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虎与雀 > 第91章 第 91 章

第91章 第 91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米糊糊好了,煮得稀烂,里面加了捣碎的南瓜,最后稍稍调了些盐。小豆子对这一餐非常满意,她吃什么都香,但是伊万诺夫什么都吃不下去。喂完小豆子,春燕拿着勺给伊万诺夫喂。小豆子觉得这场景很好玩,她拍手,满嘴乱哒哒。

“阿廖沙,醒醒,阿廖沙。”

春燕这样呼唤着,他好像有点意识了,也勉强开始吃东西。米糊糊一勺又一勺,吃了点药,伊万诺夫又昏睡过去了,他睡了整整三天,醒来时头痛欲裂。

“我今天要走了。”

伊万诺夫确实好些了,他要去军队。只是他打的仗太多,不过三天,隐形的伤口从十几岁开始蔓延二十余年的时空。哈尔滨的寒风像抽空子扎的钢针,每走一步筋骨都扯着疼——他所有被刀砍过,被子弹穿过,被炮弹轰过的地方都在疼。到军营,满屋子都是抗生素和消毒水的味道,好些人都在戴着口罩“咳咳咳”。

“咳,我们现在来开例会。先来说说德国新党派上台,中央对于远东未来工作的指示——咳咳!总体来说没什么大变动,除了在以下几个方面——咳!咳!”

费多罗夫也在咳,他的嗓子里似乎卡着浓痰,里面有一股炮火味。

“现在我们来请督察组同志进行报告,咳咳咳,中央现在开始大规模肃反,严查作风不端正的同志,咳咳咳——”

伊万诺夫想要集中注意力,但他还在发持续的低烧。他神游万里,力不从心,钢笔拿在手里,满脑子却全想的是春燕在做什么,豆子在做什么,好像他压根不知道肃反和希特勒是什么东西似的。战争警报是豆子饿了的哭嚎,肃反和希特勒是春燕捣进米糊糊里的南瓜。伊万诺夫眼皮在打架,然而他不是唯一的病人——苏军会议室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在发烧,有些人脑门都能烫的烙鸡蛋,但还在硬撑着出席。

“最近日本热河的行动非常密集,按照远东军特别情况规定,前司令虽不任司令,但不得离开军岗,咳咳咳——”费多罗夫脑门上直冒汗,他现在也在发高烧,都不知道在说实话还是胡话,“咳咳咳,伊万诺夫,你有什么申请意向?”

“我想当后勤。”

全会议室都在发烧,好几个人已经趴下了,费多罗夫摇摇晃晃,脑子几乎变成了南瓜米糊糊。他拿出一份文件,说在去任大使前,批准伊万诺夫去炊事后勤呆一个月,还嘲讽他以后不能指挥军队,唯一能指挥的就是腌白菜堆。

“现在全哈尔滨的烂白菜都归你管,咳咳咳。”

“我能回家吗?”

“回吧,伊万诺夫,回吧,咳咳咳。”

又来了。

伊万诺夫再次感到呼吸困难,他头晕恶心、周身乏力,胃里翻江倒海将要呕吐,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一步一步往后勤仓库挪。他确实对什么东西异常敏感,所以他疼,太疼了。食品仓库很大,里面层层叠叠全是白菜。一眼扫过去也没异样,只有几颗白菜烂掉了。

“有一些同志腐烂了。”

伊万诺夫把烂白菜捡到筐里端出去扔掉,好多哈尔滨的乞丐来抢。其中有一个三岁的小姑娘,小小的,长着亚洲人面孔,却皮肤雪白,一头金发。她穿着乱糟糟的布片,很明显是被其他人领过来的。

“尤金尼娅,去。”

旁边一个大一些的女孩指示,那女孩过去向伊万诺夫伸手。伊万诺夫回到军营拿了几颗新鲜的白菜,女孩们蜂拥而至拿走了白菜,像影子似快速地跑了。

雪在天上飘扬,女孩子们跑,跑,跑,她们跑过弯弯绕绕的呼兰河支流,像跑过东北大地的掌心纹路。河水源头边,几个伪装的关东军往水里投细菌桶。尤金尼娅被一个大些的女孩子抱在怀里,她看见白色的细菌桶像牛奶桶似的漂浮在呼兰河里。

“牛奶。”

尤金尼娅用手往河那边指,抱着她的女孩子呼吸急促。

“不,尤金尼娅,那不是牛奶。你悄悄的,不要看他们。”

“花姑娘,过来!”

放细菌桶的日军看到了女孩子们,他们堵住了呼兰河的桥,猖笑着招手。

“你过去,让他们摸一下。”

领头的一个女孩子朝身旁一个女孩子示意,那女孩子将要哭出声来,但最后还是挤出笑容过去了。她过去,其中一个日本军解了裤带把她带到河畔旁边一个枯草堆里,几分钟完事后又招呼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人过去,好在也没做多少为难,不一会就让那女孩子蓬乱着头发出来了。日军放行了,女孩子们低着头过了桥。

“以后不能来呼兰河洗衣服,这里的水脏了,也不能喝了。”为首的那个女孩子低语,她看了那太阳旗一眼,像见了粪坑里刺眼的污秽,“从现在起,我们吃所有东西,都得煮烂了才行。”

雪在天上飘,像纸钱。

纸钱在天上飘,像雪。

“老爷,老爷啊!”

娜塔莎·阿尔洛夫斯卡娅穿着丧服出来的时候,王行长在看,琼先生在看,达官贵人在看,天津卫的寻常百姓也在看。花圈围成一个高高的牌坊,上面写着“音容犹在”,底下一个金发女人梳旗盘头,穿白麻布衣服跪在棺材前面号丧。好漂亮,真是好漂亮的一个尤物,娜塔莉亚这个雪堆砌出来的珍宝,她有如玉巴掌鹅蛋脸,腰身盈盈一握,世上再无情的男人见了她都要垂怜。她跪在那里啜泣,眼睛忽闪忽闪,泪水似撒盘的珍珠儿,发丝颤一下就把人的心活活颤碎了。

“这就是天鹅公主啊。”

天津卫的孩子们感叹着,惊奇着。他们从小就听过这个“天鹅公主”的故事。二三十年前军阀乱战的一个冬天,海河口子边来了一辆金马车。马车是珐琅做的,由四匹白马拉着,顶棚由宝石镶着,一路由一个车夫驾着。打开门,一个宫女抱出来了一只小小的天鹅,天鹅扇动洁白的羽翼,变成了一个公主。天鹅公主要找一个驸马,天津卫的男人都疯了,因为他们都想要公主,而她又是一个真公主。他们往海河边扔珠宝,珠宝把海河都要填没了。

“天鹅公主最后嫁了老军阀当小妾!”

“不对,天鹅公主最后被一个开银行的买了!”

“你们说的都不对!天鹅公主最后被——”

“快别乱说了,这女人死了三任丈夫,克夫,你们别把她晦气染上了!”

大人们捂住孩子们的嘴,嘘了一声,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看那“公主”。她这样美丽,怎么会克夫呢?她是个公主,她怎么会有晦气呢?然而这样美丽的躯体,却有一双孩童似的脚,小得畸形,小得可怜。

“老爷,您不明不白死在南京,妾身要随您去了呀,老爷!”

棺材黑黢黢的,娜塔莉亚几度要哭得晕厥过去。她哭得发疯,唱冗长又古老的号丧词,唱着唱着还要拿头在棺材上磕、撞。几番下来,棺材角细细密密全是她的红血,她又说要殉葬,又说要三年守灵,那悲痛程度叫在场所有人为之动容。

“老爷,老爷呀,你死不瞑目呀!”

娜塔莉亚的号丧已经近乎于一种凄厉的嚎叫,而吴行长的尸体尚且摆在灵堂里。他的眼睛被针线硬撑开,里面塞了两颗黑卵石,好像他正瞪大着眼睛注视他的妻子。死人被硬塞了眼睛,然而,死人旁又密密麻麻摆了没有点眼睛的纸扎人。童男童女,灯奴马夫,花红柳绿,灰蓝袍子……纸扎人脸色惨白,上面涂了两团红胭脂,但全没有点眼睛,叫人看了阴瘆得慌。

“琼先生,你干嘛呢?”

道士在旁边敲着东西焚香炉子念经,王行长本来想转头对琼先生说话,结果发现琼先生在低着头偷看《东京经济报》上的日本对东三省药物出口贸易额。王行长暗自用胳膊捣了他一下,琼先生猛然回过神来。

“结束了?要吃丧菜了?”

“吃什么丧菜,别人在灵堂前面哭得死去活来,你在看什么?”

“王老板,我今早发现一件蹊跷事:最近日本的药企大幅度对东三省出口药物,而且还有出口限制。难道东三省最近有闹瘟疫吗?”

“没有吧,哪来的瘟疫?”

“东三省在清末的时候闹过鼠疫,死伤严重。”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东三省已经好久没瘟了。”

“这奇了怪,为什么日本要在那里囤药?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我是说那个女人,她脚也太小了,似是裹过。”

二人正悄声谈得热烈,一身形丰满的女仆冷不丁出现在他们身后。她凑近轻声笑道:

“先生们,丧礼还在进行,二位交谈不休,莫不是饿了?”

琼先生回头,那女仆贴上来,过于丰满的胸脯蹭在他后背上。未待琼先生反应,她暗自抓过他的手一把摸在自己的屁股上。

“先生,我叫冬妮娅,你饿了么?”

没人会对波涛汹涌的女人丧失兴趣,琼先生急忙把手拿开,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与红脸,王行长将要看那女仆来路,却似在纸扎人的角落见到一只白鼬。他余光追寻过去,白鼬倏尔不见,窜到了棺材背后。

“起棺!”

丧礼结束了,吴行长的儿子和亲属们要抬着棺材出去。琼先生意犹未尽,他连报纸都看不进去了。

“别见色相就昏头,天下哪来白掉的馅饼?”

王行长提醒琼先生,琼先生不以为然。

“勾搭我的女人多了去。她和我上床,说不上生活过得好点。”

“琼先生,这里总归是个是非地。你可否有见周围那些人,怎么这么多留长辫子的满清遗老?烧完纸钱就走吧。”

周遭气氛越来越诡异,长辫子的来客似乎越来越多。天上飘着纸钱,娜塔莎那双“三寸金莲”在他人搀扶下挪动着,与棺材一步步往前迈入坟墓。门外的好些哭丧婆子围上来,又是拦棺又是磕头,她也哭作一团,嘴里又是叫嚷着上吊,又是叫嚷着服毒。

“赶紧走,琼先生!”

“真男人什么时候都能雄起,王老板,稍等我片刻!”

没等王行长拦,琼先生一个闪身过去就找那女仆问联系方式去了。王行长惊呆了,他没想到琼先生在别人家的灵堂都能色性大发。他眼见着那女仆把琼先生领到纸扎人堆里撕扯几下,眼见着琼先生与那女仆打情骂俏。白色花圈围得一道又一道,数十个没有眼睛的纸扎人似笑非笑,但那二人熟视无睹。王行长急得朝琼先生直打手势,结果琼先生还越起劲了。一时间王行长似乎受到了某些冲击,他忍不住怀疑到底是自己这中国人太封建还是琼先生这美国人太开放。他目瞪口呆,硬瞅着琼先生被那女仆牵引到偏房里。

“你们都听过吴行的死讯吗?那些日子他经常外出,结果被绑匪绑了。”

来客要给逝者烧纸钱,每个人走上前去依次给死去的吴行烧纸钱,王行长也上前去烧。纸钱燃烧,他听到了周围人在窃窃私语。

“法医查验出来的结果和绑匪的供述不一样。绑匪说自己用刀刺死了吴行,但法医发现吴行是被人下砒霜后用钢丝绳勒死的。而且尸体被挪动过,法医说有谁拖拽了。”

“真蹊跷,说回来,那个天鹅公主,四十岁了吧。”

“哎嘛,可不?你算,二三十年前就来天津卫,如今可不得四十了?”

“哎嘛!介真是,谁能看得出来?”

“她不是人,她成妖了,吸男人阳气,所以不老。”

“咣啷——”道士敲了一下法器,王行长拜了拜,把最后一点纸钱烧进去。

“逝者安息。”

安息吧,天鹅公主的故事发生在天津卫,混着金银珠宝和下水沟里的海河水。

安息吧,天鹅公主是一个最美丽崇高的故事,也是一个最丑恶下流的故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