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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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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他,如何弃他?

热河失守,难道真要他下野吗?

天花乱坠,金玉满堂,大抵是大烟膏子吸多了的缘故,公馆吊顶的水晶灯似乎都在摇晃。张学良阖眼躺坐在刺绣沙发椅上,一旁,时任国民政府财政部长、央行行长宋子文在接电话。电话内声音低沉,宋子文回应几声,将电话递给张学良。宋子文递过电话,张学良似在梦游。半睡半醒里,他隐约在墙上的模糊灯影里见了自己父亲张作霖被炸的躯体。张作霖盯着他,他抽搐似笑几下,怀揣着“蒋中正会念他为华北中流砥柱”的希望,从宋子文手里接过电话。

“汉卿,现在全国舆论沸腾,你我二人皆在一条船上,若不下去一人以平民愤,恐怕我们都得遭殃。”

张学良怔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成为了蒋中正的一颗弃子。他哭也不得,笑也不得,只是那鼻腔酸涩,眼泪打转,似被什么辛香料呛了。

“蒋先生恩重,汉卿知道。我一人担责,我一人下野。”

“山高水远,来日再会。”

告别是如此简单扼要,电话挂了,宋子文走了。他一直被寄予厚望,现在终于悲痛地捂住头,发出孩童似的哭嚎。

“王秘书长!下野!”

张学良跪倒在地上涕泗横流,捶胸顿足,终于发出沙哑的嘶吼。只是公馆里空荡荡,什么回应都没有,唯独他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

“少帅,王秘书长前些日子辞职了。”

一人走来,张学良茫然回头,不见王秘书长,却只见赵四小姐。

“王秘书长,辞职了?我对他有提拔之恩,他怎能,怎能抛弃我呢?”

“您亲自给他签的辞职函,您莫不是吸多了大烟膏子,忘了?”

张学良如梦初醒,他想起前些日子那王秘书长来访,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指责他抽大烟,倒是又端着一盘大烟膏子。

“少帅,我对您有恩,现在就是您报恩的时候了。”

王秘书长一直在微笑。他给张学良生火,点烟,烧大烟膏子,而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想到此情此景,张学良脊背一凉。他拽住赵四小姐的手摇晃,喊道:

“叫人来,快去情报阁查,看有没有少东西!”

人叫来了,情报幕僚依次清点,而后才发现“好些重要文件被人带走了”。张学良仰天大笑,笑得撕心裂肺。他青筋暴突,指关节颤抖,豆大的汗往下流淌。赵四小姐扶着他,他站都站不稳,却还在大笑。

“哈哈哈哈,杀了他!把他碎尸后吊在奉天城门上!”

“少帅,热河败北,王秘书长自杀了。他服毒,尸体被打扫卫生的人发现时已经高度腐烂,死状惨烈,尸水都流淌了一地……”

情报幕僚一人嗫嚅,他拿出一份遗书。

“确定是他?”

“是,再三确定了。”

张学良拿出枪朝窗连开三枪,赵一荻俯下身尖叫: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千里之外,吉林长春,杀人的嚎叫隐约回荡在晴朗的天空,但是这里已经不叫“长春”了。1932年,长春被定为伪满洲国首都,并更名为“新京”。新京是伪满洲国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是伪满洲国的中心地带,所以日本投了大价钱,在此于中国最先规划了地铁、最先普及抽水马桶、最先全面普及管道煤气、最先实现主干道电线入地……

新京,新的开始。濠镜站在一幢高级公寓的卫生间里,他把几份标明“王濠镜”的文件撕得粉碎,随后按下了抽水马桶。买通一个报假消息的人没那么难,钱财也可,日本国籍也可,总之是一步简单的环节。况且人在关外,哪怕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也管不着了。但是当濠镜给自己编造“殉国”这个人生结局时,他还是感到复杂艰难。

长城抗战,热河失守,平津地区和长城沿线都将被日本吞灭。1933年二月,按耐不住的日本关东军下达了“第473号攻击令”,正式进攻热河。十八日张学良、张作相、汤玉麟、万福麟和宋哲元等二十七位高级将领联名发出《热河抗战通电》,然而才三天时间,日本就因为热河省主席汤玉麟的消极作战轻松占领开鲁。汤玉麟仓惶逃跑,二十三日关东军从辽宁锦州出发,其他各路配合的伪军也开始向热河扑来。作为华北主帅,张学良并未给予正确的应对措施,由此热河管辖区一而再再而三沦丧失手。

逃走的省主席,无能的将领,腐败的政府。热河,这个连国民政府都声称能守三个月的地方,三天就沦丧了。

热河之哀,热河之耻。抽水马桶卷起一阵小漩涡,把残纸吞噬得一干二净。濠镜冷漠地看着那漩涡,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走去镜子,拿白染发胶拨拉了几下头发,而后又熟练地在唇边贴了一溜小胡子。他拿起放在水池台子上的《大公报》,默念《热河抗战通电》。

“时至今日,实忍无可忍,惟有武力自卫,舍身奋斗,以为救亡图存之计。”

王濠镜死了,池田泉一还活着。

门铃响了,濠镜,不,池田泉一走了出去。他打开门,见双叶银行东北地区新一任分行行长尾崎荣治携同其子尾崎光登门拜访。

“池田先生,好久不见,我才刚到任新京就听闻您新迁。这不,赶忙带着犬子来拜访了!”

“幸会幸会,尾崎先生。我才是有失礼数的人,只是最近,咳咳咳——”

池田假装咳嗽了起来,似乎支气管炎的老毛病复发了。他痛苦地捶打着胸膛,半天不见好,尾崎行长见状忙不迭来倒水搀扶,池田摆手,说这只是些小毛病。

“令公子最近如何呀?我之前听您说刚刚大学毕业,当下可有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

“没有,所以我才来拜访。我知道池田先生在这里有投资些产业,况且您最近也来了,不如我们换个人情。您来当光的投资入门师傅,而我这里的钱贷都好说。”

尾崎行长所说正如池田之意,他假意客套几下,随后便应允,于是尾崎光便成了池田名下一个“空壳株式会社”的唯一员工——当然,这些都是尾崎行长所不知的,直到他偕同尾崎光离开池田住所,他都还以为池田是个财富滔天的新贵。

和尾崎父子打好交道,开头好运,长春也许真是个好地方。

濠镜厌恶把长春称为“新京”,确认尾崎父子二人已经离开后,他卸掉装扮,清点了几份文件,随后带着几个礼当盒子出门叫了一个黄包车车夫。

“去新京和平町第四大道嵯峨宅邸。”

“嗨,嗨。”

日语是新京的官方语言,那中国车夫的语言却像汉语和日语的蹩脚产物。他把濠镜当作一个日本人,所以埋头将黄包车拉得飞快。到和平町嵯峨宅邸的时候,他头都不敢抬一下。

“师傅,我是中国人,你何必如此卑微?”

见车夫如此,濠镜俯身低语,那车夫却大惊失色,连忙摆手道:

“先生,中国人在新京穿洋服,是要杀头的呀,不讲日语,也是要杀头的呀。你,你还是装日本人吧!”

濠镜还想再问问“为何中国人在新京穿了洋服要被杀头”,可那车夫拿了钱就跑,一阵便不见踪影。他叹气,叩门,嵯峨家的佣人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王秘书长,好一处金蝉脱壳。我眼见你服毒自杀的消息,却未曾想到你真来找我了。”

嵯峨侯爵对濠镜鼓掌,他请濠镜上座。濠镜对嵯峨侯爵言笑晏晏,他依次把几个礼当盒子推了过去,说给嵯峨家的女眷们都带了礼物。

“这是南京的云锦,我叫裁缝好生做了衣服,一路拿过来的。”

“有心了,王秘书长。妇人衣服不足挂齿,我倒想知道您给我备了什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知道寻常礼物侯爵看不上,所以备了这个。”濠镜笑,将那公文包交给嵯峨侯爵,“此乃我对大日本帝国忠心之证,还请嵯峨侯爵庇佑。”

华北司令张学良那边偷盗过来的机密文件,真是一份大礼。嵯峨侯爵喜出望外接过东西,但随后傲气上来了。他现在完全没了当时在南京的谦虚卑微,但濠镜也知道其来由:嵯峨侯爵成功地把貌美的浩推到了日本皇室面前,当下所有人都在谣传浩要成为爱新觉罗溥仪的小妾。能和满清皇室沾亲带故,嵯峨家现在真成新贵了。

“想必如今王秘书长也不留有那中国姓了,何名之有?”

“池田泉一。”

“池田?平民姓氏罢了,王秘书长不若跟了嵯峨家的姓氏入华族。”

嵯峨侯爵无意言语,濠镜却反应很快。他知道嵯峨家的长子嵯峨高原自北上后就下落不明,所以嵯峨家一直“少个儿子”。

“中国人好认干儿子,今日我做日本的干儿子也是愿意的。”

当着嵯峨侯爵的面,濠镜跪下行了个叩首礼。这出乎嵯峨侯爵之意,却又叫其内心大悦。濠镜起身,嵯峨侯爵忙不迭拍着濠镜的肩膀,大笑道:

“王秘书长,你投靠已经是给大日本帝国立功,如今又诚心如此,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门铃响了,门外进来了一个背书包的女孩。她穿着新式样的水兵服校服,手里拎着一双女生徒皮鞋——那皮鞋模样很惨,磕掉漆不说,一只鞋的鞋跟也被跑掉了。

“王先生?”

彩惊呆了,她不曾想到能在新家里遇到濠镜。

“彩,你回来得太晚,去做什么了?”

“我……我和同学去图书馆自习去了。”

“去图书馆自习,能把皮鞋搞成这样?分明是踢球去了!”

嵯峨侯爵质问,彩的解释掩耳盗铃。他将要发火,濠镜赶忙拉住他,又说什么银行产业又说什么城市发展,随便讲了些话就把侯爵的火头糊弄了过去。他偷瞄了彩一眼,彩投来感激的眼神,随后蹑手蹑脚拿着那双烂鞋子回卧房去了。

濠镜怎么会来呢?兴许他是搬到新京来了。这么说,以后也能常遇到他。锁上卧室门,彩的脚指头还在发痛,但心里却忍不住欢喜。只是欢喜没多久,她又惆怅起来。高一新学期开课才没多久,新皮鞋就被踢烂了,这可如何是好?祖父祖母定是要指责的,以后总不能赤着脚上学。

“笃笃——”卧房门外响起沉闷的叩门声,彩不安地打开门,却见濠镜端着一个盒子。

“彩小姐,我特意给您和浩小姐分别带了礼物,不知可否合心意。”

“居然也有我的礼物?我以为只有浩的,最近给她送礼的人可太多了!”

彩孩子气地欢呼一声,她迫不及待拆开自己的那一份,而后从盒子里拿出一件轻薄的和服来。那和服裁剪式样特别好,实在是叫她爱不释手。

“真是太漂亮了,王先生,我很喜欢!”

“甚好。当下有事,恕我不能奉陪。只是彩小姐,你的礼当盒子可有两层呢。”

濠镜挥手同彩作别了,他神叨叨留下了这么一句言语,留得彩一人莫名其妙。难道和服下面盖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彩仔细捣鼓那礼当盒子,发现里面真有东西作响。她拆掉了隔档的纸板。而后见盒子底层偷偷装了一双崭新的球鞋,式样明显是特意用男版改过的,大小恰好合她的脚。

“祝你踢球开心。”

盒子里飘落出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是濠镜的字迹。彩捡起来,心忍不住怦怦直跳。

弃他,如何弃他?

为了家国道义,舍弃他,忘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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