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山梁,一道道皓白。昏黑里散着千年的骨头,一层比一层厚。夜深了,山影变得迷茫,路和河流模糊了界限。自进安阳地界起道路就变得荒芜坎坷,汽车不能前行,只能换上马车和毛驴,再走一会,马车和毛驴也不好行了,只能徒步。一众人在惨白的月里前行,走一阵忽闻雷声,抬头一看,北方云起,大雨一阵。
“安阳殷墟于三十年前出现所谓龟甲之字,此种材料至海宁王国维先生手中,成极重大之发明。但考古学又不仅在于文字,无文字之器物亦是研究要件。地下情形之知识,乃为近代考古学所要求。”
“叫美国那边来主持做吧。”
“琼先生,中国的历史要被他国垄断了。前些年李济和袁复礼主持河东道西阴村遗址发掘时候,做考古的全是西方的地质学家与传教士。”
“这有什么不好?”
天黑泥滑,一众人遂脱鞋踏雨而行。风雨萧瑟,傅斯年和琼先生艰难前行。琼先生看到一具狗残余一半的骸骨,他走上前去看了几眼,判断这是昔日护院的家犬,怕是在饥饿里被人吃掉了。
“这不好,中国人不清楚自己的历史。”
傅斯年看那骸骨道。
“那你们就做吧。”
琼先生一脚踢开骸骨。
洹河南岸的小屯村是落脚过夜的地方,村民把几个人依次领到了卧榻:年轻学生睡羊圈牛棚,资历深些的睡堆杂物的窑洞,像琼先生这种能格外优待些——那窑洞虽然扑扑往下落土,但好歹里面有条炕,炕上还有半张破草席子。琼先生朝外挥了挥手,躲在牛棚羊圈里的学生都欣喜地进来了,琼先生阖眼裹着草席子躺在炕上,学生们躺在土窝里瑟缩了一宿,泥水啪嗒直流,骨头咯着骨头。
“咕噜咕噜——”
牲畜早就没有了,一晚上琼先生不知道听了几回饥肠辘辘的嚎叫。“中国之考古需克服万难,翻尽史书,寻遍物证,所谓上至黄泉,下至碧落”,傅斯年口号提得很好,但学生们确实饿得嗷嗷叫。一开始还在翻阅历史堆的破纸片写报告,到后面拿铁锹的时候就真没气力。太阳出来了,它怜悯地照拂在小屯村贫瘠的山头上,低血糖的人坐着休息。琼先生在村附近询问,得知这里能吃的只有粗糠黄窝头。
“再加些钱,能给你夹糠菜。”
一个农妇谨慎地说。
“如果能再加些钱呢?”
“再加也没有了,今年收成不好。牛啊羊嘞都没了,卖了,吃了,所以才能匀出来给你们打地铺。”
“行吧,美国菜反正就这样,当回老家了。”
开饭的铜锣多响了一次,琼先生的慷慨让每个人都领了一个夹糠菜的黄窝窝头。
“吃饱了就上路,去大土坑那边!”
大土坑,中土坑,小土坑,昔日它们无名,今日是报告里的“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太阳晒干了沙土,深红色、黑色、紫色残片低低矮矮散落在里面。半裸的劳力依次背着木板和纤绳下坑,有人问“军用防水布去哪了”,有人回“军用防水布太贵了”,还有人回“防水布都被部队征走了”。几百块甲骨整整齐齐放在木板上晾晒。琼先生走转着看了一会,见那些骨头上的锯削、刮磨痕迹。他看着那些骨头上钻出圆窝,凿出的凹槽,火灼烧的裂痕……
“傅先生,你会看这占卜吗,这排是什么?”
“都是齐齐的凶兆,旱灾,洪涝,战败。”
“就没点好事叫我看。”琼先生蹲在坑边皱着眉头抽烟,“物资确实紧缺。我虽是半个外行,但也知道考古不能一穷二白搞。”
“钱都是抠出来的。”
“哪扣?”
“当然是从仁爱的美国同胞那里。”
“哦,好你个傅先生,现在我们又是同胞了。”
“是呀,要不然我叫你过来作何用?国民政府打仗,把我们的钱都克扣了。华北又乱,人也带不过来。琼先生,你能否联络美国的使馆与学社,多少帮衬些?”
“我人既然来了,那肯定是帮衬的。我就怕到时候打仗,殷墟全毁了。”
琼先生晒在太阳下,太阳把他映成了活生生的青铜器。他注视发掘进行至中午,而那些扑棱的野鸟聚集在他头顶。一点一点,琼先生看见那些残忍的祭祀痕迹,还有野蛮的装饰品。战俘,壮劳力,老朽,孩童,无数骨头被地脉拖进去,成为一个没有尽头的组合。有些骨头是整齐的,有些骨头是凌乱的,它们像一幅画,美丽得过头,甚至让人忘记杀戮。
谁能想到呢?千百年前,这些骸骨居然是活生生的血肉,而不是因统治者的乐趣放置在那里的装饰。他们居然是活的,活生生的,和现在的人一样,都经历过喜悦,悲伤,恐惧,希望。一瞬间,琼先生觉得人之生死也就那样。
“你看这个,和其他墓葬很不一样。坑内没有棺木痕迹,出土的礼器、兵器等随葬品也不多,只有十四具尸骨脸朝下凌乱堆叠。”
“可否是特殊的贵族墓葬,生前犯了什么罪,只能用特殊的丧葬了事?”
“也可能是下面叠着尸骨。千年前,这里曾经有一次大规模杀人。”
杀人。第一轮杀十四人,身首完整者两具,被砍掉小腿或脚者四具,单独的人头骨五枚。上颚骨、右腿、右手,能分辨出的青壮劳力六名,男子四名女子两名;除此外有儿童两名,婴儿一名,皆尸体不全,缺下半段,有些是从小腿以下被砍去,有些是从大腿以下被砍去,有些是斜向拦腰砍断……骸骨下面还堆着东西,这想法叫琼先生有些躁动,他似乎真要触摸到历史的真相了。
“还有海贝,压在青年男尸骨下面。”
有人发现了殷商钱币,琼先生终于安耐不住,他也摸索着随那些劳力下坑去。他见一青年男尸骨侧身蜷曲,右胯部有几十枚海贝装在腰间的布袋里。如果直接抛尸,那海贝怕是要散到四处。尸体和头颅没有脸朝上的,或朝下,或侧方,所以杀祭当是先在坑外进行,再把人头和残碎的尸体整齐放置进坑内。
“这不是墓葬,这是人祭,昔日史书记载商人祭祀又多实证。您应当明白,您必定明白,现在就缺线。等以后成果出来,您的名字也在上面,这不就留名了?”
“缺多少钱?”
傅斯年抓住琼先生心思了,他煽风点火,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讨论得热烈,甚至都没注意到白骨坑边的喧嚣——村民带着几个日本人过来。为首的那个日本人打量了一会甲坑,怜悯叹息却又微笑。琼先生的后脊掠过一阵风,那风尖锐,刮得青铜器叮当当响,刮得叫他笨钝地反应了一会。他转头,看见一张无相如白纸的脸,上面钉着两颗黑纽扣似的眼珠子。那眼珠子吱溜溜转了一会,挤出一丝暴虐的笑意:
“琼先生,久仰,我是伊势月。”
“我听说过你。”
“我也听说过你。”
“伊势月,你来这里做什么?”
“琼先生,你来这里做什么?”
琼先生矗立在坑底,他站在苍白的骨头堆里顿了一会,最后拿出了一支烟。伊势月傲然站在高处,他踢了一脚土,那土戚戚促促落在琼先生肩头,好像要把他活埋了。见日本人来,傅斯年上去交涉,那几个日本人似乎要拿枪,伊势月见状和蔼道:
“傅先生,我们不是强盗,只是过客。我对殷墟向往已久,所以听闻琼先生动静后就来尽绵薄之力。今日我带了些东西过来。吃食,工具,防水布,都放在小屯村里,您若是闲暇,不妨先带人去清点下东西。”
“傅先生,你带学生去点他们的东西。”
琼先生站在坑底招手,傅斯年犹豫。
“走呀,我是美国人,不可能出事。”
琼先生使眼色,傅斯年也怕带来的劳力和学生出三长两短,遂先走了,留了琼先生和伊势月独处。伊势月站在人祭坑高处,琼先生忍不住后退,然而他身后全是骸骨,早已无路可退。
“你想干什么?你想带人毁了这?我不允许。”
琼先生下意识问了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居然没先顾及自己的性命。
“自然不是,我对历史没兴趣。”
“那你想做什么?抓捕我,我是美国大使,你没那个权力,也没那个胆子!”
“琼先生,稍安勿躁,我是来贺喜的。”
牙咯吱吱响,头颅哗啦啦摇,坑里的十四具骨骸晃动了几下,就像一场席卷的风。琼先生站在那,伊势月站在那,好像本身也是其中一员似的。
“时局动荡,美日苏三国应于远东和谐相处,并共享在华利益。苏联北撤以表诚心,美国也应表态。当下因美国驻华全权大使阿尔弗雷德·F·琼斯在华‘亲苏排日’,滥用职权于南京国民政府下属三汊河机场牟私利,为此罗斯福总统亲签秘函免去其全权大使一职,重新委任人选。”
亲苏排日,滥用职权以谋私利?言语宛如惊雷,琼先生傻愣在那里,面如土色。
“我未曾得到消息,不信你编造的谎话。”
“这是日方间谍早早就探到的,你得到回天津才知道。”伊势月环顾四周,他在那千年前的杀人现场踱步,“我不喜欢历史,因为人都喜欢夸大自我。前朝覆灭,新朝就会编造些谎话。”
“谎话?”
“你令我失望,琼先生。我派人跟踪,原是以为你出天津卫是有密谋,未曾想到你来了这么一个偏远地方。我原以为你值得结交,结果还没搞出些名堂就被淘汰了。”
“我不明白。”
琼先生喃喃自语,他的脑内一件件闪现自己曾经为罗斯福,甚至美国这个国家做过的事——他压根就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被罢免。
“我也不明白。您说,亲苏,谋私权,这是什么意思呀?我是来贺喜您的,因为您可算能看清自己两位好友的真面目了。兴许是他们其中有人两面三刀,背地状告呢?”
两面三刀,背地告状?想到这种可能,琼先生几近僵死过去,伊势月盯着一具骸骨,蔑视笑道:
“然而这里也不是毫无意义,因为这人祭证明了一个真理:要建设一个美好的国度,用理性应对欲望实在太消极,只有杀人的冲动能遏制。残忍是人的本性,否则这些尸骨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中国不能批判日本没有人道,因为他们自己也不人道。我们都是同根同源的国度,让日本统治中国,岂不是追溯正统,东亚荣光?”
“用当代的‘人道’看‘殷商’,乃历史研究的唯心主义;用日本帝国的杀戮比作殷商古人的祭祀,乃国别民族的虚无主义。”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总归都是杀戮。”
“我不认同。我不屈从唯心,更不屈从虚无。”
琼先生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名利受损,他应当一蹦三尺高,他怎么扯起历史来了?可是琼先生确实开始迂腐了。他言语凿凿,满口都是什么历史,什么求真—。他好像本能想要说这些,但这终叫伊势月厌烦了。他把琼先生当作一个没有大志的失败者,糊涂人,冷笑几声,最终离开。
“我就是随便说说,我——”
“闭嘴吧。”
眼见着伊势月走了,琼先生想要狡辩几句。他还是站在那人祭坑里,和那些骸骨站在一起。他蹲下身,仔细听着外面动静,最终听那车马声消散,才胆战心惊地爬出来。月亮又出来了,演戏的环节结束了。琼先生终于瘫软了身段,跪在坑边大口喘气。他回看了一眼坑里的尸骨,尸骨也在借着萤火回看他。
“妈的!”
琼先生又清醒过来了,他被吓得径直摔了个狗啃泥。他爬起来慌里慌张跑到村里,见傅斯年和一众学生等在村口。
“怎么样?”
“差点变成坑里的死人,如今死了就是穷鬼,我可得再回天津去!”
一个学生给了一杯水,琼先生咕噜咕噜咽下去,镇定了些。
“日本人没说要文物?”
“没有。”
“那就好,死都别给,就日本人就那德行,黑的给你颠成白的。”
一杯水喝完,琼先生终于缓和些了,他终于有心力思考,但却一个乱如麻得了。
“什么亲苏,什么徇私,王老板和我是一条绳子的蚂蚱,我死他也得死,怎么想都不可能,剩下的只有一个人。”
琼先生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想到最后,他脸色阴沉下来。
“有一个人,他把我搞下来,他就获利了。我落马,他就获得莫大的权力,莫大的好处。除了毛子,还能是谁?”
确实是凶兆,提前知道也是好事,至少不会继续分心,琼先生打算离开了。
“钱我会给你,但这里我是不会再来了。”
“你不继续做学术?”
“不做了,这辈子挣钱要紧。”
傅斯年有些遗憾,他想琼先生好作学术,也当作学术,然而琼先生没有多做停留,他与傅斯年分别,而后就谨慎地回天津去了。一路上他杯弓蛇影,总觉得有人要害他,毒他。好不容易到天津,他终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到那份刚到不久的私人信件——他确实不再是大使了。黑纸白字,天旋地转,琼先生坐在靠椅上缓了好一会才勉强有精神头打电话,但是却被文秘告知“王行长和朋友去北京了”。
“北京,朋友?”
“是呀,他朋友来看他,他和朋友去北京散心了。”
“时局如此,他怎么敢的呀!”琼先生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差点把电话砸了,“他人在北京的哪?”
“估计是银行里经常差旅的地方,东胡同那边的公馆。”
话语将落,琼先生一把摔了电话。他提起还没来得及摊开的箱子,要气势汹汹杀到那北京的东胡同公馆去。
“可别把我当人,我能下狠心,我将是历史!”
人要怎样才能成为历史,一定要狠下心来吗?
尊敬的伊万诺夫同志:
请原谅僭越与冒昧,但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城镇地区疫病已经有所控制,但是草场隔离区又迎来第二轮蔓延。当下我们面临药荒,而牧区居住条件简陋,更是给本就患病的牧民雪上加霜。疾病挑起了边疆地区民族矛盾,我们这些蒙古牧民究竟是游荡的孤魂,还是苏联的公民?我们知道如今中央正在大规模肃反,但我们也不得不坦诚,其实隔离点这些牧民全是阶级成分不清的‘黑户’,但他们绝对不是人民的敌人。他们只是纷乱里无处可去的可怜人。昔日哈萨克□□的惨剧谁都不想再见到,请帮帮我们吧,我们再无去处了。
祝您家庭安康,祝您生活幸福,祝您远离苦难。
长生天保佑。
帕斯捷尔医生致上
阿尔斯楞医生致上
“阿嚏——!”
伊万诺夫打了个长长的喷嚏,老花眼镜都要飞出去了,他揉了揉鼻子,结果又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末了他扶了扶眼镜继续看信。阿尔斯楞医生和帕斯捷尔医生吐露的真相令伊万诺夫感到意外,但是也没有多意外。他拿起笔想要回复,但却又无从下手。
“尊敬的帕斯捷尔医生,阿尔斯楞医生:你们大约是不知我当下的处境。我已不是远东司令,所以无权收容这些没有身份的牧民。而你们所言药荒,牧区条件恶劣之事,也不能靠我一己之力改变。此事成则已,不成,可能会牵连我家里人……”
伊万诺夫写的语句苟且,只是写了没几句话,他就把信纸揉作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春燕抱着小豆子过来,她看书桌旁窗户大开,冷风倒灌,走过去关住窗户后指了伊万诺夫一指头。春燕问伊万诺夫在做什么,伊万诺夫一把将阿尔斯楞医生的信折叠起来掩饰道:
“我在开窗通风,你又熬粥啦。”
“是咯,你爱喝这个,别吹感冒了。”
春燕把粥放在桌子上,她并不知道伊万诺夫在干什么。
“你为什么不做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无所谓。”
“为什么呀?”
“豆子爹,哪有那么多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