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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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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样你都不朝我说点好听的!”

“好好好,快过来,刚才逗你玩呢。来泡澡吧,我在外面等你。”

“你这美国池子万一把傻人淹死怎么办?”

“那一起?我扶着你,总淹不死吧。”

王行长哈哈笑,他做了个邀请姿势。画匠掐了一把对方的脸,却听见屋外门铃声。

“王先生,有贵客来电,他说是您在关外的老熟人,特地来北京见您商量重事的!”

“哪位?”

“他没说姓名,只问什么时候方便见您。”

“想见我的人太多了,我没空安排,你让他自己挑个合适的空找我!”

浴缸也罢,床榻也罢,都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一起泡澡搂着睡觉乃天大要事,管他什么贵客,彼时王行长敷衍几句就急不可耐地把报信的人打发走了,然而,这确实是一位“贵客”。

“伊万诺夫,麻溜点,把领导的箱子提到飞机上去!”

哈尔滨马家沟军用机场,一个名叫“尼古拉耶维奇·伊万诺夫”的飞行员提着两个大行李箱直跑。他很年轻,身材魁梧一头棕发,然而这箱子叫他重得满脑门直冒汗。

“这箱子里面都装了什么,铁秤砣吗?”

“伊万诺夫”嘴里骂骂咧咧,他把箱子扔上飞机,见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年岁差不了多少的人正在埋头看东西。鉴于那人戴眼镜,还拿着一沓文件,所以“伊万诺夫”理所应当把他当成了领导的文秘。

“你也是跟着领导去北京?”

“你是中央航校新毕业的飞机驾驶员?”

“没错,我新来的,叫尼古拉耶维奇·伊万诺夫,但也不算新毕业。我有两年航龄,本来想留在中央,谁知道被调到远东。”

“伊万诺夫”熟练地介绍自己,他是个热情的自来熟,不等对方回话就开始顺口抱怨远东的艰苦条件,而后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讲述自己当飞行员的契机,还有那位极力推荐他来远东的“朱可夫舅舅”。

“哦,你的朱可夫舅舅。远东确实有很多人都是被举荐过来的,包括我。”

对方似乎由这个答案知道了一切,但又笑而不语。

“是呀,我这朱可夫舅舅,我可真谢谢他。我都结婚了,他还硬要我背井离乡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不是受罪吗?哎,哥们,你有孩子吗?”

“有,再过几个月就一岁了。”

养育孩子永远是一个没有止境的话题。于是“伊万诺夫”又絮絮叨叨唠了好多家里事,什么“自从生孩子老婆就和他吵架”,“孩子夜哭的时候真想把孩子隔窗户扔出去”。对方似乎听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

“你好像是因为不照顾孩子而被老婆骂的,我和你不太一样,我是舍不得孩子。你老婆脾气好的时候怎么称呼你?”

“孩子他爹。”

“生气的时候怎么称呼你?”

“直接叫我伊万。她会用很高的声音对我喊话,叫我滚出去。”

“那和我情况一样,我老婆音量也很高。”

“你老婆也叫你滚出去?”

“暂时还没有,但应该快了。”

“伊万诺夫”哈哈大笑,他觉得这文秘很会讲冷幽默,与他很有缘。反正这狗屁领导还没来,他打算继续和那文秘唠会,毕竟他这人最爱和别人一起骂领导了。那文秘听闻,说“背地里骂领导是我的人生爱好”。

“那你领导咋样?”

“令人敬佩,但人无完人。对了,你说,如果你和你领导重名咋办?”

“这好办,我直接整顿,让领导当着我的面改名。”

“吾辈楷模。”

文秘肃然起敬,他对“伊万诺夫”点头鼓掌。“伊万诺夫”爽朗一笑,问文秘道:

“对了,你是被谁举荐来远东的?”

“我领导。”

“你领导谁?”

“斯大林。”

“什么?”

“伊万诺夫”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文秘狡黠一笑,说现在飞机应该起飞了。

“我也叫伊万诺夫,勉强算你的领导。鉴于我很欣赏你,所以我决定特意为你改名——你可以叫我‘豆子爹’。我相信你可以将我取而代之,因为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

“不,不,您还是叫我尼古拉吧!”

尼古拉诚惶诚恐,伊万诺夫有点遗憾,然而他也不好强求,所以也就只能继续叫伊万诺夫了。这航班没有其他人,尼古拉驾驶飞机颤悠悠起飞,伊万诺夫打开行李箱,见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吃食——花生,瓜子,馅饼,几个硬邦邦的果子,最下面甚至还有一块小豆子平日盖的毛毯。

“记得睡一会。”

伊万诺夫看见箱子里塞的纸条,他把毛毯拿出来盖在身上,而后闻见熟悉的奶娃娃味。很快,伊万诺夫就睡着了。飞机升空,冬阳涌来,梦境将伊万诺夫推往维舍拉皇家围猎场。远远地,围猎场的号角吹响了,以沙皇为首,贵族男子们依次上马。以皇后为首,女人们依次拿起扇子和望远镜。晃晃悠悠,伊万诺夫戴着老花眼镜睡着了。梦里他似乎变作上帝,他看见一个很陌生又很熟悉的人。

他看见了自己的表妹娜塔莉亚公主。

娜塔莉亚公主……娜塔莉亚是他的未婚妻,她曾经要嫁给他。梦里娜塔莉亚打扮得很好,改良巴斯尔样式的丝绒常服和蔚蓝鹅绒绣金丝罩袍叫她很像一个大人。她东张西望,拉斯□□在烤架火堆旁朝她招手,于是她跑去行了礼,拉斯□□也亲吻了她的手背。

“神父,熊在哪里?”

“林子里。”

面庞模糊,梦很错杂,伊万诺夫看见拉斯□□把娜塔莉亚抱起来,摸她的头发,手臂,说她和她的哥哥是多么得像。他和娜塔莉亚当然是像的,像到如同照镜子似的——她的父亲阿尔洛夫斯基公爵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的表兄弟,她的母亲海伦娜是皇后亚历山德拉·费奥多萝芙娜的亲姊妹,所以他们天生一对。他将是皇帝,他将是皇后,他们将是俄罗斯大地名正言顺的统治主。

“阿廖沙在哪里?”

“阿廖沙在弹钢琴。”

伊万诺夫看见拉斯□□抱着娜塔莉亚穿过雪林,娜塔莉亚被带到了一处阴暗的城堡。拉斯□□推开门,城堡里有一个美丽的新娘。那新娘长着一副强颜欢笑的脸,她站在祭坛前,手里拿着蜡烛,身边是一位丑陋年迈的新郎,然而新郎不是他,甚至不是一个白人——他穿中国人那种滑稽的黑红马褂,长且油腻的辫子蜈蚣似拖在地上。

“看,你未来的丈夫,他把你买下了。”

伊万诺夫看见拉斯□□给娜塔莉亚指,说那就是她的婚姻与未来。他看见娜塔莉亚哭嚎,挣扎着要跑,但拉斯□□枯死的手死死禁锢住她。惊恐里,娜塔莉亚虔诚祈求上天,祈求宗教里的圣人,祈求宇宙的心与天堂的门,祈求天父圣母可以叫她逃离噩运。然而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世界已经把她抛弃了。于是伊万诺夫眼睁睁看着娜塔莉亚美丽青春的外表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衰老和腐朽,死亡也只不过几步之遥。

“阿廖沙,你在哪呢?”

娜塔莉亚含泪四处张望,听见一阵钢琴声,还有缥缈的歌声。

? la claire fontaine, m'en allant promener;

J'ai trouvé l'eau si belle, que je m'y suis baigné.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

“哐当——!”伊万诺夫从睡梦中惊醒,他猛然睁开眼睛,尼古拉说飞机受到了些颠簸,刚降落中转点。伊万诺夫醒来了,紧锁眉头揉着太阳穴,他一把摘掉眼镜。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就再也没睡着过了——准确来说,他又失眠了。伊万诺夫一直保持着清醒,哪怕夜晚到北京也是如此。其他苏联方同行的人已经先去了天津候着,伊万诺夫不愿耽误太久,所以到北京后就拨通了公馆电话。他的通信很简单,对方回的也很简单,说“自行找方便时间即可”。

“他没休息?”

“王行长最近很少休息,他很勤勉。”

“也是,日本步步紧逼,他也定没休息的心思。我看现在就很方便,省得撞到其他门客。”

电话打过去两个钟头以后,伊万诺夫独自出现在了公馆楼下。他抬头,看见客房灯还高高亮着,但过一会灯就变微弱了。他上楼,见那客房门是开着的,以为对方早已知晓自己的来访,遂直接推开,彼时王行长正搂着画匠于床榻安眠,二人衣不蔽体,可谓凌乱。伊万诺夫屏住呼吸,他想不通王行长叫他“径直过来见面”的含义,却又想起春燕常说的那句话——来都来了。

“老虎,醒醒。”

伊万诺夫走近床边靠着王行长耳边俯身低语。王行长半梦半醒睁开眼睛,见到床边那道瘦长的黑影子,差点以为自己当年幻影恶疾复发。

“毛子?你他妈是人是鬼!”

“当然是人,我告知过你要来访。”

“什么?我操,居然是你!而且我当时说找个方便的时间——”

“我以为现在就挺方便,毕竟你是那种大半夜加班加点的勤勉人。”

“你说的是琼先生那厮!我真服了你这个老六,我是上辈子欠你还是怎么的,有这骚扰我的空,不如回家和老婆生个二胎!”

“来都来了,快点穿衣服,把你情人吵醒事情就复杂了。”

伊万诺夫指指画匠悄声言语,王行长对牛弹琴无语凝噎,只得和伊万诺夫出去。两人全程蹑手蹑脚压着声音,好在画匠睡得沉,压根不知道身旁发生了什么事。王行长骂骂咧咧裹了件外套,他黑着脸和伊万诺夫出门,伊万诺夫说“日本要打到密云了”。王行长皱眉头,他让伊万诺夫继续说,于是二人在外攀谈日本前线战事许久,所谈之事可谓字字诛心,事事忧愁。末了,伊万诺夫又抛出一句:

“琼先生不再是美国大使了。”

王行长难以置信,而伊万诺夫也没有绕弯子。他和王行长说了琼先生被罗斯福罢免的因果,而后道:

“我来找你的目的就是想要于天津金融改革里获利,你不能拒绝我,因为日本如此,我是你唯一可信的靠山。”

“你意思是让我和琼先生翻脸,全盘亲苏?琼先生已经没有政治价值了,他自己知道吗?”

“如果不知,他就是弃子;如果知道,那他就在诈你。你自己考虑一段时间吧。”

“给我宽限多久?”

“最多一周,我在天津等你答复。”

“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不建议,因为中国单与日本较量已是强弩之末,切勿再树敌。我是在提要求,不是条件。”

起起伏伏见多了,大风大浪也见惯了,对这种恶言恶语,如今王行长显得很淡定。

“伊万诺夫,你真是把我逼到做贼子。然而勒索人,还是现在的我更在行。”

“现在的你?你似乎又要变了,变回了一个束着长头发的中国人。”伊万诺夫看着王行长叹气,“老虎,我不知道你又要演什么戏,然而倒行逆施,向来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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