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猖獗狼烟滚,侵略中原抱野心,宋主昏庸图享乐,就是朝臣也无计来抗金兵……”
“你在唱什么歌?好久没听你哼唱苏州话了。”
“《击鼓战金兵》。”
“好吧,击鼓战金兵……说起来我留长发作装扮,本因是我和蒋中正闹翻了。我和琼先生策划过,我不能再做王行长了,如果我想要在天津立足,就得换个名号。”
“又要变成谁?无论怎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先去北京吧!”
以后还能一起来北京吗?
“轰隆隆隆”,又一列车开走了。束着头发的王行长和不再是小孩的画匠约莫坐了三小时火车。他们期间一直不离彼此视线,可就是刚在北京站下车的功夫,画匠却不见了。王行长在人堆里张望,却只看见形形色色的旁人:年轻热情的人怀揣希望,无精打采的人黯然神伤;天真稚气的人奔涌奔涌,不安失望的人彷徨彷徨。
“卖报,卖报,中国军队对日作战全面惨败!日军飞机十余架至石匣一带阵地猛烈轰炸,五昼夜末稍停歇,工事尽被摧毁,我方将士尸骨不存,化为灰烬!”
报童在火车站拥挤叫喊,黑的白的灰的红的生的死的,战败的消息越来越多,战火的步伐离北京越来越近。有朝一日,也许日军的炮弹就不是投到长城的关口,而是北京的天安门、午门、左掖门、右掖门……如果谁能站在高处凝视这座站台,他将在这里看见一群瞎子、聋人、丑人、怪人。他们黑压压挤成一片作盛世蝼蚁,逃难的逃难,疯癫的疯癫。
战火燃烧,这是王行长第一次带画匠来北京,也是最后一次。北京这座坍塌的堡垒,谁的脸庞都陌生,谁的脸庞都模糊。突然间有人悄悄握了一下王行长的手,王行长回头,见千万万晦暗里划过一道亮色——画匠高高兴兴地拿着一本北京的地图册子站在他身后,身上穿的浅色长衫格外显眼。
“你去哪了呀?”
“我去买了一本地图,我怕我们迷了路。”
“我生在这的人还能迷路?帽子戴好,快走吧。”
画匠确实挺高兴,他去买东西,把帽子都跑斜了。王行长很快把画匠的帽子扣正,他将要拿起一只箱子往出口走,但手又被拽了一下。他惊讶地回头看画匠,画匠却撇过脸捂嘴笑,假装在看火车站牌。
“我帽子还没戴正呢。”
画匠的帽子端端正正,他却故意晃晃脑袋。
“又耍赖不拿东西?”
“是呀。”
“北京不比家里,这里可能有人认识我,我们稍微错开些,你跟在后头别再丢了。我们在北京不能多留,就几天。”
“我知道,你很忙,几天也很好。”
“咋那么高兴呀?”
“不知道,就是高兴。”
帽子戴正了,赖也赖成了。画匠空甩着两只手跟在王行长身后走,眼睛却直瞅着四周。他不知道日军的步履已经快要逼近密云十三陵,所以北京低矮的小房子依旧可亲——他喜欢那些错落的小房子,叫他想到小时候的东京。画匠走啊走,看见浅灰色大地上一座座城楼一道道墙,一对两端对着另一对,还有剥落的朱黑红漆和抛光黄铜。北京很老旧,路比天津崎岖得多。拦了一辆黄包车坐上去,浅灰色的土地在画匠眼前延展,转眼间就拐进了一个又一个胡同巷子。胡同像个棋盘,黄包车在棋盘上灵巧地拐着,每拐一处就出现一个院落几户人家,再拐一处又出现一个院落。从头到尾差不多拐了十八个弯,黄包车就到了大栅栏。那里零零乱乱的地摊上摆着吃食和物件,好多东西画匠都叫不出来名堂。
“这是豌豆黄,窝窝头,枣泥糕,糖葫芦,我娘就是大栅栏八大胡同出来的。”
王行长把箱子从黄包车上拿下来,依次指着给画匠认。
“你娘不是王爷的侧妃吗?怎会出身于此?”
“那不是我娘,我娘姓王,是王爷府的下人。她手可巧,什么都会。我小时候虽然不上灶台,但经常看她烧饭,有时候还添柴烧水。”
“怪不得你学做饭也那样好。我们去见见她吧,她还住在北京吗?”
“傻死了,去哪里见呀?她老早就把我丢啦!”
在王行长模糊的记忆里,八大胡同以前都是人挤人,黄包车压根过不去。小时候乳母带他到这里买吃食,屡屡都得抱着才能勉强挤过去买串糖葫芦。如今虽然也还算得上热闹,但摊贩商家已经少了大半,留下的也多是北京本地那几个老道儿,什么同仁堂、张一元、内联升、六必居、庆和宅……
日本军队打过华北,这边的人都逃难去了。王行长领画匠去买糖葫芦,糖葫芦摊前也没多少人。画匠拿着糖葫芦跟着王行长往大栅栏胡同里走,走一会就到了金楼银楼,再绕几个弯就见了“天津商会”的公馆牌匾。那公馆很新,二楼是客房和卧房连起来的一个套间,亮堂又宽敞,还有红地毯瓷花瓶羽绒被檀木床,一看就是资本家和殖民地洋大人作威作福的地方。
“这是我和琼先生今后办公事的地方,外面地方不干不净,也不甚安全,今天就让我徇私一回吧。”
“不太好吧,会不会有人刁难你?”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刁难?”
王行长提着箱子进去,画匠才想起手里拿的糖葫芦。他咬了一口,酸甜酸甜,软糯软糯,简直要把牙都蜜掉了。
“太甜了。”
“给我尝尝。”王行长凑过去吃掉了画匠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原先没那么甜,你咬了就变甜了。”
“快别说了,腻死了!”
两人嘻嘻哈哈闹,咯吱来咯吱去,不一会就又蹭又亲。搂抱了一会,画匠被搞得浑身痒痒,他边笑边晃脑袋说“不可以这样”,结果王行长“唰”一下把窗帘拉住了。他把画匠扑在床上咬耳朵,画匠想起身,却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你别这样,我们还没出去玩呢。”
“好好好,想去哪玩?”
帘子又被拉开了,态度还是好的。画匠躺在床上看了会地图册子,问王行长小时候是在哪长大的。
“你小时候说的什么山啊,海啊——”
“那地方叫什刹海。去看看?”
于是他们又叫了黄包车去什刹海了。大厦将倾,颓老衰败,摇摇欲坠矣,这么多年过去,什刹海还是保留着老旧。那条中轴线西北部的什刹海,那地安门外大街,西大街、龙头井、柳荫街、羊房胡同、新街口、广化寺、银锭桥……什刹海就是北京。山、江、河、湖、海、寺、庙,一年四季王行长都有印象。春天,堤岸边泛起柳青,乳母抱着他摘树上飘下来的柳絮,他说那是“好多好多的大棉花”。乳母把柳絮团一个松散的小球,他捏散,再团起来;夏天,红艳艳的荷花把池子都开满了,人们聚在一起做小买卖,听唱会友、饮茶小吃,比外面的天桥还热闹;秋天,带霜的果子能把什刹海市场堆满了。他那时候还不如拉果子的推车高,就垫着脚在车筐里瞎摸,随便拿起来尝一个,甜的呀。
转眼又是冬天……
“二位爷,什刹海到了!”
车夫停步,未等画匠下车,王行长先行一步跳下去,他对波光粼粼的海子遗憾道:
“什刹海要是没有冬天就好啦!”
远山秀色如黛,岸边垂柳毵毵。两人沿着水边走,画匠问为什么冬天不好,王行长说如果什刹海只有春夏秋,乳母就永远是他娘,可是一入冬,她就不是他娘了。
“她是谁?你的妈妈到底是谁?你跟我讲讲你来日本之前的生活吧。”
“讲可以,但你得当玩笑话听,不准当真,否则我就不讲了。”
画匠允诺,于是王行长开始讲一个老旧的玩笑话。
“从前王府里有我这么个破烂孩子,侧妃生了我,却没抱过一回。生育把她毁了。她生完孩子后就瘸腿,不怎么能下床,整日以泪洗面。这都是我听别人讲的,合情合理,所以我也不怨恨她。一个姓王的乳母把我抱走,她就成我娘了。我娘也没留我,她塞我一块驴打滚,戴个老虎符,就把我丢了。我永远记得那地方,东胡同前面一个豁口——瞧,走到了。”
王行长止步,他抬手给画匠指了指,说那里就是以前的肃亲王府。画匠想走过去看看,却被王行长一手拽住,说“只是个破烂地,没什么好看的”。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开满血红色花儿的道上。那些花儿一朵接一朵累压,花朵滴血似的垂下来,没有名字,也没有香味。它们纷纷乱乱挤压在长枝短枝上,层层叠叠,灼灼灿灿,叫人目不暇接,心烦意乱。
“被丢其实也活该。我要是懂事些,也许就有人珍惜我。我要是安静些,也许就有人挽留我。以前谁对我好,我就把他赶走,因为我认定是假的。我对你也说很过分的话。”
春光迷离,花朵飘散,恍惚了画匠的眼睛。远远地,他看见两个孩童一前一后追逐打闹,奔跑于春日一小寸光阴。
“我们去很远的地方!”
“我们去光明的地方!”
两个孩童高声欢笑,不知道前方道路坎坷,世事艰难。他们彼此追赶,手拉手跑得昏头昏脑,到最后要撞到画匠身上来了。四下无人,王行长一把搂过画匠的腰,叫他躲闪过去。
“对不起,好先生!”
两个孩童齐齐做了鬼脸,而后又唱着远方与光明跑远了。
“我不记得你说过什么过分的话。”画匠想了很久,“我只是觉得那两个小孩似曾相识,光明啊,远方啊……”
“你看,就是因为当时信了我编的这种谎话,现在才落得这般田地。”
“什么田地?”
“被我耽搁呗。”王行长一边这样说着,却又悄悄握住画匠的手,“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看那是什么?北海的白塔!我们一二三,谁先跑到那里谁就是占理的好先生。快,快,跑起来!”
王行长笑着往前跑,画匠喊他,他也不回头,就是一个劲往前跑。画匠跟着他跑,但是那些花儿软踏踏掉落在地上,铺成一条血红色河流,叫他怎么也跑不快。那些枝子像人枯瘦萧瑟的手,拦住他,阻碍他,叫他怎么也跑不到头。画匠一直在跑,他总是在跑,总是在追逐。他听见王行长的笑声顺着芜杂的春天传过来,这叫他更加奋力地跑。血红色尽头,他看见王行长在灼热的阳光下张开怀抱,于是他不管不顾向着太阳奔过去。他跑过去了,王行长抱住画匠转了个圈,像宴会跳舞似的牵着他的手。指着不远处那座白塔道:
“那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真的吗?”
“真的,哈哈,真的!”
血色纷纷,春日成了舞台。被王行长牵着,画匠像皮影戏上的人,舞蹈一样奔跑,像奔跑一样舞蹈。他感到眩晕,但却不想放手,仿佛被什么引力裹挟着越陷越深。白塔那么近,可又那么远。他问王行长“白塔到底是什么”,王行长一会说是“天堂”,一会说是“故乡”。
“我不想再追你了!”
画匠终于喊出了这句话,王行长停下脚步回头望画匠。画匠弯下腰喘气,却听见一群洋人在他身后高声笑语。他站直身回头,才发现王行长望的不是自己——他望的是自己身后那些洋人。
“哦,王先生,之前天津银行剪彩的时候我给您拍过照!”
洋人热情洋溢地打招呼,王行长笑脸迎上去和他们握手。零星交谈里,画匠得知他们似乎是什么报纸的记者,也似乎和王行长认识很久了,然而他对他们一无所知。洋人指着画匠问,王行长摆摆手说“只是自己的一个朋友”。洋人对画匠笑,他们不知道对王行长说了什么,王行长不知道对他们回了什么。而后洋人拿出一架机关枪一样的东西,他们指指枪口,对画匠高声喊道“Camera”。画匠看那机关枪瞬时愣住了,他没听明白,可是又看见王行长往右指了指,于是他拘谨不安地靠着花丛站了站。洋人们对着他高笑,而后架着那机关枪喊:
“这很好!站着别动!看相机!”
闪光灯“咔嚓”一瞬间,画匠被吓得抖了一下。他以为子弹穿透了他的躯体,遂紧闭上眼睛僵死在那里。王行长走过来,画匠怯怯地抬头看他一眼,而后把头低下去。
“他们刚给你拍了张照。现在新的便携式照相机都长那样。”
王行长和洋人们招手作别,约定而后去取照片。他带着画匠离去,然而走了一会,却见画匠还是没有缓过神——他方才真的被吓坏了,路都走得颤抖,下山的时候居然一个没站稳摔了过去,膝盖也擦烂了一大片。王行长以为画匠走累发昏了,遂赶紧领着人打道回府,于是二人又回到了大栅栏附近,那时天色也晚了。
“我去下面找点碘酒和棉花,而后带吃的上来,你先冲洗一下。”
王行长下楼去了,画匠扶着浴缸调试花洒。那花洒是电烧的美国货,长得也像机关枪口,稍微掰一下水流就能猛冲出来。画匠不会用,他随便掰了一下,一阵倾盆大雨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铆足劲朝着反方向掰了一下,结果又是沸水泼头。画匠被烫地叫了一声,王行长闻讯冲进浴室,见湿漉漉的画匠笑出了声。他拿来浴袍叫换上,画匠有些难为情。
“脱吧,又不是没见过。”
衣服脱了,画匠□□,王行长蹲下身用碘酒和棉花清理那些擦烂的地方,他问画匠今天走路怎么如此不小心,画匠闷着头不回答,好半晌才说话。
“我以为先前那照相机是枪,被吓坏了。”
“都枪口了,你还走过去?”
“因为你叫我过去。”
“我叫你过去,你就过去?”
“是呀,我最相信你了。”
“太傻了。摔成这样,这下只能我一个人泡浴缸了。”
“谁稀罕。”
冲洗完了,画匠裹着浴袍出去,他听见里面放水的声音。他独自杵在门外,越想越憋气。他推门直入对王行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