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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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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引用自《中国百科全书》,其中写道:动物分为:(a)属于皇帝的;(b)属于神仙的;(c)驯养的;(d)野生的;(e)海怪;(g)地灵;(h)可数的,(i)无数的,(j)看起来像苍蝇的;(k)用非常精细的骆驼毛刷画,但又是活的……”

文字总是惊奇,不需要通顺,不需要合理,几个词句就可以勾勒一个纯粹异域风情的东方。然而这种“异域”又何尝不是在证明人之思想狭隘?

德意志已经狭隘到自取灭亡。

1933年二月晚,一个黢黑的鬼影于柏林国会的会议图书馆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他一直在等,等纳粹冲锋队员从戈林官邸的秘密地道潜入国会。等待期间,鬼影借着窗外的路灯微光阅读书架上的文字:康德、马克思、尼采、黑格尔、莱布尼茨,文字就是他们的墓碑。他一列列从那些死人的墓碑边上走过去,每个字母都是模糊的,但他却看到了一个清晰的未来。

“你是谁?闲杂人等不得进入国会!”

夜黑风高,值班的人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晃着煤油灯朝那鬼影叫吼。于是那鬼影一步一步走来,身上弥漫着杀过人的硫磺炮火味——他不打算等了。

“晚上好,先生,我是德意志国陆军士官路德维希.贝什米特。你不应该拿煤油灯来巡逻,因为它容易着火。”

“警卫!有叛军!”

巡逻的人叫出声来,他转身要逃去拉那警报,谁料脑壳却被金属子弹穿透。他倒在地上鲜血汩汩直流,煤油灯重重摔打在地上,书架、地毯、窗帘、天花板,放眼所及,火舌舔舐。火势引来了好几个抄着枪的警卫,但还未等他们回过神来,几颗子弹便分别穿透了他们的心脏、肺腑、额头、眼眶。

切碎躯体,德意志迎来重生。他才二十二岁,年轻,旺盛,健壮,喷涌的火舌叫他如一轮初升的烈日。他的骨骼,血肉,每一处都是天然为打仗而生的。更多的警卫冲上来,但他视力好得骇人。烟雾滚滚,火焰把一切都包围了,每个人都是瞎子,但那把手枪就像是他的另一只活眼睛。“砰砰砰——!”他的居合似变戏法,那些死人想破脑袋都想不通他是在什么时候脱膛换枪的,临死前,他们听到的也不过是“咔咔咔”装子弹拉膛的金属声响。

“他在后面!”

脱壳!一颗子弹穿破喉咙,一秒被拉扯成一个世纪。无人知道那些弹壳飞出后射去哪里,黑暗里霹雳乓啷的声响把时间变得很短,又很漫长。生死就在一瞬间,几发子弹穿透人的躯体,有好几声惨叫,也有人在向上帝祈祷。每个警卫都带枪,但一只手强握住他们的枪抵在喉咙上。他更聪明,他更敏锐,他更矫健,他更阳刚。他是希特勒眼里完美的雅利安人——头发金而浅,眼睛蓝而纯、鼻梁窄而直、皮肤白皙、长颅方颚,《人种筛选工作手册》上所写的话语,他没有一点背离。他就是世界上最高尚,最文明,最优越,最应该存活的种族。

男人,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彻头彻尾的男人。他是太阳,是光,是热,他是阳刚的化身,是战神阿瑞斯,杀人不眨眼,夺人性命就像用手指碾碎一只蚂蚁!

“咔啦——”

枪上膛,他有一个效忠的灵魂吗?尸体堆里,他目视火海腾空至顶峰,剥掉魏玛共和国的表皮,吃掉它。最后一个活人要尖叫,一秒内枪管抵在口腔里。

“说遗嘱。”

没有遗嘱,不会有说遗嘱的机会。子弹扭曲脑浆冲破天灵盖,那士官单枪匹马杀了所有人。以火为号,弹无虚发。随后各个纳粹冲锋队于各处燃火,柏林国会大厦终于在阿道夫。希特勒的策划下燃烧殆尽,直到二十三点熊熊大火才被扑灭。消防员和警察对大火现场进行检查,最终发现了二十捆未烧尽的纵火燃料和一个赤裸哆嗦的男人——这个人名叫马里努斯·卢贝,是一个失业的建筑工人,但也是一名荷兰□□。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我前不久才到德国,刚入境就被人抓进了地牢,有人在污蔑我!我不是纵火犯!”

“咔咔咔咔——”卢贝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军靴上的马刺和枪膛里的子弹都在震动作响,一双戴了军官手套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沾满黑色的血污。

“谁逮捕了你,是我吗,先生?”

卢贝绝望地抬头,看见一双眼睛。那眼睛蓝得没有一点杂色,叫人想起死刑处决的天。囚车驶过刑场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这种蓝惨惨的东西。

“我冤枉你了吗,先生?那你跑吧。”

卢贝被放了出来,在落满雪的郊外黑森林里,他发疯似地往前跑,那士官站在他身后,抬起一把枪。

“尽你可能,跑吧。”

子弹什么时候射出?会从哪里射出?他会被一枪打死,还是慢慢忍受?不知道,这是一种折磨,比死刑还要恶劣。只要他活着,他会被一次又一次抓到。

“我认罪……我闯进国会纵火,我杀了所有人……”

“犯人已经抓到了,请通知元首。”

卢贝瘫软跪倒在地,他精神崩溃尿失禁了。士官收掉枪,叫人给阿道夫·希特勒送去一份招供报告和火灾报告。火灾报告传到希特勒那里时,他正与约瑟夫·戈培尔在柏林的公寓中进行晚餐。听闻抓到了人,希特勒、戈培尔和副总理弗朗茨·冯·帕彭乘车赶到国会大厦,几人又在那里遇到了赫尔曼·戈林。

“这是共产国际对德意志的暴行,共产国际的一名匪徒已经被逮捕!”

戈林对希特勒言语,希特勒声称这是布尔什维克要在德国发动革命的信号。

“焚烧国会大厦是最骇人听闻的恐怖主义行为,很明显布尔什维克党要在德国发生动乱。我们必须使其退出国会,并且大力搜捕恐怖分子加以严厉处置!”

希特勒言语凿凿,于是卢贝被投进了监狱。次日,希特勒要求兴登堡颁布紧急法令,废除了《魏玛宪法》中有关保证人身自由的条款。并且根据《国会纵火法令》于3月1日宣布布尔什维克党意图暴动。第三天,冲锋队占领了德国所有的布尔什维克党支部。

“布尔什维克和马克思的邪说在毒害德意志。”

还是那个士官,不,他已经不仅仅是个士官了,他有了响当当的名字,路德维希·贝什米特,而他追随了一个狂热的历史人物,走上了一条狂热的历史道路。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工会被解散,布尔什维克党退出德国国会,其报刊被禁止出版,包扩布尔什维克党领袖恩斯特·台尔曼在内的两万名党人被捕入狱。

卢贝承认国会大厦是他纵的火,目的是反对纳粹党。国会纵火案要被审判了,出于“安全保证”,卢贝要赤裸进入法院。

赤裸难道不是一种坦白吗?

在西欧,英法德三国毫无疑问是占据主导地位的大国。然而德国在一战中战败了。受“凡尔赛条约”的限制,全国背上了巨额的赔款。1929年金融危机席卷全球,使得德国将近有四百万人失业,面临活活饿死的可能;六百万人只是临时工,过着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煎熬日子。所有政客都不能解决问题,唯独希特勒给德国带来了希望。

“焚烧国会大厦,罪该万死,反对德国民主,千刀万剐。当判死刑!当事人,你有什么遗愿吗?”

“我希望能请一个神父将我超度。”

对于法庭的宣判,卢贝没有作任何反对,他的愿望被满足了,因为这可以彰显希特勒统治下的德意志是一个民主自由的国度。

“愿主饶恕你的罪,费力西安诺,用主恩赐的清水洗涤他的罪孽吧。”

一个德高望重的神父来了,他身边的一个瞎孩子拿清水给临刑的卢贝洗脸。那孩子像个红发的小安琪儿,头发略翘着,倒让他更显天真了。然而,他确实是个天生的瞎子,他看什么都是一片白,总是要眯着眼睛才能窥探到一丝人世间的光亮,所以哪怕卢贝已经被折磨得没有人形,他也毫无顾忌地用手抚摸那血迹斑斓的脸庞。

“你是天使吗?”

卢贝神志不清,他以为天使来了,但神父却说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被恶魔附身。

“他不是天使,他被诅咒了,我要把他带到法国的科西嘉修道院去,接下来他的一生都要在那座孤岛上度过。”

“他多大?”

不知何时,路德维希站在了神父身边,他指着那孩子问。

“七岁。”

“七岁的孩子怎么会被诅咒?”

“这孩子生下来就看不见活人,但他能看到死亡灵。”

“世间鬼神都是骗人的把戏。”

神父言论荒谬,路德维希不以为然,那孩子却想到自己以前见过他。

“路德维希先生,你以前在罗马尼亚和意大利打仗,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你的身后总是站着很多人,他们总是跟着你,现在也是。”

他身后跟着谁?路德维希回头,他身后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你是一种动物,他也是一种动物。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一种动物。”

孩子摸索着卢贝的脸,卢贝奄奄一息,几乎要断气。他悲伤地抱着卢贝,呢喃道:

“他要死了。”

他要死了。

流涕,发高烧,水肿,浑身酸痛无力,一片一片的红疱疹,回哈尔滨后,伊万诺夫的免疫系统突然就崩塌了,像长时间承受炮火冲击的城墙,严密构造的砖块说垮就垮了。这么多年过去,他基本都忘了当年被割喉是什么感觉,然而现在他又想起来了。喉咙又烧又疼,真像有人把刀锋戳进去划拉,甚至更疼。难受,辗转反侧,天亮了,太阳照射进来,伊万诺夫眼睛被刺得睁不开。他伸出手在自己身边摸索,却不见春燕。春燕早早起来打扫卫生,她把窗帘拉开,见伊万诺夫那样吓了一大跳。

“我没事。”

伊万诺夫嗓子被烧哑了,他变成了一个活哑巴。他艰难地拿手比画,而后颤抖着把那副玳瑁老花眼镜架在鼻梁上,却依旧感觉卧房在天旋地转。

“豆子爹,别出门,吓死人了!”

春燕丢掉拖把搀扶着伊万诺夫,叫他扶着橱柜缓缓移动,最后伊万诺夫几乎是半死不活地摔回了床上。吓死人了,真吓死人,春燕是真没见过伊万诺夫这架势,当然,别说春燕,费多罗夫,柳德米拉,还有其他远东军的所有人,都没见过伊万诺夫这样,因为他们都认定伊万诺夫是世界上体格最强健的人。鸡鸭鱼肉蛋猪肉羊肉奶酪牛奶,慰问品把家里厨房堆了个满。一群人连同军医围在伊万诺夫床边,像见什么罕世场景似的。

“你见过他这样吗?三月日军川原旅团先头部队128骑把热河的省会承德占了,他怎么偏挑这时候?”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答案揭秘,但军医查了半天也没个所以然。

“像是什么过敏了,但是找不出过敏源。也可能是太累了。太累了就会这样,长期在一线,数年劳累和损伤都积攒下来了。”

伊万诺夫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咳咳咳”,一群人围在他身边叽里咕噜说那些高深且听不懂的俄语,叫春燕越听越烦躁。她拿起拖把,二话不说就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心意领了,都别围着,吃的留下药留下,家里又有病人又有孩子,你们都回去!”

军医给伊万诺夫注射了抗生素,人都被春燕赶走了。春燕将要给伊万诺夫倒些热水,却见伊万诺夫越严重了。刚起来的时候还能动,现在动一下骨头都会扯着疼。他虚弱得像一片枯叶子。春燕把伊万诺夫的老花眼镜摘了,她拿手帕给伊万诺夫擦眼泪,伊万诺夫说他骨头疼得要散架——所有曾经被炮火轰过的旧伤口都在疼,而且是扯着疼。春燕把他的衣服解开,给泛红的地方涂药,但他一个劲喊疼。

“像被坦克压过,咳咳——”

春燕压根不敢有重动作,宛如在擦拭一片羽毛。

“还疼吗?”

“疼死了。”

“我抱着你会不会好点?”

“会。”

上完药了,伊万诺夫依旧呼吸困难,于是春燕把他的头微微抬起来,让他枕靠在自己怀里,那时候情况似乎才好些了。屋外在下雪,屋内暖气在烧,炉子上平缓安宁地沸腾着米糊糊。春燕摩挲着伊万诺夫的脸,莫名产生了一种感觉:她和他确实不是一类人。他更柔和,他更貌美,他更金贵,他更像一个女人。

这是一种命运的错置与愚弄。她才是一个女人,但是抱着他,她要被衬成了外国童话里粗制滥造的侏儒。她似乎于一个下雪天拣着了从皇宫里流亡出来的人物,这类人物往往会被邪恶的国王皇后陷害,而侏儒要尽心尽力照顾他,体贴他,为的就是有一日来辆珐琅金马车人把他再领回去。他不该打仗,更不该躺在这间屋子里。他就该在花园里娇生惯养生活,成日弹钢琴,穿漂亮衣裳,和别人跳舞。

“阿廖沙,你到底是谁?”

春燕喃喃自语,豆子醒来了,她开始哭嚎,因为她要喝牛奶。

“你喝牛奶吗?”

春燕问,伊万诺夫在睡梦懵懂里摇头。

“我不敢给你做别的东西,万一过敏了。我也没功夫温牛奶,大夫说得拿消毒液打扫家里,你们父女俩都吃米糊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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