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虎与雀 > 第95章 第 95 章

第95章 第 95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对你,我可有太多,太多,太多为什么啦。几点了?我兴许又要出去。”

伊万诺夫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抬手看了看手表,才发现指针不走了。

“你表坏了,你都没发现,傻坐一上午啦!”

“它也老了,这还是我从莫斯科带回来的,二十年从没出过错。”

伊万诺夫遗憾地把手表摘下来,一边看文件一边喝粥。小豆子已经好了,她不哭也不吵,睁着眼睛望着伊万诺夫笑。伊万诺夫随便舀了几口粥,伸手把小豆子抱了过来。小豆子喜欢被高高抱着,也不知是生来的爱好还是养病时候被娇惯的。她每天早上都要被抱着摸橱柜,摸衣架,摸门框,还要挣扎着摸高不可及的天花板。春燕抱她玩,但她时而不乐意,估计嫌妈妈抱着还不够高,所以每早上都要伊万诺夫抱着她这么玩一下。伊万诺夫长得真高呀,他把小豆子抱起来,小豆子就能伸手摸到门框。

“先把粥喝了吧。”

“太烫了,凉一会。”

粥本来就是温的,再凉要彻底冷了,但是春燕看着伊万诺夫抱着豆子玩,又打心眼里觉得高兴,她看见父女俩四处走转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怀揣一把灶台的炉火。

“别玩了,老家有习俗,说女孩子不好摸门框,要不然长得比你还高。”

“长得比我高不好吗?”

“你是男人,女孩子长太高就不好了。”

“为什么呀?”

伊万诺夫疑问,却叫春燕一时语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子长太高就不好,更没有什么依据论证,这只是她的妈妈,妈妈的妈妈,还有无数人告诉她的。是呀,为什么女孩子长太高就不好?春燕也开始疑惑了,她现在倒也想像伊万诺夫似的问“为什么”。伊万诺夫把豆子抱到书架旁边,小豆子睁大好奇的眼睛,她用手摸凹凸不平的书脊,伊万诺夫从架子上抽出来一本画册。

“这是什么,小熊呀,春天呀。”

现在伊万诺夫又要带着豆子读书了,翻来覆去就看那一本,怎么都看不腻。

“豆子爹,你哪来的这本书?”

“好多年前别人送我的,你认识金陵吗?”

“不认识,但有些耳熟。”

“好吧。”

伊万诺夫没有继续问,他把豆子放在怀里,给她念那本摊开的画册。春燕想把阿尔斯楞医生留的草药包找出来,但却忘记塞哪了。她问伊万诺夫,伊万诺夫回答道:

“客厅橱柜第二列第三格。”

“你记性真好。”

“好吗?我总是忘记很多事。我认识你很久了,但我现在确实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从来不做。”

“我无所谓。”

“哦,我有所谓。我今晚不要喝粥了。从今以后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

“行,我喜欢吃剁椒鱼头,上面的尖椒得被油花儿旺得滋溜溜冒气。又是辣的,又是荤腥,你还要吃?”

“我试试,我今晚带辣椒和鱼回来。”

春燕觉得伊万诺夫问来问去很烦,她故意呛他,但是伊万诺夫每次就是忧郁地笑笑,然后迁就她。这一次他又是这样,好像他永远柔软,永远都不会生气。春燕喜欢看伊万诺夫这样,又不喜欢看他这样,她想伊万诺夫这个人也许本质是冷的,可是每次探过去触碰他,他又不冰冷。看着抱小豆子的伊万诺夫,春燕有一种模糊的欲望——她想走过去搂抱他,然而他们说话时永远隔着一段距离,不知是他不情愿,还是她不情愿。他们好像完全是因为“孩子”牵连到一起的,除此外基本没什么交际。吃饭,她在厨房,他在书房;睡觉,一人躺在一侧床,从不向对方裸露,肌肤也好,心声也好。

“豆子爹,我问你个事,你最近捡的孩子太多了,你要怎么办?”

伊万诺夫知道春燕说的是谁——放在军营里的尤金尼娅,还有其他零零散散从各个地方碰到的病孩子,他捡的孩子确实太多了。

“抽点物资建孤儿院,医院。以前没有,现在可以有。”

“能行吗?”

“小事,我和别人商量下。”

“我总觉得你瞒着我什么。”

“我能瞒你什么呀。”

伊万诺夫忧郁的眼睛叫春燕觉得有些莫名愧疚。她看着他把豆子放回小床,喝完粥,然后孤零零穿上那件灰扑扑的军大衣。伊万诺夫走了,门合上了,春燕看见伊万诺夫把围巾和帽子落在了家里,心里有些后悔。她寻思自己的丈夫真是个傻大个,而她也没有像一个好妻子般叮嘱几句。他也许要在军营留在晚上,她也没给他装块热饼拿着。当然,现在天气渐渐热了,也不是非戴帽子和围巾不可;他兴许不饿,也不是非得带块饼……

春燕心里分明是这样想的,但是她却不自主迈开了脚步。她鬼使神差跑到隔壁敲门,找了那个住在他们家隔壁的于裁缝。

“于娭毑,我要出去一趟送东西,你给我看看崽吧!”

“多久呀?”

“半个钟头我就回来了!”

小豆子托给了于裁缝,春燕飞奔出去。她轻车熟路去了大使馆,隔着街墙就听见费多罗夫扯着声音训。她踮起脚扒拉着窗户看,但怎么也没看到伊万诺夫。

“有些同志,旷班旷得太多了,连美国换大使都不清楚,比如某个伊万诺夫——”

费多罗夫说罢,桌上好几个人齐刷刷抬起头来——他们都是新来远东的人,好巧不巧全姓“伊万诺夫”。

“不是在说你,也不是在说你,最老的那个伊万诺夫到哪里去了?”

旧人已去,远东来的新人越来越多了。费多罗夫敲桌子,一排伊万诺夫依次把头低下来。旁边一个人谨慎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您说的那个伊万诺夫,当然我说的是一种可能——他今天又翘班了。”

“这有点过分了,自打他家小婴儿生病,他就再没来过。现在病好了,还是没来。哪有这么翘班的?革命觉悟放到哪里去啦?”

伊万诺夫没来上班,他去哪了?春燕疑虑,她心里快速想着,但想来想去也没头绪。她想伊万诺夫该不会真去菜市场买辣椒和鱼,遂去了,结果还真叫一个买菜的提供了线索。

“一个大高个毛子?他东西没买到,就恹恹地走了。”

“他去哪了?”

“去南边林子了。”

春燕知道南边林子,因为那里有个屠宰场。春天来了,树林子已经翻了些绿,她顺着绿意走过去,见有一些零星的人在那里挖野菜,挖红薯。风吹过,清脆的味道回旋,她望向林子深处,看见好些大伞似的枝杈,还有田野边的人家。曾经在夏天掩埋进葱郁的木屋,也明显地露出来了,好些是谁特定种的一截粮食。

“咋了,豆子爹,怎么一直在这坐着?”

找了好久,春燕终于看见了伊万诺夫,他抱着膝盖坐在木屋附近一棵树底下,一片新叶子随风落在他头上。

“我不高兴,我今天本来是好的,但是我一出门就不好了。”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春天,还有一片新鲜的叶子。情绪蔓延得如此之深,伊万诺夫一直在做豆子爹,好像忘记怎么变成伊万诺夫了。春燕问伊万诺夫为什么不去使馆,伊万诺夫说他不喜欢使馆,因为那里像屠宰场,里面有股蒸腾的血腥味。他一闻到那股血腥味,就犯恶心,什么都不想做。

“我要做的事太多,可我都不想做。和你们呆在家里就好了。”

“你不能老呆在家里呀。”

春燕把围巾和帽子给豆子爹,让他勉强看起来像伊万诺夫。

“我们回去了。”

“回去又要做伊万诺夫,我能不能只当豆子爹?”

“当然不行。”

“为什么呀?世界上有无数个伊万诺夫,可是只有一个豆子爹呀。”

“啊,这是因为,因为什么呢?因为伊万诺夫被很多人需要,但只有豆子需要豆子爹。而且你也不能总像个女人一样闹情绪,总是忧郁,不高兴就跑到树林子里悲伤……”

春燕竭尽所能解释着,然而伊万诺夫又问了。他睁着那双忧郁的眼睛问春燕:

“为什么只有女人可以有情绪,可以忧郁,可以跑到树林子里悲伤呀?我是一个男人,所以就不行吗,这一切都是谁规定的呀?”

“因为……”

春燕无法回答,她不知道答案,伊万诺夫把头低下来。

“我又说为什么,你又嫌我烦了。”

“不是的,我不烦你,我希望你高兴,我比全天下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你高兴。哎,豆子爹,我坐在旁边,你靠我一会吧。”

春燕拿掉伊万诺夫头上的那一片叶子,她坐下来靠近他。树林子很安静,鸦雀无声,现在他们终于没有距离了,平平静静地坐着,活着。过了一会,伊万诺夫问春燕:

“悲伤时我应该怎么办?我现在好像无缘无故就悲伤,哪里都有血腥味。”

“什么都不做,坐一会,休息一会。”

“可我一个人,我还是不好。我坐在树林子里,还是没有用。”

“那就不要一个人,靠我一会,你在我面前才可以这样。”

“为什么呀?”

“哦,那是因为,因为什么呢?”春燕思索了一会,而后把头靠过去,“因为我爱你。”

“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呀?”

平凡的对话,平凡的一天,到最后豆子爹还是成为了伊万诺夫。伊万诺夫回去了,晚上也自然没有吃什么剁椒鱼头,只是白天没做的事晚上还要补,所以那晚他留守在办公室至深夜。第二天也正常,没出什么差池早早就来了。

“你昨天去哪了?”

“修表,表坏了。”

“修了一天?”

“是呀,而且没修好,估计是彻底坏了。”

伊万诺夫态度一如既往冷淡,但是人回来就行,费多罗夫也没多问。

“传染病已经基本过去,你最开始捡来的那个怪孩子还养在这边。那个尤金尼娅,也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护士给她喂奶,她把护士的胳膊咬出了血。这个小怪物才像你亲生的种。”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应该去看看她。”

“先打住。你翘班这么多,我容忍了你;你之前背着中央对日本人投弹,我帮你盖过去了。你应当报答我。”

“不报答会怎样?”

“不报答,我们这里就要穷得叮当响。你这次去就是搞钱的。这次闹病,关外贸易受到了很大影响。当下天津在大张旗鼓金融改革,我们肯定能捞点油水。以前张作霖时代不就如此?你以大使身份去天津,想方设法把卢布挂到新货币上。”

“我不会搞钱。”

“这有其他人做,你去撑个场子。”

“这么做能有多少盈余的军费?”

“把远东军再扩一两个军团,天津银行那个姓王的中国人不是你岳父吗?听闻他近几日在北京的东胡同公馆寻欢作乐,估计是有不少油水。”

隐约间,伊万诺夫似乎知道怎么回复帕斯捷尔医生和阿尔斯楞医生了。他甚至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不仅要收留那些牧民,而且要建医院,甚至是建一个有儿科大夫的医院。这个想法叫他重新振作起来,他打算到天津走一趟。

“真不愧是岳父,火烧房顶,寻欢作乐照样不误。”

“你还有脸?修表修一天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看我以前就是活得太要脸了。”

“人不要脸可还行,难不成你还打算发疯发癫?你知道吗,我们的间谍刺探到消息,说美国要换新的驻华大使,那个琼先生要下台了。罗斯福看不惯琼先生,这人野心太大,一直搅中国的浑水,但美国自身都没从经济危机里缓过来——他压根不清楚自己在与美国逆行。”

“我不知道这件事。”

“多关心关心时政吧,我们这些在华的外国人都是要被抛弃的。想想看,我们为什么会来中国?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国家想把我们抛出去。”

“你说得对,费多罗夫,所以我得回家。”

“你回就是了,没人拦着你。”

“我不是说那幢房子,我是说苏联。在被它抛弃之前,我要回去。您瞧,远东又来了好多新的伊万诺夫,他们比我年轻,很快就要替代我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豆子爹,却有很多伊万诺夫。可是我只想被当作人,而不是历史的骨骸。”

“哼,历史的骨骸。”

费多罗夫嗤笑,伊万诺夫不再言语。他回去了,到家的时候春燕母女已经准备睡了。他独自坐在昏黄的客厅灯光下收拾东西,却情不自禁轻轻哼唱:

? la claire fontaine, m'en allant promener;

J'ai trouvé l'eau si belle, que je m'y suis baigné.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

“我老早就想问了,你在唱什么?我看你抱豆子的时候也唱这个。”

伊万诺夫回头,见春燕倚靠在墙边,她俨然已经听了好一会了。

“你在收拾行李箱,又要走了吧。”

“对不起,吵到你了。我要去天津,本来想明天再说的。不会太久,一周内就回来了。”

“你还没告诉我刚刚在唱什么呢。”春燕走过去,她环抱住伊万诺夫,倚靠在他的肩膀上柔声道,“豆子爹,你在唱什么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