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腔热血万字废话,到头来全都不比往日本头上扔几颗炮弹,什么他妈的叫国权!什么他妈的叫尊严!”
长城抗战节节败退,蒋中正依旧拒绝全面抗日,由此中国大有倾颓之势。都说长城能守一段时日,但日本几乎战愈胜,胜愈战。时局飘零,天津街头好像也沾染了萧条。那高头大马拉着一辆敞篷马车“咯噔噔”往前走,上面扬下来的两句“他妈的”格外刺耳。
“你们嘴上说着抗日,手里又能拿什么抵抗日本的飞机大炮?国难如此,穷则艰,艰则辱,中国部队拿生锈大刀同日军拼命,可悲,可悲呀——!”
车夫一手握缰绳一手握马鞭在磕磕绊绊鹅卵石散步道上保持平衡,琼先生拿扩音喇叭朝四周演讲。他慷慨激昂的声音随着马车转动扩到天津卫四面八方,人们被他激情澎湃的号召吸引,依次走过来要瞧瞧什么他妈的叫国权,什么他妈的叫尊严,但是瞅来瞅去,这两样东西也没见着,唯独见了天津银行新改革发布的钱票子。
“你是谁?”
“我是美国来的琼先生。”
“琼先生,中国怎个救法?”
“无他,以财救国,钱乃国权尊严。”
“求富以自强,这不就是清朝时候搞的洋务运动么!”
不明所以的人凑来一茬又一茬,好些虽不认字,但对这东西熟悉——地方发行的钱票嘛,老北洋时候军阀就乱搞,今天发一版,明天发一版,地区和地区之间货币又不统一流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全成一文不值的阴票子;再加上天津又是老商埠,自晚清起外资银行早多林立,洋人骗中国人的把戏也见多了去,大家对琼先生这一套激将法自然是不轻易吃的。
“清朝时候就败了,如今又拿这老一套糊弄人。”
“各位看清楚,这新钱票子和昔日北洋军阀发行的可不一样。这东西背后和美元直接挂钩,也就意味着你们可以按照汇率在相应银行兑换美元。美元是什么东西?天底下最打硬的硬头货!瞧瞧——”
琼先生把手头的新钱票子打得“啪啪作响”,可还没把汇率表拿出来,他的话语就被打断了。
“钱能换飞机大炮不假,但我们只信得过真金白银。”
“信不信由爷们自个儿,反正日本已经打过滦东,天津早晚遭殃。到时候日本人把真金白银都强征走了,爷们又该如何是好?”
琼先生忙不迭把日本的侵略摆了出来,但人们还是不买账。
“收走也不得要紧,他日本人不做生意?中国人日本人都是人,到时候打来我们就和平投降,他日本人总不可能无了人性,把人都屠了?喏,八国联军——”
几个长辫子老绅士开始细数1900年八国联军进攻京津地区,回想那义和团抵抗,什么烧教堂、拆电线、毁铁路,堵海河,说情况再怎么也不能比这坏。
“我们谁都不知道长城的具体情况,也许是中国人自己乱造谣呢?日本和中国追祖溯源算是真真的亲兄弟。弟弟怎么能杀哥哥?”
天津多商客,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幻想日本能够本着“长远生意”的情面上对天津仁慈,甚至还有人趁机痛批中国当政者之腐败无能,提倡日军攻来的时候打开城门奏乐欢迎。
“天津全是租界,都住了洋大人,他日本人敢打?”
“是呵,再者我们若把旧钱拱手让了,你改日又说作废,那不是肉包子打狗一场空?”
新事物推动总是艰难,说服人“拿自己手头的钱换无来由的新钱票子”就是难上加难。一早上下来琼先生口舌都讲得干裂了,但全是白费了功夫,招来的不是忽视就是嘲笑。他费尽口舌,引经据典,但旁人就是不听。
有美元做担保的东西,怎能不被人信任?国难当头,中国怎么这么没危机感?琼先生想不通这两个理,他决定今天早上就此为止。他将车夫遣回去,独自叼一根烟顺着街往回走。春天来了,积雪消融殆尽,太阳的脚步零零散散落在街上,周围行人熙熙攘攘一如既往——什么卖果子的,卖布料的,卖五金的,卖生活里所需吃喝拉撒一切的。无论怎么看,天津都和平。五颜六色商铺旗子飘摇,富丽堂皇洋楼高低不一,黑白黄面孔五湖四海,全中国能找几处比这更好的地方?然而琼先生就是烦得很。
“开张不利,真是晦气。”
琼先生走得心烦,迎面来又是歌舞升平耍杂技的卖场,他抬头一看,全是一众白俄人。他们脸上画油彩面谱,穿夸张奇异的衣服,所经之处无不是一阵喧哗。琼先生嫌烦躲了过去,想进一家酒馆找些吃食修整,却见里面也全是些白俄——酒保,服务生,歌女,琼先生打心底不喜欢俄国人,然而那上酒菜的小二偏也是个白俄。然而说他是白俄也不对,那小二举手投足更像一个披着“白俄皮”的地道天津人,穿戴瓜皮小帽粗布蓝马褂,张口一口津片子,连走路都是半弓腰连甩手带小跑的。
“洋爷们中午好,要吃些啥?”
他本身长个外国人面孔,但还毕恭毕敬称呼琼先生为“洋爷们”,叫人着实哭笑不得。
“随便上点吧。话说你们这些俄国人都打哪来?”
“几十年前来,也是父辈时候事情,我年纪轻些,天津卫土生土长,连俄国话也不会说了。”
“这么多人?”
“人多也正常,毕竟本家接济娘家婆家,娘家婆家接济姑家叔家,渐渐也就多了。我们都是天津卫人,就是面孔不同些。”
琼先生一边翻菜单一边问,那小二据悉回答。点了些菜,里面也全是天津卫本地的吃食,什么茶汤,包子,麻花,馄饨,独面筋,八珍豆腐……
“你们和中国人没种族冲突?”
“都是穷苦人家,彼此接济罢了,但也有互相看不惯眼的。再加上我们有天鹅公主罩着,所以总体还是各住各的。”
“你莫不是在说盐业银行那个寡妇,娜塔莉亚?”
琼先生疑问,他欲要继续追问,那小二才知自己说漏了嘴。他慌笑着敷衍几句,一时前言不搭后语。说着说着,几个面向凶恶的彪形大汉围了过来,他们朝小二使了个眼色,对琼先生凶狠道:
“爷们,吃酒不说话,道上规矩。”
人越围越多,琼先生瞬间就明白了道理——甭管中国人俄国人,总之他这是惹上了天津卫的□□老赖。天津卫人鱼目混杂,卧虎藏龙,其中的“混”和“乱”向来是出了名的,再加上他近几日声扬着要“换钱”,自然容易招人仇恨。见势不对,琼先生赔笑着起身往门边退,摸到门框拔腿就跑,却听身后传出尖叫高喊:
“拦住他,他就是今早宣扬要换钱票的美国佬!”
“呼哧——”,杂耍马戏拦路彩条花爆上街头,纷纷扬扬彩色碎纸片子扬下来。琼先生一把蹿出门去,拿着公文包在人群里横冲直闯,脸上头发上全是气球爆炸喷出来的金粉银粉。他一会儿拽了哪个绅士的探路拐棍,一会儿踩掉了哪个小姐的高跟鞋,上蹿下跳好不狼狈。东胡同,西巷子,几个拿棍棒刀枪的大汉在后面追,琼先生瞎蒙着眼睛往前硬跑,结果还真让他跑到了天津银行。
“王老板,开门呐,惹上事了,出人命了!”
琼先生拼命砸那银行大门,门开了,他慌忙挤进去扣上锁,才见那几人止住步伐悻悻离去。琼先生气喘吁吁瘫倒在地上,回头见到的却不是王行长,而是傅斯年。
“琼先生,如此狼狈去做何事?莫不是被耍马戏的抓去当猴了?”
“你怎么在这里!”
琼先生惊魂未定,二丈摸不着头脑,傅斯年一把将其拽起,焦急道:
“连续几日我都在这候着,今天可算逮到你这大忙人。走,随我去殷墟!”
“等等,殷墟?”
“是啊,殷墟!当初你来北京允诺的,若是发掘工作有任何困难,你必定鼎力相助。如今北方战事,四处也乱得不行,蒋先生以军费不足为由断了政府那边的人力与经费,我只得来找你。去河南安阳的车已经找好,你我只需即刻起程。”
说着傅斯年拽起琼先生就往外面跑,琼先生掰扯住门框对傅斯年大喊道:
“让我现在去河南搞考古,疯了!况且我何时答应要帮你到这个份上——”
“怎么没答应?我帮你宣传货币改革,你允诺鼎力相助殷墟发掘,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现今我光脚不怕穿鞋的,你若不同意,我就在公众舆论界扬掉你于学术圈和政府前的脸面!”
琼先生一把扯过自己当时和傅斯年签的契约,才发现下面有傅斯年早已拟好的附页——那附页写得太繁琐太长,而他当时于北京又太急迫,所以没细读就签字画押。如今见了字字为实,真一个傻眼了得。
“急!急!急!琼先生,你我都乃历史学同门,深知殷墟于中国之意义,而今时乱,盗贼偷抢文物,地痞霸占墟地,政府又不管,可谓痛心也!你若真有学者良心,即刻当走之!”
三个“急”真是火烧眉头又上心头,兴许对殷墟的痛心与急迫可给予一孱弱文人伟力,素来敦厚的傅斯年当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就将琼先生拖拽出去塞进了车里。
“这是搞学术,还是搞勒索绑架!”
琼先生挣扎抗议,傅斯年则说君子为正则不为耻;琼先生说无人能绑美国大使,傅斯年则说文人为天地良心缚;琼先生说他对考古不甚了解,傅斯年说他人到了就行。左一句,右一句,无论琼先生说什么,傅斯年总有理由。末了傅斯年对琼先生来了一句:
“琼先生,你若是真不想去殷墟,早该威胁找人枪毙我,何必僵持至此?你分明也想做历史的英雄!”
“我去又有什么意义?”
“你是美国大使,你来了就有钱财人力。你对学术有热忱,有历史瘾症,这还不够吗?”
“唉!唉!唉!”
坐在车上,琼先生连叹三声,撇过头去不再言语。老旧的车向安阳驶去,轮子扬起一抔殷商的黄土。琼先生仰倒在座椅上闭眼,却梦见自己躲在波士顿铁路桥煤油路灯下看《封神演义》的日子——现实的苦难哀鸿遍野,书里的幻想天马行空,一本残破的《封神演义》将他从脏臭愚昧中打捞出来。那时候他还不叫“琼先生”,只是“阿尔弗雷德”。梦里花落三千里,阿尔弗雷德趔趔趄趄迷了眼睛,见姜太公坐在一块石头上垂钓。他欲问,姜太公对他慈祥微笑,而后从怀里抛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鱼。
“愿者上钩。”
姜太公也不是处处都能钓着鱼。
盐业银行吴行长的葬礼后,王行长为货币改革做了好些调查,查出的东西并不容乐观。先前时候王行长想叫那些主动意愿加入货币改革的银行率先牵头,可谁知这些人全是一伙的,对改革不是反对就是抵制,还有四处造谣的。利益盘绕,错综复杂,而盐业银行的寡妇把水搅得尤其脏臭浑浊。
“琼先生到河南办事了?哦,搞考古的把他拉走了。傅斯年我听说过,我还以为他去找盐业银行那个叫冬妮娅的女仆——真是说笑,他这美国人还能被人绑架?谁敢绑他呀。”
第二天时候,电话还是赵狗子,丹尼斯·赵打来的。王行长对此并不苦恼,甚至还如释重负松了口气,他好像终于能抽出点闲暇功夫从繁琐与奔波中解脱出来。他问赵狗子现在过得怎么样,赵狗子说过得比以前好很多,至少物质上充裕了。然而当王行长想要再多聊些事情的时候,他就不说话了,三言两语结束了电话,只留下一串“嘟嘟嘟”的忙音。
“嗳——”
挂断电话,王行长感到一阵袭来的疲惫。他踱步走到镜子跟前,端详着他那一身假面——他头发不再短的扎刺,倒是扎了条辫子;他衣服不再是随意的马褂,倒是穿了规整的黑白西装洋服;他举手投足不再莽撞,倒是刻意加了好些迂腐礼仪;他不再讲带口音的汉语,倒是蓄意讲掺杂着洋文的日语……
这一切都是琼先生设计的,这是他未来要露面的行头。他现在不是王行长,他又变回了王世子“爱新觉罗·宪荣”。按照琼先生一手撰写的脚本,宪荣自幼由养父山下佽抚育,全盘接受日本帝国教育,并于十四岁那年离开日本前往欧洲游历至今。广泛结交各路西方上流人士后,如今长大成人的宪荣回到中国,意欲报效满洲国。
又是个中国人,又是个日本人;又是个满清遗老,又算个亲英慕美。过往的历史一笔勾销,琼先生凭空创造了一个完美的“爱新觉罗·宪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王行长,不,王世子——长大成人的王世子陷入了一种恍惚。他好像在度过自己的另一生,一个更加简单,更加平顺,全然锦衣玉食富贵无忧的一生。
“宪荣是个在日本长大的中国人,又长期在西欧游历,汉语理应说得不好。诸多日本人讲汉语儿化音都蹩脚为‘阿鲁’,你加上做个强调也好。”
“胡同阿鲁,大饼阿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