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官方没来通知你们?”
“通知什么?”
那负责清理尸体的日本人疑惑,他并不是大富大贵,只是个为了偿还债务而背井离乡的劳工,所以他和那些尸体一样都被蒙在鼓里,每日照旧饮用呼兰河流淌下来的水。当然,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也是不被军国算作“人”的——他们只是东北这一摊炉火里的渣滓,烧完就扔了,所以关东军在投细菌桶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他们的死活。
国家既然为其人民而存在,那为何连自己的人民都欺骗?
“你为什么来哈尔滨?”
“还债。”
“还有呢?”
“出劳力,建设落后和野蛮。”
“这是日本教导的。”
“是,建设共荣,中国的土地就是日本的。”
共荣,真该死啊,这无耻,荒谬,讽刺,连同从上至下的一套战争运作体系,真该死啊!所谓伟大的征程,不过是基于一切民族特征和民族本身所构造的排他谎言,然而那些征程里的人又利用民族和民族主权的概念鼓吹“超民族的共荣”﹐欺骗殖民地的人同帝国主义实行合作,还要用民族虚无来压迫本国民族以为侵略他国民族服务。
每个民族都有蠢人,每个民族都有罪人,他也必定是其中该死的一份子。虚无的死亡又一次胁迫伊万诺夫,他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呼兰河那里以后不要去了。”
“好的,长官,你们是要在那里军事演练吗?”
“总之不要去。”
伊万诺夫离开了,他去军营巡查,四周都在做消杀,人虽少了些,但一切照旧;他去大使馆,诸多使官患病,好些事务都被积压。伊万诺夫有阵子没来大使馆了,他原先的桌子上层层叠叠堆满了东西,新的旧的有用的废弃的,他没有半分想要动手整理的念头。
“叮铃铃铃——”电话响了,伊万诺夫接起来,听见豆子微弱的哭声,还有春燕的咳嗽声。伊万诺夫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瞬间脱离了麻木冷漠的状态。
“咳咳,电话好几个,终于给你打通。我和豆子发低烧咳嗽,豆子又不会说话,就只能哭。你今早走后她醒了,不要我抱,哭到现在,咳咳。”
“你们也发烧了?那我现在赶紧回去!”
“现在莫回来,豆子爹,快些把你手头事干完,你回来抱她,你找个医生,咳咳——”
伊万诺夫乃一具行尸走肉,但豆子爹总归是个大活人。挂断电话后他没有犹豫,把门“啪”一下关上,那工作劲头宛如刚来远东的那些年。时针一圈一圈转,桌上的待办事项一件一件少了,豆子爹脑门上急得直冒汗,然而时针刚一到七点,他就像上了发条似的直跳起来。他把手头没办完的事情往文件堆里一塞,穿了外套就直往家里跑。
跑呀跑,豆子爹跑得慌里慌张,心急火燎,一点都不像一个高明的圣人。
跑,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彩穿着球鞋往前跑,她跑得如此惊恐,如此踉跄,头发甚至都散了。她抬头,庞大的TB3轰炸机挡住太阳飞过天空,全新京响起长且尖锐的警报:
“轰炸机群自华北过境,请大家勿要出门,作好防御——轰炸机群自华北过境,请大家勿要出门,作好防御……”
十五岁的彩从没有见过如此混乱狼狈的景象,空袭警报响得太突然,街上的行人尖叫退缩回他们身旁的建筑物。脚步嘈乱错杂,哭声响亮又粗野,不想被炮弹炸死的人们涌到店铺前,把大铁门晃得哐里哐啷响。警报一直在响,而那TB3就像着了魔怔似的在新京上空盘旋,好像一定要从他们这些人里抓到几只死亡的牺牲品。慌乱间,彩被人绊倒了,她直直摔进一个脏臭的泥沟里——那泥沟是饭馆平日倒泔水的,所以她脸上头发上瞬时就糊满了恶臭。彩无助地匍匐在泔水沟里,一双手突然把她拉起。
“如果少贪玩早些回家,就不会遇到如此麻烦。”
是濠镜!濠镜拽起彩往自己住处的地下室跑,但他并不慌张。地下室窄小且漆黑一片,他打开手电筒为彩照了一片光明。彩惊愕,她将要说出好些战场厮杀的情节,却被濠镜打住。
“那么庞大,也许是苏联的飞机。苏联不会贸然和日本在满洲国地界起冲突,至多是威慑警告罢了。”
濠镜说的是对的,没过一小时功夫战机就走远了。新京的人们复又探头探脑出来,他们两个也从地下室走出去。
“你浑身上下都摔脏了,想必又要挨骂。”
濠镜瞥了一眼彩身上,彩瞬时想到了祖父和祖母手里的戒尺。彩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哀求濠镜能否去他家里借用地方洗澡。濠镜应允了,于是彩跟着濠镜去了他家里。烟灰缸,打火机,木头家具,黑色的大衣,黑色的帽子,黑色的鞋子……濠镜就像一只拖着长翎羽的乌鸦,而四周的竖条纹墙纸又把他的住处衬成了一个鸟笼子。彩出身优渥,所以天真幼稚,心思单纯,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进了一个男人的家里。在她的眼里,她谨慎地跟在他身后张望,却掩不住目光里的大胆与好奇。
“进来吧,我一人住这里。”
濠镜话语总是亲切,他对嵯峨家的情况所知甚多。他知道浩总是被领去出席一些隆重的场合,还知道她功课遇到了老大难,真是像嵯峨家血亲的家庭成员。聊着聊着,彩就彻底把濠镜当成了高原。她毫无顾忌地讲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甚至说了前些天学校里撞到的尴尬。
“我在卫生间前见一男一女搂抱,他们行为粗鲁急迫,不像在接吻,倒像在啃食对方。我被吓了一大跳,他们也被我吓了一大跳。”
“那你可真是把别人好事坏了。”
“哦,接吻,这事好吗?我们只不过是十五岁的学生。”
“你以后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去浴室吧,衣服丢出来,我给你清洗。”
彩进了浴室,理所当然把衣服脱下来丢到门外,却听见浴室墙外却传来笑声。那笑声混合着男人和女人的喉咙,躲躲闪闪,却越来越清晰。浴室里蒸汽弥漫,有人给浴缸灌满了水。水波荡漾,里面荡着男人和女人的喘息和咳嗽。他们的身体在水里剧烈地翻腾,彼此叠交在一起,发出原始野性的欢愉。男人和女人在叫,彩趴在浴缸里听着,听得心惊动魄,满脸羞红。那声音又悠扬,又久远,好像要把她和一个素未相识的男人捆绑在一起……
“咚咚——”,彩听见濠镜敲邻居家门去了,那声音戛然而止。
“对面总是这样,说了几次也不注意。”彩听见濠镜在外头拿肥皂块洗衣服的声音,他似乎要把湿漉漉的校服裙子挂在暖气边上,“刚才真把炮弹扔下来倒也好。”
澡洗完了,彩摸索了一条长毛巾裹在身上走出去,濠镜叫她去卧室拿条被子盖着以防着凉。
“我自己去拿?拿哪条被子?”
“我这里没规矩,你怎么高兴怎么来吧。”
于是彩就那么大咧咧地去了,打开衣柜拿了一条被子。她赤裸着钻进被子里,还舒舒服服打了几个滚。
“我真喜欢呆在你这,什么话都能讲,什么事都能做!”
“系啊,我冇所谓。”
濠镜顺嘴回了一句,彩却来劲头了。她说自己现在自学粤语有些长进了,而后盖着被子坐起身问道:
“你系边度人啊?”
“我当系粤人啦。”
“你离满洲几耐啦?”
“几多年。”
“你系满洲做野啊?”
“谋生,轮到我问你。”
两人隔着一间房的距离你问我答,彩并没有问得濠镜什么,濠镜却试探了好多彩的家庭问题,只是没多久彩就接不下去了。
“我唔清楚我家里关系,总之,少老豆,少儿子。”
“少老豆,少儿子,佢地系边度啊?”
“我讲不下去,我好不好用日语讲?”
“系啊,都冇问题。”
濠镜装作漫不经心,然而在彩的叙述中,他发现了一段被刻意隐瞒的秘密。
“我的亲生父亲因为抵抗日本的对华扩张政策被家族除籍,他支持已故□□首相犬养毅,据说是个叛国分子,可能在监狱,也可能死了。祖父在我们家行使‘父亲’的职责,他自作主张把哥哥高原送上了战场,但是高原的突击队被苏军俘获了,至今下落不明。”
“你的母亲呢?我似乎也未曾见过她。”
“生了我后便不堪折磨自杀了,因为她是一个叛国分子的妻子。祖母就是我的母亲。”
“真遗憾啊,彩小姐。那么高原,是个怎样的人呢?他有怎样的爱好,又有怎样的性格?”
血红的落日缓缓下坠,校服已经大半干了,一天也要过去。在彩的叙述里,濠镜逐渐拼凑出嵯峨家断断续续的碎片,也逐渐拼凑出高原失踪模糊的样貌。他分析彩和浩作为华族女儿的成长历程,分析她们如何在畸形,打压,森严的家庭环境中长大;他分析高原,一个掩盖着好哥哥样貌的自负军国分子如何披上家族重担的皮囊迈向战场……
“濠镜,谢谢你陪我聊这么多,我今天好高兴,我要回家去了。”
“你以后还会来找我吧?”
“当然!”
彩换好校服,她走出门去。
新京,一座新的城市。红尘气味涌进傍晚,里面有文明的芳香,野蛮的尸臭,荆棘的血腥,革命的淤泥,囚徒的脓血,它充满希望,又充满绝望。横七竖八的尸首堆在破碎泥泞的土坑里,上面偏偏长满爱情的野花与异邦的庄稼。晚风拂起彩的发梢,电线杆子边站的一排排乌鸦静默,倾斜倒在天边一滩黄昏里,随即盘旋在彩的头顶。她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干干净净踩着皮鞋回家去,照例编了个淑女的谎,却见浩在卧房里掩面抽泣。
“溥仪那个半入土的死人,摸着我的手说要我与他成婚,可是他明明已经有了皇后……”
“不会的,你再怎么说也是华族的女儿,家里人怎么舍得让你做小妾?浩,先别哭了,我给你讲件有意思的事吧!”
浩又为未来的婚姻哭泣了,彩想要安慰浩,于是她用相当诙谐幽默的语调讲了自己今日如何被轰炸机吓得摔进了泔水沟,又如何见缝插针找了个洗澡的地方。
“你在一个陌生男人家里,洗澡?”
“濠镜不是陌生男人,他对我很好,就像高原一样。”
“就像高原一样?你现在都开始直接称呼他名字了。”浩木然地推开彩,她几乎不敢相信妹妹说的话,“彩,你真的没有意识到王濠镜是一个男人,是一个完全可以奸污你的男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