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1933-1935)
中华民国二十二年-中华民国二十四年
昭和八年-昭和十年
王世子,还是王行长?
这个故事一开始好像就不是通过画匠的视角去阐述的,因为他眼里的那个人一直在变。那个人一次次改变,变回故事开头,变到令人好生惆怅困惑。现在画匠好像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可那个人又偏偏笑吟吟问他。
“小先生,你怎么来了?”
“别问,再问就耍赖。你又变模样了,你径直指责我吧。”
“你怎么不好奇我模样又变了?”
“我不想好奇,我习惯了。”
说来说去,他们就搂抱到一块去了。他们耳鬓厮磨,嘀嘀咕咕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最后也没指责。有那么半晌,他们安静,像两棵水草浮动,偶尔掠过彼此的面庞,又很快贴上去。傍晚将静谧投进窗户棱子里,把艰涩都抹去了,粗粝都抚平了。画匠闭眼摩挲眼前那个人的头发,但没有摸到曾经刺手的发茬。画匠又迷茫了,他又不知道怎样称呼眼前这个变来变去的人了。他是谁,是他熟悉的人吗,又变回王世子吗?画匠想到中国诗里时常把徒增的惆怅比作长了的头发,便不由得觉得沮丧。他顺着头发摸下来,却摸到一块小小的木头——那是王行长脖子上挂的穿红绳老虎符。
“老虎符应该在我那。”
“这不是原来的,是今早街上碰到新买的。晓梅呢?”
“挺好的,她现在能自己照顾自己。”
“那你呢?”
王行长起身,他故意咯吱画匠,画匠痒得扭来扭去,他躺在床上咯咯笑,问王行长为何又要变回小时候。王行长眨巴眨巴眼睛,他不对画匠明说其中世事原因,只是说他现在要和天津的一些人打交道,所以不得不暂时变回“满清遗老”,还要再演些戏给外人看了。
“总之不可能一直长头发,终要短回去。”
“唉,我虽想问问,但现在倦了,没精力探究。”画匠一把将王行长推开,起身拉开他的衣柜随便找出一件棉麻衬衣。“我是来找你休假的,什么都没拿,借你件干净衣服。”
“倦了?好嘛,我可不白借东西,先叫我搜搜你身上有什么抵债的。”
王行长从背后环抱住画匠,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在他身上乱咯吱。画匠被咯吱地直发笑,但王行长手劲很大,他又逃脱不了,最后硬是笑得肚子痛。
“你这不公平,凭什么只能你咯吱我?我也要咯吱你。”
“随便咯吱,我动一下都不是人。”
“你要是输了,我说什么你都得答应。”
“行呗,快去洗澡吧。”
画匠洗澡去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王行长听见盆里放水的声响。他伸出手臂,默默丈量方才那种触感——画匠身子似乎越薄了,薄到像一片叶萍,一手就摘来了,一把就折断了。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王行长想到了文天祥的《过零丁洋》。他恍然用指尖丈量着那片浮萍的单薄,发了好一会呆,直至浴室门推开——画匠洗完澡了,推开的门使得这狭小的小公寓又宽阔而温暖了。水气混着天津实业牌香皂的芬芳飘出来,王行长于昏黄灯光中闭上眼睛。画匠爬上床咯吱王行长,水珠顺着他未擦干的发丝滴落下来,然而王行长闭着眼纹丝不动。掐脸,不动;捏鼻子,还是不动;叫猪头三,更是不动了。见王行长这死皮赖脸的样子,画匠久违地起了玩劲,他一门心思想要赢。想了想,他蹑手蹑脚爬过去俯在王行长身上,低下头来朝着耳朵里吹气。“呼——”,千万只蚂蚁进了耳朵,王行长痒得不行,手掰着床板硬撑,画匠计谋得逞,他知道喉结是容易痒痒的,于是他双手捧了对方脸又亲又蹭。
“哪有这么耍赖的?”
痒,一种晦暗的感受,一种模糊的情绪,一种难言的欲望。画匠看见王行长痒得直仰头,更是得寸进尺了,他映着灯亲过去。夜晚在心里无形地起伏,所有的隔阂与距离坍塌了。画匠坐直身子,伸出手把自己额头前湿漉漉的碎发捋到后面,灯把他身上半打湿的棉麻衬衣映成了透明。他纤细的骨头,画作的血肉,肌肤的每一处起伏,全都被昏黄的灯光赤露展出来。
“睡吧,明天再告诉我为什么又变了。”
画匠熄灭了灯,王行长触电似的一抖。平静,紧张,遗憾,激昂,还带着什么其他平庸烂漫的情绪。那晚画匠很主动,他把自己衣服全脱了,赤条条依偎着王行长躺下。
“我喜欢裸着睡觉。小时候穷,我妈妈拿捡来的游女旧衣给我改衣服。那些衣服有一股青楼的味道,一条条都是脏的。我是游女的儿子,这些脏衣服叫我也变成了一个游女,我每天都哭着洗衣服,可是怎么都洗不干净。你还记得烽火戏诸侯吗?小时候你说我身上一股味道,我跑回家洗衣服,生病了。你把我接回自己的卧房里,喂我药,帮我换干净衣服,还给我讲故事。你说故事里的周幽王是个昏君,可我却好着迷。我着迷他能变着法子逗他的情人笑,那晚你也变着法子逗我笑。”
“你当时是这样想的?可你从没告诉过我。”
“你是王爷的儿子,我是游女的儿子。如果我小时候被人奸污了,那犯事者是不受惩罚的,因为吉原有习惯法,游女的儿子也是男娼。小时候我很恐惧,我恐惧自己会长成被任意践踏的娼妓,但是你出现了。你不知道自己那晚讲了多么迷人的一个故事,那故事让我成为‘我’了。你让我知道自己原来也能被爱,也能拥有这么好的爱……别管了,我是你的。再抱我一会吧,粗鲁也好,温柔也好,此后又抱不着了。”
画匠那晚说了好多,他从未这般讲过自己的事。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拥抱,那以前的拥抱是否还作数,有多少个夜晚和梦境,他们是抱在一起的?
他们那晚搂抱着睡了,睡着睡着又亲到了一块去,王行长抚摸着画匠裸露的脊背呢喃。
“我好想你,睡吧。”
“不想睡,别睡,亲我。”
亲吻的时候,老虎符显得有点碍事了,它随着床板的颤动一晃一晃,不知道要滑到哪里去;呢喃的时候,老虎符又变得不可或缺,它让他们不由得想到小时候的搂抱。那种完全没有欲念,纯粹是亲密与信任的搂抱。他们潮红安逸的美梦安安妥妥持续到第二天大中午,直到被窗外卖麻花的吆喝声叫醒。
“腰疼死了,腿也疼死了。”
“昨晚你硬要做嘛。”
“别指责我,你上次对我不好,我们不该这样。这次我可是赶路来见你的,我要耍赖了。”
“那你赖吧,反正来我这能被惯着。我现在要出门去,你打算做什么,画画?”
“我什么都不带,我不想画。”
王行长从床上坐起来,他用一根绳随意绑了下头发,又变了主意。
“新钞方案实施还有个过程,不急这几天;琼先生挖坟土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毛子山高水远,那就更别提。好不容易独处,我这几日带你去北京玩如何?带你去我做小孩时呆过的地方看看。”
“终于能去北京啦,小时候的约定终于要实现了!”
画匠听闻此语,瞬时打起了精神。他立马从床上起来,显然高兴得很。
“此时离行期尚远,正当行乐,反要伤悲,岂不将好好时光都变成苦海吗? ”
长城抗战结束,日本大胜,新京将召开一场庄重的华族舞会以表示庆贺,嵯峨家的两个女儿也理所应当收到了邀请。浩早早就被接走了,然而彩还窝在学校看闲书。男欢女爱,水乳交融,一本《镜花缘》把彩看得面色绯红。赤裸的文字,大胆的图画,再加上好朋友节子绘声绘色的描述,彩的心简直要跳到天上去了。
“所以你每天都偷偷和木村君做那事……”
放学了,节子也走了,操场上照例奔跑着踢足球的男孩子们,但彩那天却没有上场的心思。她心里反复想着同班同学节子口中的“女孩”和“女人”,却见到木村从高二部的教学楼那里跑过来。木村用男人的目光打量了一番彩——她脸上脸红一道黑一道,全是体育课上晒的;辫子的发丝乱七八糟,全是疯玩时跑的;最可笑的就是那身校服裙子。木村从未见过一位小姐的校服可以脏成那个样子,知道的明白她在画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跑煤窑里做劳工去了。
“彩,见节子了吗?”
“哦,她先走了,说要和你参加华族的舞会,要先回家打扮下。”
“你不去?”
“我不想参加舞会,我想踢球。”
“怪不得没人要你呢。其实我挺喜欢你,就像我喜欢节子,但是我不会考虑让你当我女朋友。节子是个有韵味的女人,你只是个女孩。举个例子吧,假如你是个女人,那见人化妆就是基本的礼节。”
“那这为什么不是男人的礼节?”
“因为我们是男人呀。男人最重要的礼节在于品德,而不在于外貌。”
三言两语,木村对彩实行了一场父权社会教导,于是彩终于明白自己很多行为没有吸引人的女人味。好女人笑的时候应该是用手捂着樱桃小嘴,而不是露出牙齿哈哈大笑;走路的时候应该摇曳生姿,而不是穿着球鞋乱跑;讲话的时候应该三缄其口,而不是叽叽喳喳喋喋不休。木村走了,彩变得愈加苦闷了。她本应该回家去,但她却迫切想要找个人倾诉,或者说要迫切从什么地方得到“一个男人的认可”。于是她又独自去了濠镜家里,完全把浩的指责和教导抛之脑后。
“濠镜,你觉得我是一个女人,还是女孩?”
“那要看对谁而言。”
“对你呢?”
“当然是女孩了,你和我妹妹差不多。”
濠镜坐在书桌前写东西,他并不抬头,似乎在给他南京的妹妹写信。彩很失望,她本像个男孩似的瘫坐在沙发上,但这回答又叫她不由得挺起身来,因为她期望像木村所说那般“像个女人”。
“马上就有一场交际舞会。”
“我似乎知道。”
何止是“似乎知道”?濠镜当然知道,清楚得不得了。他甚至知道这舞会是特意给浩和溥仪办的。彩闷闷不乐诉说,濠镜听得心不在焉。因为他知道嵯峨家的女儿是不会缺舞伴的,如果找不到,那大概率是家里内定好了。濠镜预计彩已经被人“定好了”,但彩却问他:
“濠镜,你会跳舞吗?”
“会一点,应付基本的场合是够了。”
“我不会,我手脚很笨,跳起来像母鸡在井边走。”
彩站起来,把手张成两只爪子在客厅里学母鸡走路,边走边发出“咕咕咕”的声音,这叫濠镜忍不住笑出声。
“这是什么舞?”
“母鸡舞。”
“你打算在交际舞会上跳这个?”
“我倒是想,但没人和我一起跳。我不像个女人,没男人喜欢我,老天,请把我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吧!真正的女人走路是一扭一扭的,而我走路像只动物园里跑出来的大猩猩!”
彩岔开双腿,高举起手臂擂打着朝前奔走,一边走一边乱叫。
“真正的女人笑起来要用手或者扇子捂嘴,而我笑,哈哈!”
彩两手叉腰,故作豪迈的仰天大笑,笑罢了还要转两个圈。
“真正的女人爱人含蓄温柔,而我爱人光明磊落——我钟意你,我爱你,和我在一起吧!我会让你幸福的!”彩蹦跳着行了一个男人的绅士鞠躬礼,随后捂住胸口唱到,“亲爱的,这不是婚姻,这是自由!我一生都在渴望这一天,与你化作飞鸟挣脱牢笼,奔往自由的一天!”
“你这么想可真是太傻了,但很可爱。”
“我可爱吗,那为何没人愿意当我舞伴?”
“莫着急,彩小姐,只是时候未到罢了。我送你回去吧,前些日子我收到了好些浩的警告,她说叫我离你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