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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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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行逆施,现在幸福过头的画匠居然想变回小孩子。

北京,真好啊。阳光斜溜下一缕温热,画匠梦见自己变成一个在花树下打滚的小孩子,转头却在草地上瞧见一只胖乎乎的瓢虫。那瓢虫顺着青青的狗尾巴草爬,翻了好几个圆圆的滚儿。画匠看得新奇,忍不住到狗尾巴草堆里探过去,然而狗尾巴草却把他鼻子挠得痒痒。左挠一下,右挠一下,画匠被一个喷嚏打醒了,他睁开眼睛见一根狗尾巴草在眼头晃悠,左挠一下,右挠一下。而后那根狗尾巴草说话了:

“猜猜现在几点?”

“八九点?”

“中午十二点了。”

听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画匠猛地睁开眼睛,却又被王行长一手搂进怀里。

“又没啥事,多睡会呗。昨日你半夜有没有醒过?”

“没有,睡得像猪似的……”

“哎呀,可惜,昨晚夜半可有讨命鬼来了。那讨命鬼说要我夜半还命,否则就要我卿卿性命。我左思右想,踟蹰犹豫,最后还是斗起胆子出门与那鬼到阎王殿攀谈,方才叫他离去。”

“行了别诓我了,我要是真半夜被鬼吓醒来也好,还能来得及去些其他地方,现在我成猪了,我来你这做猪来了!”

画匠懊悔到直锤枕头,倒引来对方发笑。狗尾巴草扫得画匠脸颊脖子直发痒。他怎么都躲不开那狗尾巴草,最后索性哀愁地平躺在床上忏悔自己最近的罪孽。

“这几日什么都没画,吃了睡,睡了吃,而后又睡,而后又吃。可不就是猪吗?”

“能做猪是天大的好事。”王行长一溜烟下床去,很轻松地把画匠拦腰抱个满怀,掂量了几下,“这几日还行,结实了点,但还不能出栏。”

“你抱我咋这么容易?”

“好歹也是当过军人的,就你这小身板,我能把你像猪崽子一样扛着甩。”

“你说谁猪崽子,你才猪崽子,该我称量你了!”

一句“猪崽子”让画匠较上劲了。他挣脱开王行长的怀抱,也要把对方“像猪崽子一样扛着甩”,但气力终究太小。他试了几下,憋气硬把对方抱起来,还一个劲往后仰。画匠歪歪扭扭趔趄几下,似乎要朝着墙撞过去,他脚乱得像喝高了烧酒,一会高一会低,一会东一会西,最后手劲吃不住,把王行长狠狠摔到了床边上。王行长脑袋磕得那叫一个结实,他索性不起来了,画匠笑里带着歉意,他用手指戳王行长脸,王行长撇过头去。

“你刚把猪崽子摔死了。”

“那我咋办?”

“你拱拱我,就把我拱活了。”

画匠把脸贴在王行长脸上,亲了几下就算拱了,王行长把头埋在画匠胸口蹭了一会。

“我们今天就这么抱着吧,什么也不做。”

“那太堕落了。”

“好先生,什么叫堕落?”

“天天躺在你怀里。”

“先生,‘堕落’是个高深的问题,学生我想了半辈子都没想明白。何为堕落?妄自菲薄,自大傲慢?还是灰心丧气任漂浮,掉下去就起不来?你说这世上多数人都哭叫着降生,痛苦地生活,最后又失望地死去,他们岂不是一辈子都在堕落?”

“你说的倒也是。”

画匠失望道,因为他确实也说不清什么叫“堕落”。

“所以依学生之见,‘堕落’之定义想必是主观的。”

“你觉得什么叫堕落?”

“死心塌地被欲望迷惑,生生世世不得解脱,这就叫堕落。我才是堕落的人呢。”

探讨完“堕落”,他们什么都没做,就静谧地抱了一会。然而将将过了半个钟头,一阵砸门声劈头盖脸而来。那声音激烈,简直是愤怒的拳头硬砸上来叫那门板“哐哐”响,还伴着不干不净的辱骂声:

“王老板,日本都他妈的打到长城关口了,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给我装死是吧?行,反正我有钥匙,我今天就看看你在厮混什么——”

是琼先生,他回来处置这“堕落”了!听闻琼先生声音,王行长一个猛子坐起身,而那门锁响起钥匙插孔的声音。画匠都没反应过来,王行长便像抱一捆被子似的把他硬塞到衣柜里。王行长方才把柜门合上,琼先生便一脚破门而入。隔着柜门缝隙,画匠见琼先生面怒金刚,气势汹汹,真可谓气急败坏,头顶冒火。他一进门就指责王行长最近不作为,日本战线屡进屡胜,但一周过去天津新钞改革半点动静都没有。

“你就不怕那日本人把炮弹炸到北京吗?”

王行长没想到琼先生能杀到北京来抓人,但他自知理亏,赔笑道:

“琼先生,莫要急躁,凡事都有个过程嘛。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安阳之行,愉快与否啊?”

“少跟我来这套,我可是赌上全部身家同你来天津的,你作穷光蛋无所谓,我可要紧得很!”琼先生不理会王行长言语,他自顾自在卧房里四处走动,环绕一圈狐疑道,“你一个人?”

“当然了。”

“胡说八道,这房里一片狼藉,分明有人来过!我知你未曾娶妻,怕是在嫖哪个窑姐子!”

“我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只不过是来北京见见旧友,而他现在早就回去了。”

画匠吓得大气不敢出,王行长解释,然而琼先生凿凿,他断定王行长金屋藏娇,背地里包养了什么女人。他左看右看,最后朝柜子走去。柜子将要被打开,画匠紧闭住眼睛,王行长一个健步过去挡在前面。他拉住琼先生悄悄言语几句,琼先生大惊,宛若白昼里撞见邪门厉鬼。

“昨晚找你的人是毛子?”

“对呀,若不是他说,我都不知道你遇飞来横祸。好端端的,怎就不是全权大使了?此事严重,我可得找个地方好好和你攀谈。”

王行长顺势把琼先生带出门外,临走给藏在衣柜里的画匠使眼色。门关住了,二人顺势下楼坐在公馆茶桌前,琼先生愁眉不展。王行长端来一壶茶,客堂顿时氤氲。

“琼先生,宦海沉浮,咱其实也都清楚。昨晚毛子来对我全是威胁,还动不动就挑拨离间,你说他图什么?如今华北一锅乱粥,满洲国又日益壮大,苏俄不急,谁急啊?”

王行长几番言语,琼先生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他握紧拳头,巴不得现在就把伊万诺夫拽过来对峙。然而,他又不想承认自己“失败”。他一向是骄傲的,骄傲让他披上理性的外衣,也叫他摆脱不了“屈辱”,甚至还把他引到另一个极端的狂热里去了。

“我之目的若不能成,誓不罢休。毛子现若与我为敌,那我就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哎,琼先生,这么想就短浅了。”王行长压抑住琼先生的火气,他坦然道:“人都有目的,但目的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背后的远景。时局危机,财也好国也罢,你我二人之力终究局限,现在毛子既然愿意来蹚浑水,那索性与他为友。”

“为友?说得轻巧!我们各逐各的利,道不同不相为谋,怎得为友?”

“拿他软肋逼他呗。”王行长神情狡黠,他对琼先生敲了敲桌子,“琼先生,对一个人而言,是‘半生光明后失明’痛苦,还是‘半生眼盲后复明’痛苦?”

“当然是前者,拥有却失去,乃第一痛苦事。”

“未必。活了半辈子成瞎子,你还能靠着回忆光明过活。但要是半辈子都作瞎子,突然有了不敢想的光明,他就会心惊胆战。这光明叫他珍视,更叫他惶恐。他生怕命运降临什么横祸把这光明夺了去。光明能叫一个冷漠的强者有软肋,有忌惮,甚至叫他赴死。想想看,这熊瞎子的光明在哪?”

“你是说……拿他妻女作威胁?”

琼先生恍然大悟,王行长顺水推舟。

“是啊,对伊万诺夫这厮断不能硬碰硬,就得使些下三滥手段。”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琼先生思量许久也不知如何才能胁迫伊万诺夫的妻女。这娘俩天高皇帝远不说,周围光警卫估计就围了个密不透风。想来想去茶都凉了,最终琼先生也没半点头绪。他对王行长沮丧道:

“你让我绑票他老婆和闺女,还不如叫我去华盛顿把罗斯福总统刺杀了!”

“谁说要绑票了?卑鄙的手段有很多。来,看这是谁?”

王行长故弄玄虚,他拿出一张随身携带的婴孩照片放在茶桌上,琼先生拿起一看,叹气:

“这不是他闺女吗?给我看这个干嘛?”

“哦?你再看这几张。”

王行长又拿出几张照片,琼先生拿起,却见那婴孩长大了:他从一个襁褓里的婴儿逐渐长成了一个男孩,那男孩穿金戴银,满脸富贵娇气,周围全是他的姊妹——

温室的花儿,沙皇的儿女,琼先生惊讶住了,而王行长细细与琼先生交代了事情原委。

“这事是伊万诺夫的眼科医生泄露出来的。琼先生,我们的伊万诺夫原来是一位沙俄王子,他的亲生父母和兄弟姐妹早在革命浪潮中死去,只有他隐姓埋名活着,甚至还成为了苏联的先锋。这是个肮脏的秘密,一旦它泄露出去,就能——”

“就能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将身败名裂,而他的妻女将成为被人唾弃的阶下囚,因为封建的过去就是耻辱,沙皇的血缘就是原罪!”

琼先生拿着那照片浑身颤抖,他俨然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对于红色苏俄而言,“阶级”这东西可是会遗传的。什么阶级过什么人生,伊万诺夫是什么阶级,他的孩子就是什么阶级。伊万诺夫能不顾死活,他舍得自己的闺女吗?

王行长慢条斯理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不过我们得把这事坐实,务必板上钉钉。想威胁人,就得拿出杀心。”

起杀心很容易,因为世间从不存在仁慈的胜利,倘若有,那就不会有国与国的战乱伤亡。王行长与琼先生带着杀心谋划那王子的十字架:他们要根据那本“病历”顺藤摸瓜,把“死去的阿廖沙王子”复原——他是怎么诞生的,又是怎么长大的;谁要杀死他,他要杀死谁;他在逃避什么,什么又叫他逃避。琼先生分析“阿廖沙王子”如何在苏俄东山再起的路子,王行长摇头,说他讲的是“伊万诺夫”,不是“阿廖沙王子”。

“活着没有如果,爱恋叫人毁灭,我也有些感同身受。我似乎走向一条自知的毁灭道路,但是我抗拒不了。”

“哪个窑姐子叫你这么痴恋,王老板?”

“哈哈,琼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讲!”

来时愤慨,去时愉快,只要事情有着落,琼先生便不再计较王行长那“藏了人的卧房”。两人终归是一条船上的党羽,一根绳上的蚂蚱,所以最后还是一笑泯恩仇。然而走的时候,琼先生也没忘嘱咐王行长早日回天津。王行长连连允诺,琼先生离去。送走琼先生后,王行长独自回到卧房,而画匠依旧胆战心惊藏在一堆衣服里。王行长把画匠拉出来,说“还好没当着旁人面从柜子里钻出来”,画匠却急切摇着他肩膀道:

“你是不是在外面欠那洋人高利贷了,几万?几千万?”

画匠的神情叫王行长哭笑不得,他说这不是什么高利贷,只是一点小事。

“那是不是打仗了,我听那洋人说什么炮弹要炸到北京——”

“没有的事,他胡讲呢。”

“我看他差点要用拳头打你了!”

“嗨,想揍我的人多了去,还是带你出来玩打紧。”

画匠不知王行长当下手头要做什么事,但听闻此言语确实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一连串说了好多“如果”——如果再有人砸门怎么办,如果有谁来讨钱怎么办,如果……

“你又讲混账话了,我不该来找你,你也必定后悔浪费时间。你要兼顾很多事,我来就成了你的累赘。我不想你过得太累,还是早些走罢。”

画匠担忧地穿衣服收拾东西,却被王行长拉住了衣袖。他问画匠什么叫“活得累”,画匠说要作很多事便是累。王行长摇头,说这不是“累”。

“孤零零的活才是累,和你在一起,我从来没有累过。”

“在一起有什么好的?我也不能给你什么。”

“可好了,哪都好,胜似人间天堂。”王行长对画匠敞开怀抱道,“你现在要是能抱着我,那就是真正的天堂啦。”

“为什么要厮杀算计?爱恋叫人间变天堂,爱人的人,真好啊。”

舞会开始了,伶人在高亢吟唱,但是彩没有舞伴,她穿着一条朴素的裙子孤零零坐在舞会角落——她其实不算没有,只是她不想和那个被安排过来的男人跳舞。那男人是关东军里的什么官,年龄居然比她大了快二十岁。放在以前,彩肯定会接受,可是现在她似乎变了。不知怎的,她变得有拒绝的念头。祖父祖母指责她,她居然还仗着胆子顶了嘴。

“年龄大一点,这算什么问题?江户的公卿家女子,丈夫大三十岁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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