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子在脑子里戏谑地搜寻着词语,思寻半天居然再想不到其他,只能想到骂人话。
“真是妈了个巴子阿鲁,日他先人阿鲁。”
正抱怨着,那琼先生的话又顺着耳畔来了,琼先生变成一个严厉的幻影凿凿道:
“王老板,营销是一门艺术,你不能一直窝在屋里,得多上街转转!”
“行了行了可拉倒吧,都跑河南挖坟土去了就别在我脑子里乱晃悠!”
王世子扇一扇手,驱赶走琼先生喋喋不休的幻象。他随手拿了一件大衣,整顿好装束径直出门去。大街上白俄的马戏还在如火如荼上演,那些欢愉的男男女女不时雀跃高呼,将手里的鲜花气球抛洒至四周,一旁有小贩叫卖:
“卖珠子串链木头符喽!”
“老虎样子的木头符来一个!”
“好嘞,爷们,红线给您穿好了!”
王世子接过那老虎符挂在自己脖子上,好像认定了自己的新身份。他驻足观赏马戏,却突然被一个人拽住衣袖,那人声音颤抖,脚软到几近要给王世子跪下。
“长辫子中国人,你那里可否有大烟膏子……”
王世子回头,见一个穿着孔雀蓝外套的外国人涕泗横流——他毒瘾发作了好几天,饱受折磨,但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大烟膏子或者可注射的□□。他看到王世子的长辫子,以为自己终于找寻到了希望,遂将自己的名片塞过去。
“我是波诺弗瓦医生,本要回欧洲,但是我在天津遭到了暗算,如果你有大烟,或者钱财——”
王世子一把甩掉波诺弗瓦医生准备离去,但对方却像发疯似的紧紧拽住他。他从随身带的医药匣子里拿出几张病历塞到王世子手里,而后又拿出一张孩童的照片。
“不要走,我和你做个交易!如果你能给我大烟和钱,我愿意用两个天大的秘密交换!你看这是谁,这是谁!他是我的病患,他是个英雄人物!你去讹他一笔,你此生都不愁富贵了!”
“这小孩不是豆子吗,你哪来她的照片?”
王世子拿过照片,但发现自己乍一眼认错了——照片上的孩子并不是豆子,虽然容貌相近,但他长相比豆子金贵很多,也娇气很多。
“嘘——这位是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阿廖沙王子,时年一岁。阿廖沙是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长子,曾经的第一顺位皇位继承人,是如假包换的真王子。”波诺弗瓦医生做贼心虚,他四处张望,生怕被人认出来,“他每查一次眼睛都会拍一张照片,总共十张,你若是看他长大些的照片,你就能认出他来了。”
“哼,我已经认出他来了。”
王世子面不改色,他把波诺弗瓦医生拉到街角暗处后摸了小块大烟膏子丢给他。波诺弗瓦医生像饿急眼的人捡到一块面包,差点把那一小块膏子囫囵咽下去。他将要拿那大烟膏子,王世子却一把夺了过来,他故意要把那东西收进口袋,波诺弗瓦医生见状急切道:
“我说,我说!前些日子我给盐业银行的吴夫人看眼病,她和她兄长都有家族遗传病。为了防止被她暗算,我偷了她手里的家族病历本,刚才那张照片就是从里面来的……”
“第二个秘密是什么?”
“传闻是真的,那女人是如假包换的沙俄皇室之后,她,她和阿列克谢王子虽然名义上是远亲,但实则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他们的父亲都是那个叫拉斯□□的僧侣……”
大烟膏子终于被抛在地上,连带着还有几张钱。波诺弗瓦医生像野狗一样扑过去护住地上的东西,王世子也蹲了下来。他漫不经心对波诺弗瓦医生低语,好像只是在谈些无关紧要的事。
“这事没人知道吧?”
“无人,这是我保命的两个秘密,要不是走投无路——”
“也是,但凡说了,你早该丧命。贵客,若是还有缺大烟膏子抽,何不与我私聊?”
“我不随你去,除非你再给我一张去巴黎的船票,而且不能让我被盐业银行的人杀害。”
毒瘾让波诺弗瓦医生丧失了理智,他这个胡子拉碴的可怜人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来由,却只能慌不择路答应。
“我答应你,先试着证明这两个秘密吧。”
王世子应允了。
“你继续考学吧。”
金陵没有应允。
金陵不打算继续考学,但是她每天都要来找画匠聊话,从家国民族到个人感情,每日聊的东西越来越私密,越来越僭越,越来越令人不适。
画匠想躲着金陵。
假期,又一批要考学的学生升上来了,而画匠的生活也离“艺术创作”越来越远——他的时间被诸多教学琐事霸占,什么采购,归档,教案,教材,到最后连画室装修粉刷都要他管,根本就没有沉下心来拿笔的时间。画匠找系里上头的人理论,对方却凿凿有礼,还把画匠数落了一顿。
“为人师者要有奉献精神,如果不能甘于奉献,还当什么老师?画画创作,全靠个人。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都是挤出来的。”
不管何时何地,上面永远有道理说。日复一日,画匠就这么埋头工作,自己也不知道干了什么,但时间就是白白没有了。
画匠有点想躲着学校。
每一天都过得苦闷辛劳,画匠一直待在画室里,直到桐岛来了。
“老师,既然您也单身,要不就应允下和金陵的婚事吧。”
画室里人很多,但桐岛一句话叫画匠如雷贯耳,一笔下去就将手里的山河图画歪了。他惊愕,压根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但桐岛表情诚恳,又不像在开玩笑。
“女大不由人。她不想继续读书就由着她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早点出嫁早省心。”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桐岛眼睛里愁云密布,但是又不能把家里的纷争矛盾全与画匠和盘托出——比如他不能讲金陵动不动就扬言要为爱寻短见,不能讲赵盼弟因为夫妻矛盾离家数日未归,更不能讲自己在军队里因为亲华而被排挤降职。他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就像吃草的羊把沙石和毒草都默默咽进去。
“老师,您是个好人,又是个日本人。与金陵结婚她会高兴,她妈妈也会高兴。既然您一直在南京,我们可以考虑下在南京把这事办了,而后你们要迁回日本也好。”
那一瞬间,画匠知道自己确实该走了。学校把杂事抛给他,桐岛把抚平矛盾的希望寄托于他,什么纷乱啊,学生啊,家事啊,什么身不由己啊……他可能真的需要躲一阵。
“今晚我就要去天津,而且要待一段时间。总是站着,腰酸背痛,我突然想去旁人怀里休息了,先告辞。”
画匠离开了南京。
这可能是画匠有史以来最仓促的旅行。火车票买得仓促,只能全程站着;行李收拾得仓促,因为一小时后就要发车;报信就更别提了,什么写信发电报等等全是鬼扯,给晓梅打了声招呼,拿了一张王行长留的住址电话条,画匠匆匆忙忙就走了。
“美术老师,你衣服好像忘带了,画架颜料什么的也没背呀!”
“不拿了,到老王那里再说吧。切记,如果学校来人,就说我过假期去了,如果金陵一家来问,你就说我忙去了!”
火车的轰鸣声淹没了晓梅的声音,画匠挤在旅客堆里左摇右摆。一晚上,一早上,又是一晚上,又是一早上,火车跨越星星散散的丘陵,在北方辽阔的田野上一路狂奔。“轰隆隆——”,发亮的火星子冲破苍茫雾气,车头穿过层层叠叠的山洞隧道。虽然被夹挤在过道里,但画匠心情一下子开阔了。他看着铁路两旁的老树一棵棵地向后掠去,似乎又回到了曾经独自一人旅行画画的时候。火车上下起伏,他好像要变成一只飞鸟,去山那边,去海那边……
北京。
天津离北京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画匠想到这两个字眼心就怦怦直跳——他终于离北京近在咫尺,终于有什么契机完成孩提时期的允诺和约定。这么多年,画匠以为自己早就丧失了那种新奇激动的心情,但此时此刻确实又找回来了。长途火车旅行叫他灰头土脸,狼狈无比,但他现在高兴得很。他一到天津就马不停蹄赶到天津银行,盼着能守到人,但却被礼貌告知:
“王行长今日繁忙,说不见任何人。”
“你就说美术老师从南京跑来找他了,他一定会下楼见我的!”
警卫叫画匠在门外等着,上去了一小会,而后又下来推开门。
“他还是很繁忙,回来也不知几点,但给了一把钥匙,让我把你先送到住处。”
“他在忙什么?”
画匠接过钥匙,他有些失望。
“我也不知道,只说要好好买卖点卢布。”
“他知道我来,方才高兴吗?”
“好像也没多高兴,只是说有朋友来了。”
警卫把画匠送到一处二层楼公寓,画匠打开门进去,见里面狭窄昏暗一片,窗帘灰扑扑垂在那,似是很久无人回来过了。画匠把箱子丢在地上,他兴头被泼了一盆冷水,遂无力地扑倒向床上去。
“猪头三!”
画匠生气地锤了一把枕头,然而他太累了,拳头都攥得软绵绵。太阳下山了,卧房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明,画匠闭上眼睛,任凭自己在困意里往下沉。路灯照射进窗户,可是偏偏照得那么缠绵,那么温柔。画匠睡意朦胧呢喃,戚戚促促间有人在黑暗里嗤笑。那笑声似近似远,似有似无,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
“小先生,看把你气得锤枕头,猪头三哪敢进门?”
小先生这个称呼很亲密,很暧昧,这是他们耳鬓厮磨的秘语。
很久没有人叫他“小先生”了。
“小先生,我的好先生……”
笑声里,王世子拉开床头台灯与画匠抱作一团,于是他们回到了最初老旧的开头,于是老旧的故事要再讲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