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老师,她马上就来了,您可一定把她卷子调出来看看啊!”
听闻此保证,桐岛终于离去,而画匠还在埋头工作。
“热头龙门”是老师们对某些大学科业的称谓,诸如什么医学科,铁路工程科、矿科、建筑设计科等等。这些科业出来受人尊敬,赚得也多,自然报考的人也多。然而以上能叫人翻身的科业都要考“美术”,所以画匠身边也围满了人。
“老师,卷子调出来再看看吧,就差一分!”
“老师,这画肯定打低了,线画得这么直挺,怎就差了?”
“诸位,等一下,请等一下!一个一个来!真有误判的,我们自然会做成绩复议——”
艺术是主观的,所以美术学科也是最好争论的。离录取线差了一分,两分,如此来查也就算了,最过分的就是那种差了三四十分的也要来。放榜日后的几天可谓灾难,一早上画匠被各路人等围得晕头转向,什么学生,学生的家长,家长的熟人,熟人的熟人,最难缠的就是那些有后台的,上来就是“我是某某县长,市长,省长的某某亲戚”。熙熙攘攘,你争我抢,画匠真得全神贯注,因为稍不留神,口袋里就得被人塞红包。
“老师,别在那挣扎了,先把建筑科前一百个复议考生的卷子调出来!”
教务长喊了,画匠如释重负,搬了一个竹梯子就跑。学生的试卷都被堆在一个仓库里,他得挨个从那些纸堆里找。建筑设计科的试卷档案有足足三米高,画匠那时候真恨自己生得矮小,他站在竹梯子上一个一个翻,翻到手都抽筋了,腿都站麻了,大半个小时也才翻了几个。
“老师,我来了。”
黑暗里,有一个女声温柔地呼唤他。
“金陵?可算来了,我这边忙,你先赶紧找自己的卷子。”
“老师,恰好农历七月初七是七夕,是情人的节日。”
“怎么说起这个?你考得高不高低不低,到底要怎么投志愿呀!”
画匠顾不上思索,他满脑子都是自己那些掉了档线的学生。
“老师,先不要谈这个了,将才我和晓梅出去散步,我已经全坦诚了。”
“唉,你给她说没考上?她还一直以为你稳的呢!这几天我这一遭遭来的都是什么。走的人手一甩走了,学生也好些掉线了,课也不知道要怎么排……”
画匠叹气,他自己的生活又陷入糊涂的漩涡,但却听身后人道:
“不,老师,我坦诚的并非此事,因为上大学与否已经对我无关紧要了。学考结束,那我就不再是你的学生。不要把我当作一个小女孩,我是一个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我知道你不堪的过往,但我已经下定决心爱你。”
手指解开纽扣,衣服窸窸窣窣落地,画匠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他下了梯子,犹豫着回头,见一具洁白的少女胴体展现在他面前。脖颈,胸脯,腰肢,腿,从上到下没有一处遮拦,没有一处掩盖,只有赤裸,像画画参考的达芙妮雕像似的。
“我给你写的情书,你应当是看到了,可为何不回我?”
那达芙妮带着美的微笑,一步一步朝画匠走去。
“我的每一处都叫你看了,那你就要对我负责了。”
“哎呀,真绿啊!一大早上就把我绿得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天津银行行长室破破烂烂,全是垃圾,为了节省花销,连扫地的清洁工都被辞退了。但当琼先生把一箱子绿色的美钞“哗啦啦”一众倾倒在桌上时,王行长还是喜上眉梢。
“有俩下子,琼先生,我真没想到你有本事搞到这么多钱。”
“嗨,这才刚开头。这点零钞全是上流圈子那些富太太捐的,什么大使馆什么商会学会教会。我这几日在北平又是走穴,又是演讲号召,以后肯定还能来点大的。你看看,这是绿的,这也是绿的,这绿色的世界,绿色的海洋,绿色的希望!你可不知道我为了拿到钱作了什么牺牲——我甚至抽空去受洗了天主会!”
“你不是不信宗教吗?”
“对啊,信主,信他个屁!就这时候只有钱票子是最打紧的!”
“你还真行,多了个心眼换了美钞。现在要是换成央行的钱票子,那就全是废纸了。”
“那可不?介似天津卫,我洗钱顺手得很,谁能管得着我?”
“洗钱呀?我就知道,功德又减了一半,以后怕是要堕地狱。”
“堕就堕吧,谁在意这个,搞得好像你当初没洗过一样。我就不信你在苏南当军阀的时候没洗过钱。”
“琼先生,到头来还是你这哥们懂我,这事我都不和别人明说。”
一大早上,王行长和琼先生窝在办公室“噼里啪啦”点钱,两人点得那叫一个谈笑风生,兴致昂扬,天昏地暗,忘乎所以,最后谈起了华北金融局势,一致敲定得用“苏秦张仪纵横法”。热河败北,王行长对蒋中正没太多信心。如此下去,华北整个沦于日本之手也是早晚之事。张学良和宋子文一流就是个绣花枕头,好事全让他们担着了,但实际上出人力财力打的还是汤玉麟。那老贼也是奉系,但是压根拿不出钱。要兵晌无兵晌,要枪炮无枪炮,硬生生挺着送死,能不输吗?
王行长感慨一声,把点好的最后一捆钱扔进麻袋。
“我们现在能搞钱这事可不能让光头知道。蒋中正看不得强人,在他面前就得卖惨。你不需要多有能耐,但得沉住气做他一条狗。”
“闷声发大财,这道理我牢记于心。况且我还留了一张底牌。真到崩溃地步,美国国会总得掏点铜板。”
“说起来我有一件事和你交代。满清王室现在是日本傀儡,倒是能利用这一点。实不相瞒,我以前有个名——”
王行长凑近琼先生耳朵言语几句,琼先生大吃一惊。
“这不是传闻,合着你以前真是大清王爷?那川岛芳子是?”
“嗨,如假包换的亲妹妹!我俩一个爹,都是肃亲王善耆,但不是一个侧妃生的。先不扯这个,当下日本亲满室,以后又有大可能侵吞华北,所以我有一个计划。这行长不能由王耀当,王耀狗屁都不算,由谁?由满清王爷爱新觉罗·宪荣当。我们现在又当又立,咱又得给光头当揽客的窑姐子,又得给日本人立贞节牌坊,这才能长远地苟着。”
王行长底气十足,他把麻袋捆上放进地板下的一个保险柜里。只是两人正说着,突然有了报信的敲门声。
“王行长,琼先生,小的是外头来的,您爷们俩个有一张请帖。不介意就劳烦开开门,小的给爷们交代了,好回去交差。”
一口纯正天津话,两人都以为是个天津人,但没想到门一开,一个高眉深目的外国人站在外头。他棕色头发半长不长,穿一身佣人式样的开衫衣服,但那料子用得又考究,皮鞋怕穿得比琼先生还要贵。王行长惊愕,那报信的卑躬屈膝递过一张名片和一份讣告,而后鞠了个躬。
“回爷们,小的自盐业银行来,是吴夫人的贴身管家。”
“吴夫人”三字一出,琼先生立即反应过来了。他拿过讣告一看,果真是前些日子在伊万诺夫婚宴上死掉的那个吴行。
“真人还没找到,现在怎么要办葬礼了?”
“回爷们,吴老爷已经找到了,是被绑匪绑了。只是遗憾,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死去多时,叫我们夫人悲痛万分,现在就补着办葬礼呢。”
“你叫什么名?”
“爷们,名片上写了。夫人知道爷们现在生活困苦,所以交代我多照顾。以后爷们于天津卫要出行只管叫我,我当爷们的牛马,随叫随到。”
明信片上用中文繁琐地写着“托里斯·罗利纳提斯”,下面有一行极小的俄文。
“盐业银行,好呀,大客户,我们肯定去。”
琼先生允诺托里斯,说届时一定去葬礼随份子,托里斯鞠了个躬走了。然而他刚走,王行长就把门一把带住。
“琼先生,这人感觉有问题。”
“怎的了?别一惊一乍,盐业银行这场子肯定要去。”
琼先生不以为然,他把丧葬的请帖丢在桌子上。
“不,你细想,我们才刚来,这几日东奔西走,那叫托里斯的人怎知我们今日在此?而且那个吴夫人,她怎会知道我们生活困苦?”
“得了吧,王老板,你现在困不困苦,全中国有谁不都知道?还盐业银行,天津卫的叫花子都知道了!我估计现在你家门口正在被人泼狗血,指不定还写了‘欠债还钱’。”
“说的也是,是我多虑了?”
王行长和琼先生交谈,门外一只绿眼睛白鼬细细听着,他眼睛转了几下,最后还是把掏出的枪收了回去。
“真是命大,真是心烦,日本人怎没把这俩老登杀死?现在还得我来。”
托里斯咒骂几句后复又低三下四行走,出了大楼就立即奔跑至盐业银行。盐业银行董事办公室里,一个金发美妇人躺卧在沙发上,后面一个女仆给她手捧家族病历,而前面的眼科医生半跪着为她作详细的检查。唱片机吱吱呀呀,里面传来了虚无缥缈的歌声:
? la claire fontaine, m'en allant promener;
J'ai trouvé l'eau si belle, que je m'y suis baigné.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
“看一下沙俄皇宫里的行医记录,翻到阿廖沙王子那一页。”
美妇人命令,眼科医生小心翼翼拿过,他仔细看了下那位“阿廖沙王子”的眼病记录,又合上。
“怎样,医生?”
“很遗憾,您的情况和这位王子不一样,您的已经完全病变了,只能作保守治疗。如您所说,您父母,您的哥哥,都因为罗曼诺夫皇室近亲婚配得了这样的紫色眼睛。他们都会面临大大小小的视力问题,最幸运的就是老花,戴一副眼镜并不影响生活,而最不幸的,将会面临完全失明。”
“真是不幸啊,医生。你行医无数,看过这么多病人,就真没有见过另一双紫眼睛?假如您见过,那如今他到底是最幸,还是不幸呢?”
“我不曾见过这样的病人,您是首例。”
“波诺弗瓦医生,您在撒谎,我确信阿廖沙和我是皇室里唯二活下来的人。您要是在我面前撒谎,后果会很严重。”
“确实没有,而且就算有我也不能告知,因为恪守病患的秘密是作为医生的底线。”
“即使在我们年华方富的时候,人生也无法将我们的心灵宽慰。我必须行动,真是满心希望能使每个日子都长存不朽。医生,您爱莱蒙托夫的诗歌吗?”
“我……”
“您最好喜欢,因为莱蒙托夫是我最赏识的诗人。”
对话结束了,美妇人仰起头看了一眼托里斯,叫他把眼科医生送出去。
“托里斯,送客,先不要同我讲别的事。叫波诺弗瓦医生逃到欧洲去吧,眼病不能治,他已经没有留下的价值了。”
听闻此语,波诺弗瓦医生的膝盖都要打颤。他颤抖着提着箱子走出盐业银行,阳光重新照耀在他脸上,他终于长舒一口气,伸手拥抱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