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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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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误会我们了。”

彩不服气,她觉得浩管的闲事太多。濠镜穿上大衣打开门,彩却一把拉住他。

“濠镜,等等,你……你做我舞伴吧!”

彩的眼神晶晶亮亮的,叫濠镜有些看愣了。他也是人,是一个有感情需求的男人。独自在关外漂泊太久,那一瞬间他确实要被那种真挚吸引蛊惑。然而最终,濠镜还是选择了理性克制,他推开了门,做了个送客手势:

“彩小姐,我不是个好人,您还是找个更合适的人选吧。”

“豆子爹,别愣神了,你已经几晚没好睡了。”

伊万诺夫神色木木的,春燕拉了拉他的手,冰冰凉凉。屋外有人踏着半融化的积雪吱呀呀走,门推开了,伊万诺夫听见声响回头,好半天才认出那是来的最后一个医生。

“肺结核,准备下后事吧。”

1933年,肺结核尚且是致死的绝症。军营里的,军营外的,能找的医生都找遍了;苏联的,日本的,中国的,英国美国的,都找了,还能找谁?春天来了,雪停了,寒风割断了好些未破土的幼苗。伊万诺夫荒废了自己所有事,只是跪守在那张小床边祈祷有奇迹发生,好几天过去了,医生还是摇摇头。

“你的女人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咳咳咳——”

小豆子又开始咳嗽了,她咳紫青了脸,春燕忍不住哭了。病,四处都是病,哈尔滨有中国人在街道烧艾草。最后一个医生很快消失在艾草烟雾的弥散里,春燕在厨房里熬米粥,她和伊万诺夫两个人远远隔着,而她似乎在背过去悄悄抹眼泪。有传染病的尸体是不敢留的,一律都要焚烧掉,然而街上的小棺材板是那样多,一个一个小匣子摆在外面,等着焚烧炉的火焰,很多小孩子都没有挺过那个冬天。

“我们的豆子还没享过多少福,都是命,我今天最后给她做件小衣服。”

“命?”

伊万诺夫抬起头,心被莫大的悲哀击碎。他从来不信命,在草原焚烧长生天时他鄙夷所谓的命,甚至直到前段日子于罗文峪抛下炮弹时,他都依旧认为命是用来唬人的玩意。然而当他换上“豆子爹”的身份时,他对命又是如此恐惧。在众人一声声命的叹息里,伊万诺夫恐惧到发颤,然而现在春燕居然也承认这是命了。厨房炉子里的炭火静默燃烧,痰堵在小豆子的喉咙里,但她还是在努力呼吸,像风匣子似的“哧哧”呼吸。

还有谁呢?

还有帕斯捷尔医生。帕斯捷尔医生老了,退休了,被人赶走了,他早就已经不是远东军的军医,然而他在传染病最严重的时候提议在远东军建立隔离点,自此后已经很久没有回来。

隔离点在草原里,那里没有车能走的路,全是泥泞,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伊万诺夫冲出去,牵起曾经冲锋的彼得鲁什卡。一匹马,一个人,翻山越岭好几百里路。彼得鲁什卡很久没跑路了,它卯足了劲头往前跑,带着伊万诺夫整整跑了两个日夜。他们淌过结冰的河水,飞过蜿蜒的山林,艰难越过一片泥泞地,却见山头站着狼。一人,一马,如果不考虑别的,伊万诺夫肯定要拿起枪和马刀把狼群都解决了,但现在小豆子被阎王攥了半条命,他现在根本耽误不起时间。

“哗啦——哗啦——”山坡那里刮来一片又一片的天马,有人已经从这里启程行了远路。伊万诺夫骑着彼得鲁什卡往前,狼群一直尾随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扑上来撕咬。远远地,伊万诺夫看见蒙古包帐篷前飘扬的彩色旗帜,遂紧闭眼睛向长生天祈祷:

“长生天,我愿下地狱,不要纠缠她……”

“咴咴——”,空谷一声尖锐的马鸣,伊万诺夫惶然四顾,却没看见任何马匹的影子。秃鹫从荒原飞过,狼群四散了,长生天好像听懂了他的告饶。他不敢耽搁,继续往前奔驰,终于望见传染病隔离营的大帐篷。风把大帐篷吹得“哗啦啦”响,他捎着风冲向隔离营,喊道:

“帕斯捷尔医生,是我,伊万诺夫!”

路况恶劣,帕斯捷尔医生没想到有人能不眠不休骑马跑过来。但是他一看来客,也不觉稀奇,毕竟那人是草原的老熟人。

“打仗了?这里可不是色柔。”

“不,不是打仗,救救我孩子!她现在肺结核,很严重——”

“你啥时候有了老婆和孩子?”

帕斯捷尔医生惊了,他原以为伊万诺夫一辈子都不会走入婚姻。

“来不及说了,快走吧!”

“先等我一会。”

病床上的人呻吟,然而麻醉药没有了,帕斯捷尔医生给了一块布叫他咬在嘴里,然后继续完成剩余的腐肉切除手术。帕斯捷尔医生身后有个身材敦实的蒙古人,他长着一脸络腮胡,面相刚毅忠厚,全然是一个武生,但确实也是个医生。帕斯捷尔医生朝那武生招了招手道:

“阿尔斯楞,远东司令来视察哩。”

“呀呀,什么风把这么大的官老爷扇来哩?”

“你知道他?”

“呀呀,草原上谁不知道他呀。”

“那就好,他有事求你,他家有个小孩子,得了那种死人的肺病。”

“我不去,治坏了怎么办?”

“只许好,不许坏。我们这隔离点就是他批的。”

“呀呀。”

“呀呀”是蒙古人用来表达惊叹的词,阿尔斯楞医生以为上面来视察工作了,但他没什么空当喊标语,因为另一个帐篷还挤满了病人。帕斯捷尔医生用蒙语和阿尔斯楞交谈,阿尔斯楞谨慎地思索了一会,背过身去熬药了。森登、乌和日西鲁斯、阿拉坦花其其格、昂给鲁莫斯-毕日阳古、敏吉一茵一苏日、巴嘎塔日奴、嘎顺包日其格……草药的香气掩盖掉隔离营里一股热气腾腾的腐臭味。隔离点的人都人不人鬼不鬼,溃烂让有些人手脚上的肉掉了,没掉的人也长了各种颜色的斑疮,但所幸他们还有救。这里好些人并不是远东军,甚至不是苏联人——他们都是因为战乱和协议而身份晦暗不明的人,不属于中国,不属于蒙古,不属于苏联。

伊万诺夫并不知道帕斯捷尔医生和阿尔斯楞医生在偷偷收留这些人,他以为他们都是苏联人。

“没他的红章子就没隔离点,没隔离点就不能收这些人,阿尔斯楞,你去吧。”

帕斯捷尔医生对阿尔斯楞医生嘀咕了一会,阿尔斯楞医生收拾好东西,最终向伊万诺夫伸出手。伊万诺夫没有握手,他转身焦急对帕斯捷尔医生道:

“我以为是你治。”

“不,我治不好,蒙古人才知道怎么治这种肺病。”

“蒙医,难道不是落后?像这种全凭经验的东西——”

“实践出真知,能救人即是真理。”

正说着,一个蒙古少年抱着一捆草药进了帐篷,他是阿尔斯楞医生的儿子牧仁。

“阿爹,药拿回来啦。咦,又多一个新来的人?”

“牧仁,这是远东司令。”

“呀呀,他就是草原上的伊万诺夫。”

牧仁朝伊万诺夫行了个礼,阿尔斯楞医生从外头牵出一匹马,拍拍脑袋说“要救人命去了”。牧仁见状,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拿起一只羊前脚骨烘烧在帐篷里的火堆上烘烧了一会,看了看上面所成的纹路,而后喊住了自己父亲:

“阿爹,得让通拉嘎去!”

牧仁吹了一个悠长的口哨,一匹正值壮年的黑马驹子就跑来了。它叫“通拉嘎”,蒙语意为“光明”。通拉嘎撅蹄子朝伊万诺夫跑去,仿佛在宣誓自己是草原最快的马。阿尔斯楞医生呵斥了牧仁一句,他说牧仁平白无故换马是耽误时间。阿尔斯楞医生挥了一鞭子随伊万诺夫骑马朝前奔去,然而谁知还没跑过一个草丘,他见伊万诺夫骑着的白马就开始喘重气。那白马嘴里直吐血,最后居然一个跟头栽过去,把伊万诺夫也摔倒在地上。

“呀呀,马活活被跑死了!”

彼得鲁什卡死了,阿尔斯楞医生惊呼,却听见耳边有“咔哒咔哒”的马蹄声。他一回头,见牧仁骑着通拉嘎过来了。牧仁下马,对伊万诺夫遗憾道:

“你是不是对长生天祈祷啦?长生天刚才把这匹马的命换走了,换了你小孩的命。”

“越说越来了,什么换命,司令的女儿怎么可能是操劳的马命?”

阿尔斯楞医生把牧仁从马上拉下来,他拍了牧仁后背一巴掌,但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只能骑通拉嘎,他对伊万诺夫叹气道:

“牧仁有点病,我们养不起,刚出生不久就被寺庙的喇嘛抱走了。等到解放以后再抱回来,牧仁已经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喇嘛啦,但他很聪明,说的话总是对的。”

阿尔斯楞医生含糊地笑,然而伊万诺夫火急火燎,压根没心思听对方讲的老黄历,甚至顾不得彼得鲁什卡的死亡。他“好吧好吧”敷衍几句,赶忙换骑上通拉嘎就走。“咔哒咔哒”,通拉嘎确实是一匹神马,它跑得非常快,硬是把原先两天两夜的路程被缩短到了一天半夜。伊万诺夫到的时候把春燕被吓了一大跳,他的头发都快被风驰电掣的通拉嘎捎到立起来,脸上也全是风吹的糙厉干红。

“我还寻思你要好几天,如今人不人鬼不鬼跑回来了!”

“我哪敢耽误呀!”

“一路上没睡觉?”

“我哪敢睡觉呀!”

“你像去了一趟地狱,被勾掉了半条命,要变成半个鬼啦!”

“咕嘟咕嘟”,阿尔斯楞医生又熬了那种草汤子,家里全是草汤子的味道。小豆子喝了那种草汤子一天,脸色就好些了,咳嗽也好些了。春燕搞不懂这些草药的门道,但她知道其中几样是喂马的。草汤子一连煮了好几天,小豆子真的好转了许多。伊万诺夫欣喜若狂,踉踉跄跄,像失心疯一样拽住阿尔斯楞医生的袖子:

“阿尔斯楞医生,我简直要把你当活佛一样供起来!”

“呀呀,司令,不敢呀……”

“你可一定要留在哈尔滨呀!”

伊万诺夫真变成一个疯鬼了,他巴不得抱着阿尔斯楞医生连转两个圈。阿尔斯楞医生吓得连连后退,心里直念“嘛咪嘛咪哄”的祈福真言,但是伊万诺夫祈求阿尔斯楞医生不要那么快回去。阿尔斯楞医生也不敢抗命,只能里里外外忙碌着。“咕嘟咕嘟,”草汤子煮着,伊万诺夫叫阿尔斯楞医生写下了药方子。一日一日过去,春燕完全好了,小豆子也好很多了,家里的咳嗽声变少了。伊万诺夫心放下了,他终于骑上通拉嘎出门去呼兰河支流边巡查。“通拉嘎”的意思是“光明”,光明带着伊万诺夫在呼兰河边奔驰,伊万诺夫心中充满感激,他继续往前奔走。

“司令来了,全员立正!”

顺着呼兰河排查的小队见司令顿时肃然,伊万诺夫甩了一下缰绳,通拉嘎继续往前跑。风捎过来,一人一马跑向荒芜,不知不觉就跑远了。然而跑过好几个河弯,通拉嘎突然停下了脚步。它四处观望,最后穿过沼泽走去一处低矮的山穴——不,那不是山穴,是一处被日军废弃已久的堡垒。堡垒很老旧,已经坍塌了。通拉嘎站在坍塌的堡垒前“咴咴”,仿佛在示意伊万诺夫进去。几串零星的小脚印已经被冰碴子掩埋,伊万诺夫戴上老花眼镜,最终辨认了出来。

有人。

左手拿枪,右手拿马刀,伊万诺夫只身走进黑暗里去,有人在微弱地呼吸。有人,但是没有回应,堡垒里很冷,伊万诺夫看东西不大清楚,但他听见一个小孩子嘶哑可怜的声音。

“爸爸……”

一个小孩子在喊爸爸,伊万诺夫找啊找,终于找到声音来源。靠近最里侧墙壁那里齐齐躺着几个女孩子,她们裹着破棉絮,冰棱子化的水滴到她们脸上,又复结了冰——那是之前去苏军营地讨要白菜的女孩子们,她们已经死去多时了,然而她们的尸体夹缝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女孩子,那女孩子是个丑陋的金发紫瞳小怪胎,却在严寒的冬天靠着尸体的余温活了下来。

日军废弃的堡垒里有一个病孩子,她叫尤金尼娅。

“爸爸……”

换作以前,理智的伊万诺夫是不会管的,因为这可能是别人布置的陷阱,也可能代表着未知的疾病。然而戴着老花镜的豆子爹却是个被心软钳制的糊涂人,一句“爸爸”就把他喊糊涂了。豆子爹有多糊涂呀,糊涂到能在这种危险的地方把马刀和枪全扔掉,糊涂到不加思考就抱起尤金尼娅朝家的方向骑马奔去。

“阿尔斯楞医生,还有一个活着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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