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慧要出家作修女了。
昏暗的慎戒堂带着阴沉气,可能是香蜡,可能是樟脑,也可能是神塑像的泥巴味。惨白的阳光从教堂彩的花窗玻璃里透过来,照拂在女孩子们的身上,大家的肩膀瞬时也落了一层彩。红的、紫的、绿的、蓝的;雅各、多马、彼得、安德烈……耶稣和他的门徒们严肃和蔼地注视着,仁慧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祈祷,而晓梅的记忆却还停滞在初中——那时候仁慧是班长,她领着班上的女孩子排演《爱丽丝梦游仙境》。
剧本是仁慧写的,衣服是金陵做的,爱丽丝是她演的。那时晓梅还不曾想过命运的差池,可这么些时间,她们三个人已经走上了不一样的人生道路。
“柯克兰神父是这位迷途羔羊的施洗者。”
老修女端出来一小盆水,晓梅见一截被黑神父袍包裹的枯木走出来。他缄默着从修女手里接过水盆,往仁慧的额头上滴淌三下:
“李仁慧,我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给你授洗。”
柯克兰神父是晓梅见过“最没生机的人”。与其说他是一个活人,倒不如说他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见阳光的尸体。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他苍白的脸庞,一点活泛都冇,一点血色都冇。
“你向教会求什么?”
“求信德。”
“信德为你有什么好处?”
“得永生。”
“永生就是认识真天主和他所派遣的耶稣基督,愿作他的门徒,听他的圣言,遵守他的诫命,参加教友的团体生活和祈祷。这一切你都做到了吗?”
“都做到了。”
一问一答,仁慧是那么坦然,但是她的生命也将被一点一点锁死在慎戒堂这个匣子里了。开始礼结束了,柯克兰神父为仁慧祈祷,带领她参加圣道礼。神父举行弥撒,由圣道礼仪开始,先念集祷经,然后是厄则克耳先知书卅六章和答唱咏。
“求主赐给我们一颗纯洁的心和新的精神。”
再念,圣保禄宗徒致迦拉达人书。
“领洗后再无种族之分,都属于主。我们既因圣洗与主同死,也因圣洗与主一齐复生。”
最后,圣若望福音第三章。
“人除非由水和圣神而生,不能见到天主的国。”
柯克兰神父单调冗长的腔调叫晓梅悲伤。
“以后我们就不能见仁慧了,她要死在这棺材里,就像那神父,那修女。”
“她为何要突然出家呢?我先前从未听过她有这方面念想。”
“先前家里要仁慧辍学去嫁人,仁慧宁死不从。嫁男人是作为女子的归宿,仁慧不要嫁男人,出家是唯一的出路。”
“她还没毕业呀。”
“没有,今年六月我们才毕业呢。”
“前些日子的考试你怎么样?”
“糟透了,我不敢和家里人说,怕是要落榜,现在只是怀存着一丝侥幸心理。”
唱诗班歌声缥缈,金陵和晓梅窃窃私语,而她们耳边尽是些“主”和“罪”。圣堂是个奇怪地方,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为人,进来就凭空多了好些“罪”需要忏悔,需要救赎。
为得享天主子女的自由,弃绝罪恶吗?弃绝!为脱离罪恶的奴役,弃绝引人犯罪的人、地、事物吗?弃绝!弃绝万恶之源的魔鬼吗?弃绝!
仁慧的誓言落地响,她把俗世的约束弃绝了。
“那神父满口说别人有罪,兴许自己也是罪状累累的。”
来的时候三个人,走的时候就只剩两个人。仁慧被永远留在了那堂里,唯有金陵和晓梅沿着门帘桥的巷道子缓缓走。教堂旁边就是秦淮歌舞,娼伶的脂粉气出门就能闻得到。路上遇到的窑姐子们弹琵琶,高声浪笑,打情骂俏。兴许是因为战乱的缘故,晓梅感觉秦淮巷子里的窑姐子变多了,然而金陵却突然说了一句“对女人而言,寻个男人也是好的。”
“乱世里好些人没出路活了。她们可能是被典来的,也可能是自愿来的,总之卖皮肉还能换口饭吃。我也想找个男人作依靠。”
不知外头的仗打得怎么样,饥肠辘辘的肚子倒是先打仗了。金陵在一个摊位前停下了脚步,她掏出钱来买了两个梅花饼。
“昨天入学考放榜了。”
“太好了,你一定考上了吧!”
晓梅理所应当以为金陵考上了,但金陵却摇头。
“四门主科,没一门是过的。我最引以为豪的美术到头来也差几分。很惊讶是不是?自打我家出了变故后,我就没有心思学习了。这不是一时半会的,俨然已经好几月。我爹那种人是不忍欺负中国人的,所以在军队受人欺辱。他给他的上级下跪认亲华的罪,他上级丢给他一把刀,说有骨气就切腹,我爹没有,跪了一早上。这些我娘都不知道。她性子急,说话又难听,看见报纸上那些残忍事,又骂我爹‘驴生的’,又骂‘糟践中国人的小日本畜生’。”
梅花饼好了,包在报纸里发热气,油墨都要糊了去,金陵盯着那报纸上的“抗日”标题愣神,她递给晓梅一个饼。
“这不是一时半会的,这已经好几个月了。昨日我爹被骂急了,他掴了我娘一个耳光,这么多年的恩情都掴碎了。本来那天一切都是好的,但是我爹说他现在于军队受人排挤,每个人都不给他好脸色看,调到华北日子也许会好过些。我娘说他是要去杀中国人了,我爹说不是。他们讲了几句,最后就开始吵,把好些事情翻了出来,最后就——唉,我现在讨厌自己的家庭,结婚可以让我有自己的归宿。我对爹说我考不上大学,不想上学了,想嫁人,这样就不肖留在家里增添负担。他不体谅我,骂我,说我一点都不懂事。我说他也不过是个老朽,什么都不懂,他那时候正在气头上,就拿着刀指着我和我娘骂。你猜他骂什么?他说他要杀了我们。晓梅,你无法理解我的处境,中国和日本的结合就是不幸的开端。我家没有外人看起来那般恩爱,里面始终填着一道沟壑。我越来越不想回那个家了,只想赶紧逃出去。我这次兴许考不上大学,所以巴不得现在就结婚。我渴望有一个人救我,与我组建一个艺术的,至善的家庭。”
金陵说的话把晓梅吓了一跳,她从未想过仁慧要出家,更没想过金陵现在就想要结婚。好友们接二连三的决议叫她措手不及,好像每个人都急吼吼地从孩童长成了大人。她咬了一口梅花饼掩饰自己的不安,但金陵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日记给她。
“我这一年不安的心意全在里面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应当看。”
“哗啦啦”,晓梅谨慎地翻了几页,而里面的那些语句描写却熟悉得吓人。又是画画的,又是个日本人,又在学校里,每天还早早去上课,这怎么越看越像美术老师?
兴许是多想了,金陵写的应当是个和她同龄的男学生。天底下学画画的多了去,在中国也能找到好些日本人。兴许是有一个学画画的日本学生……
“我要和日记里的人结婚。晓梅,我一直瞒着你,当下是必须要和你坦诚的。因为那个人和你有莫大的关系,我与他也非得你撮合不可。”
“和我有关系?”
“就是美术老师呀!晓梅,我想和美术老师结婚,你会帮我的吧!”
“真是美术老师?”听闻这答案的验证,晓梅几乎要昏厥过去,她手里的梅花饼也掉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金陵,美术老师年岁都能当我们爸爸了!”
“我是个心绪成熟的女子,我理应是要找一个成熟的男人,况且他一直都是单身,怎就不能与我婚配了?”
“不!金陵,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晓梅差点就把“老王”两个字喊出来了,但回了个神还是压了下去。要是被知道“与一个男人生活”,美术老师肯定要声名败裂,但是她又想把自己的朋友劝下来。她强克制住自己的思绪,对金陵安慰道:
“金陵,天下好男子那么多,你找别人不行吗?”
“若爱不得,那我就自我了解。我心已绝,与仁慧之誓言无二,爱人就是救赎我的主。”
晓梅以为金陵在说笑,却见金陵信誓旦旦从包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来放置在手腕上,叫晓梅直倒吸冷气。
“晓梅,我此次应当是落榜了,我考不上大学,只能寄托于一桩好的婚姻。这事如果你不成全我,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家庭的逼迫,不平的战事,迷茫的未来,十七岁的李仁慧选择了一个主,十七岁的桐岛金陵亦或是赵金陵也想要寻求一个主,只是前者是虚无的,后者是具体的。好说歹说,晓梅终于夺掉了水果刀,她对金陵强调道:
“美术老师结过婚。”
“和谁?既然结过婚,为何我从未见过他太太?”
“因为,因为——”
“你只是他侄女,你终究算个外人,你不了解他。他若是爱上了我,那你也无权干涉。”
晓梅词穷了,她急躁地站在那里,灵机一动,最后挤出几滴眼泪唱戏般哭嚎道:
“金陵,你这就提起我伤心事了呀,我这个人命苦,出生在台湾,经过了好些颠簸才来到这,如今我也不得不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了:其实美术老师就是我亲爹,亲亲的爹!他当时在台湾遇到了我娘,结了婚,生了我以后他就从台湾跑了……”
鼻涕一把泪一把,晓梅拿出了当年在广福楼唱戏的劲头,简直要把心肝都哭裂了。
“台湾命苦啊,台湾被日本占了,我爹就也从日本来了。我娘也命苦啊,她寒窑十八年,苦守在那荒岛上给我爹挖野菜,辛辛苦苦把我爹供出来学艺术,但我爹那个没良心的,他跑了呀!他就是个日本薛平贵,他跑了呀!”
“晓梅,这,这家世你怎么从未与我提起过?那你的两个哥哥——”
“都是我娘一勺一勺的野菜挖出来的呀!金陵呀,想到这些惨痛的事,我真不活了呀!我的家才四分五裂,我爹一直对不住我们呀——他人前端端正正的,人后干的那些事你都不清楚呀!娘啊,我可怜的挖野菜的娘啊,你在哪里啊!”
晓梅匍匐在金陵身上像号丧,好像她真有那么个娘似的。
“晓梅,你亲娘叫什么名字?”
“她,她叫王宝钏。”
慌乱之中,晓梅顺口编了个名字。
“那你咋姓林?”
“我是个女孩,我爹把我过继给了林家的亲戚。”
“他把你过继,一定有他的苦衷。想必他是为了追求艺术,才不得不与贫困的生活作出妥协。人总是有黑暗的过去,无论美术老师的过往多么不堪,我都愿意接受,我都愿意爱他。”
金陵的身上闪烁着圣母般柔和的光,她仿佛才是将才接受过洗礼的人,已然抱有了殉道者似的狂热。她热切而又怜悯地拉起晓梅的手道:
“晓梅,没关系,我当你的娘,”
“啊,你当我娘?”晓梅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吓得眼泪都收回去了,“金陵,你莫不是在说疯话,我与你从小相识,现在你要做我娘?”
“我对美术老师的爱日月可鉴,山海可平。况且你身世这么苦,我愿意给予你一份不求回报的爱!”
“可是,你,你一来就要养我们家小孩三个!我两个哥哥一个是欠债的赌鬼,一个是耍街的流氓,他们都不会让你好过的。你要是嫁过来了,你会累死的!”
“爱是无私奉献,爱是赴汤蹈火,晓梅,无论多大的阻碍,我都愿意!”
袒露完心声,金陵终于挺胸阔步与晓梅告别了,而她的父亲正在金陵女子大学的教务办公室拿着成绩单求人。
“老师们,你们看看,真就再没有机会了?把卷子调出来再看看吧,四门差的也就那么一点,美术科差的也不是很多!”
“桐岛先生,我看到成绩了,你不用来,你叫金陵来!”
画匠费劲地从人堆里挤出来朝桐岛先生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