浅一脚冒雪走来,他拉住梁思成。梁思成的眼镜被雪天的雾气挡了,他赶忙拿下来在袖子上抹擦了几下,最后确定这是当年给他教过课的那位“琼先生”。
“老师,您怎么在这?”
“我来北京拜访些人,顺路来这边走转。你当下可有继续做学术?”
“我在同人修复故宫文渊阁,这不刚下工回来。”
“真是了不起的大工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清式营造则例》的手稿。”
梁思成把手稿给琼先生,琼先生翻看了几页,见里面批满了清代官式建筑各部分名称、比例、功用和做法的注释,还标了建筑物立面、剖面和局部详图和实物照片,一看就花了不少心血。
“你是真正的学者,比我有造诣多了。”琼先生哂笑,将《清式营造则例》还给梁思成,“我记得当时你有谈一个女朋友,怎么样?”
“结婚了,前些年生了女儿。”
师生相遇,本是一件好事,遇到情意深重的怕是要痛哭流涕,然而梁思成与琼先生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两人之间的问候显得客套又疏远,不问对方当下生活如何,也不问未来打算如何,总归也就是谈些当年在美国的那些事。例如“同僚们都去向如何”,“留下来做学术的还有几人”,“谁留在美国做美国人,谁回到中国做中国人”……
然而,梁思成始终毕恭毕敬称琼先生为“老师”。
“老师,您虽然教我时间甚短,但对我影响很大。”
“我?何出此言?”
天上零星飘下一点雪渣子,琼先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想了半天自己当时在大学任教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但已经全然无记忆了。不过几年时间,遥远得像几百年前,然而,梁思成依旧称琼先生为“老师”。
“快春节了,老师,如果您不嫌隙,就来我家喝些热茶吧。”
“你妻子也做学术?她是个女子,倒罕见。都做学术,日子可能会过得很清贫。”
“是,但我们也不为钱。”
“你们两个都家境很好,何不留在美国?”
“是,但我们也不为家境,更不为美国。”
“你应该做点丰功伟业,你的妻子林小姐应该过更好的生活。我前些日子邀请你来美国大使馆任职,你为何拒绝我?”
“我这个人就是如此,徽因这个人也是如此。我们不做丰功伟业,也不过更好的生活。”
梁思成说话慢慢的,和当年趴在桌子上读文献的那个学生别无二致,然而琼先生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唉,又是一年。走吧,思成。”
一年一年,北京似乎越来越萧条了。因为尚且还做着中国旧都的缘故,北京没有汽车,没有大厦,更没有什么百货大楼。一排一排的小胡同子里,一师一徒在雪地里逶迤前行。
“老师,您曾讲过‘中国的史官’,记得吗?您说好些国家都因为文化得不到记录,最终皆于历史长河里泯灭了,中国文化根基能延续到现在,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些大小史官们的存在。”
走了些路,梁思成对琼先生提到了曾经的课堂,琼先生说他已经全然记不清了。
“我记得很清楚。您说中国以后兴许就没有了。中国孱弱,又被旁国侵略,以后它的历史都要被别国记录。别国说它一无是处,它就一无是处;别国说它卑鄙落后,它就卑鄙落后。我和徽因之前都在东北大学任教,东三省好些古建筑都被日本人改了——改成他们的军国神社,供奉他们的刽子手。日本记录说中国落后野蛮,他们记录中国人是牲畜。我们作为中国人无力辩驳,因为我们此刻的历史由他们记录。老师,我们不作丰功伟业,我们只是用笔头作记录。”
到了。琼先生跟着梁思成到了北总布胡同一处小小的院落,推门走进去,也就是光秃秃的院落,里面一个小花池栽着一些枯枝烂叶。梁思成推开里屋门,琼先生站在屋外,他听见一个孩子的哭闹声和一个女人的哄抱声。
“照片洗出来了吗?”
“洗出来了,又花了不少钱,真对不住你们母女两个。”
“家里节俭些总能应付的。”
“今年过年家里应该不能吃带肉的饺子了。”
“那就不吃了。”
“接下来去别处,又是跋山涉水的。小孩子还要跟着我们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