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早就不是江户时代了,而且我也不认识他。”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管他什么时代,这是天地铁则。我们作为你的家人,给你这女子找的夫婿必定是千挑万选,难道会害你不成?你一个小姑娘知道什么?”
这样的对话越来越难以接受,“家”也变得越来越压抑,彩所有探讨协商的意图都会被长辈的权威熄灭。而后她总要接受些什么规训,比如挨戒尺,面壁思过,但这一次似乎严重了。祖父母剥夺了她合群的权力,叫她变成一个异类在下面看着,直到她学会尊敬家长,尊敬婚姻为止。节子来了,彩的其他朋友们也来了,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各自牵着相配或不相配的舞伴。她们问彩的舞伴在哪里,彩支吾道:
“我不跳了,脚扭了。”
“踢足球踢坏啦,你和那么多男人踢足球,都没找到一个?”
语言依托语境,此情此景下,“踢足球”能被彩的朋友们说得像窑姐子站街似的,恶毒又丢脸。朋友们调侃几句,彩羞愧地捏住裙子,直到她们嬉笑轰散离去。灯光打在那些女孩子身上,她想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卑微最不好的女子,因为她总是愚笨,总是犯错。她羡慕地看着朋友们,她只能观望,而她们已经是能站在舞台上的好女人了。
濠镜必然来了。
彩压着目光张望,她见濠镜在同一群人打牌。那张小小的桌子围满了男人,他们围成了一圈又一圈墙。墙环绕着濠镜,纸牌在他手里“哗啦啦”作响,像一群喧嚣的鸟儿。那些鸟儿飞来飞去,最后落在牌桌上。
“赢了。”
“墙”开始嘘了,而后是惊呼,而后是高笑。他们欢喜地把濠镜围起来,叫他把那些牌排成能让他们赢的筹码。濠镜把嵯峨公爵领过来说了几句什么,嵯峨公爵哈哈笑,拍着他的肩膀。
“这个中国人是满洲的支持者,我想把他认作义子。”
“那你就成为永远的赢家啦,嵯峨先生!”
“墙”开始称赞,嵯峨公爵满脸荣光。彩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能让祖父满意的人?她也好,浩也好,高原也好,他们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居然让濠镜做到了。濠镜真的很聪明,他知道怎么讨祖父欢心,而这点是彩怎么都想不明白的。
“你怎么没去跳舞?”
彩还在愣神,她抬起头看见濠镜的脸。濠镜心情似乎很好,他从果盘里抓了一把糖,把最大的那颗给了彩。
“我远远就看见你了,哪个男孩子能有幸和你跳舞?”
“谁都不想和我跳。我又粗鲁,又野蛮,又不美丽,又不贤惠。”
彩一连串说了好多,还说了祖父母罚她的事,把濠镜听笑了。
“怎么会?你必定是被人抢着排队的,能和你跳舞的,可是有资格做你丈夫的人。”
“我能找到什么样的丈夫?”
“浩能找到什么样的,你就能找到什么样的。”
“我和浩不一样,浩能做好很多事,而我总是搞砸。”
“总有你能做好的事吧。”
“没有,没有!这世界上就没什么事是我能做好的,我——”
牌桌前的喧嚣声又起来了,有人在呼唤濠镜,濠镜挥挥手,叫他们先去。他俯下身问彩要不要和他打牌,彩说她不会。
“我教你。”
其余男男女女起舞池里起舞,而他们在牌桌边起舞。濠镜叫彩坐在一张无人打扰的桌子旁边,然后把牌依次摆在桌子上教她认。彩说她不喜欢用扑克赌钱,濠镜说这次不讲什么钱不钱,要讲些别的。他指着扑克牌道:
“扑克牌分四种花色,分别是黑桃、红桃、方角、梅花。四种花色有不同称呼。你知道这些人都是谁吗?”
濠镜给彩讲了一个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所有扑克牌都活了。“梅花K”是亚历山大大帝,他在横跨欧亚非的辽阔土地上建立起一个西起希腊、马其顿,东到印度河流域上游的庞大帝国;“方块K”化作凯撒大帝,他率军占领罗马,打败庞培,集大权于一身;“红桃K”是查里曼大帝,在位的14年期间控制了大半个欧洲的版图,并在天使的指引下挑起了保卫基督教世界的重任。“黑桃K”是大卫王,传说中的所罗门王的父亲,擅长音乐和作诗……
“有没有女人?”
“当然。”
于是女人们登场了。“梅花Q”化作手里拿着玫瑰的阿金妮皇后,她是国王的妻子;“方块Q”是拉结,是圣雅各第二位和最宠爱的妻子;“红桃Q”是朱迪思,《圣经·旧约》里美的古希伯来寡妇……广阔的英雄世界里没有征战的女人,她们要么是装饰,要么是母亲,要么是祸水。尽管如此,彩还是听得入迷了。她问扑克牌为什么有五十四张,濠镜说这表示一年有五十二个星期。大王代表太阳,小王代表月亮;四种花色表示春、夏、秋、冬四季。红色牌代表白昼,黑色牌代表黑夜;每一季十三个星期与扑克每一花色的牌数正好是十三张,五十二张牌的点数相加是三百六十四,再加上小王的一点是三百六十五,与一般年份天数相同;如果再加大王的一点,那就正好是三百六十六天。
“你好像算卦的。”
“我确实会用扑克算卦,请把手给我吧。”
彩将手伸过去,濠镜用手指在她手心里画了几遭,说她的命运已然明了。
“呀,你的命不得了,它一定是光明,一定是欢愉。”
“真的吗?”
“真的呀,我这人最信命了。”
彩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担心濠镜糊弄他,但濠镜信誓旦旦。他还说以后彩的命数无论做什么都是顺利,哪怕打扑克都是开门红。彩不信,濠镜就说让她和他玩扑克接龙。
“一张一张牌接过去,不要技巧,全靠运气,来试试?”
彩将信将疑答应了,她和濠镜玩扑克接龙,可不知怎么的,她手里的牌就像被施了什么吉利法术,张张都顺,次次都赢,她甚至真开始相信命运要有所转机了。
“你也看到了,这牌可没手脚。若不信,再靠近看看。”
彩小心翼翼地挪坐到濠镜身旁,她看了看牌,确实没缺,也没多。濠镜把牌一张张递给彩,彩摸了摸也没毛病。她寻思了一会,说想要摸濠镜的手,因为万一他在手上沾了胶水,那就能一次性黏两张牌了。彩的奇思妙想把濠镜逗笑了,他大方地将手伸过去,于是彩轻轻摸濠镜的手——那是一双纤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
“你衣袖里说不上还藏了东西。”
濠镜把胳膊伸过去,彩解开他的袖口纽扣,触摸到温热与脉搏。
“彩,你在做什么,这是你男人吗?我就知道,我看你们一男一女摸来摸去的!”
节子突然出现在了彩的身后,彩吓得一哆嗦,脸唰一下就臊红了,她羞愧到无地自容,哑口无言,简直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居然忘记了濠镜是个“男人”,怎么这么不检点,不害臊。
“小姐,您真不礼貌。您能坦然说这些,那还是早些嫁个男人为妙。”
“你是谁?”
“你口中的‘男人’。”
濠镜拉着彩的手离开了那张桌子,他的行为也许只是出于仗义的无心之举,然而他不知彩是怎么想的。彩那年轻稚嫩的心彻底沉沦了,她从未被一个人如此承认过,称赞过,所以脑子像被炮火轰过一样。啊,她的男人!被濠镜牵着手,那么一小截路叫彩走得神魂颠倒,她想自己终于要做一个恋爱剧的女反派了。那么一小段时间,她想到与濠镜的美满婚姻,想到蜜月,想到有个孩子,有个家庭,她甚至把孩子名字和模样都想好了。她想这孩子的名字要从诗集里取,要似那“飞光片羽”。她必定是个文静聪慧的女孩子,乌黑的长发白净的脸,个子高挑些,也许素日不苟言笑些,但必定正确,合群。她一生都想成为那样的女子,而她的女儿将成为那样的女子……
老天啊,既然她的命是光明欢愉,就请实现她的愿望吧!
彩越想越远,越想越沉醉,都没注意到濠镜已经带着她到了外头。
“你怎么了?像喝醉了似的。这场子里有很多酒鬼,你呆在那里不太好,我送你回家吧。”
天气很冷,濠镜出于习惯性礼节把自己的外套脱给彩,但他的这一举动却更叫彩迷离。濠镜想要出门去张罗一辆黄包车,但他却被彩拽住了手。
“我喜欢你,和我结婚吧!”
突如其来的表白叫濠镜来不及作反应,他愣了一会,然而他的手又被彩紧紧握着。
“你刚才说你是我的男人,我想……”
彩通红着脸,她鼓起勇气说了好一段话,濠镜知道彩可能是误会了什么,遂解释“彩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
“我不要,我只喜欢你!如果不是我喜欢的,那又怎能成为我的爱人?”
彩犯混了,爱慕叫她耍那小姑娘的倔强脾气。濠镜说彩对“丈夫”的定义错了,因为丈夫只是丈夫,不是爱人。然而彩不听,说只有爱人才能成为她的丈夫。
“这是爱吗?你又要怎样去爱人?”
“是呀,如果这不是爱,那还是什么呢?你让我下定决心,为了你,我要和祖父母对抗,和我的朋友们对抗!为了你,我要成为一个坚决的女反派,哪怕与全世界为敌!”
“一个小姑娘家懂什么?不要疯癫胡闹了,回家去。”
黄包车来了,濠镜弹了彩一个脑瓜崩,硬叫她回家去了。
“无知的小姑娘”与“疯癫的女反派”,父权社会的脚本很容易造就这两类女人。这两类女人可能是“同一个女人”,她的幸与不幸都和“男人”紧密相连——比如男人叫她沦落为任人糟践的小妾,但死后又给她大笔财富;而后她又和一个有钱男人结婚了,再周而复始。当然,她还会有一个忠贞纯洁的男情人。男情人拯救她,陪伴她,给予她慰藉。
“男人并不愚蠢,大多都聪明狡猾。他们只是自大糊涂罢了,而且是带着各自民族特色的自大糊涂。”
娜塔莉娅·阿尔洛夫斯卡娅对此感到厌烦。
晚霞在荒原燃烧,远处的燕山波荡起伏。黄昏不期而至,娜塔莉娅又一次去打猎。天边飞过一只鸟,她拿起猎枪朝天射击,于是那只鸟儿在静谧中死去。残阳照拂,猎犬吠叫着去追逐鸟的尸体。娜塔莉亚自言自语走着,她脸上苍白无血色,瘦削露骨的身架子上基本没有血肉,只是被一层又一层黑纱裹着。她似乎病了,但她确实是病的。她眼睛生来畏光,所以白天甚少出门,宅子也被厚窗帘挡得严严实实;她心脏有些问题,还有血友病,所以总是独来独往,不去人多的地方……
她确实看起来病恹恹的,但这不妨碍她打猎的嗜好。
风吹过,阴郁的荒原里有一处坍塌的菩萨殿,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遗骸。死去的鸟跌落在残损的砖瓦堆上,羽翼被猎犬撕咬得血肉模糊。娜塔莉亚把那只鸟捡起来扔到一旁,地上多了一滩血淋淋。猎犬嗷呜嗷呜叫,菩萨不语,她抬起头,又见一群鸟儿从天边惊起。门口多了些戚戚促促的动静,托里斯来了,他也拿着一柄猎枪,然而什么都没打中。娜塔莉亚走到托里斯身边,托里斯下意识缩了下身体。
“好孩子,我不是要打你。”
娜塔莉亚扶起托里斯手里的枪,叫他瞄准一片没有鸟的地方。她一只手协助托里斯握住猎枪手柄,另一只手压着他扣动扳机。托里斯没有看到鸟儿,然而一声砰响,子弹早早就飞出去。
“下手要趁早,目标出现再射杀就晚了。”
又一只鸟儿僵直着掉下来,猎犬骚动,它们又收获一只死去的猎物。托里斯将要前去查看,但娜塔莉亚把他手里的枪筒压向地面。
“小心些,枪永远是上膛的,不要打伤自己。”
一瞬间,托里斯觉得娜塔莉亚柔情——她还是当年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姑娘”。他好像忘了这个女人对自己的操纵与奴役,反倒是有了些情人的不舍。然而这种想法也不过是做贼心虚,掩耳盗铃,因为全府谁都知道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早在吴行长还在世时,他就一直和娜塔莉亚保持着□□关系。然而他们不可能是情人,因为他们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才。
“你昨晚似乎做了噩梦,你在害怕什么?”
“我最近总是梦到那个偷东西的贼。”
“你说那个医生?一个瘾君子,一本旧病历,又能代表什么呢?”
庙门又一次被推开,冬妮娅提着几只鸟来了。她是娜塔莎从娘家封地带去朝廷的贴身女官,枪法比托里斯好很多。冬妮娅拿起麻绳把那几只鸟熟练地捆起来,而后装进麻袋里。娜塔莉亚赞许那枪法,冬妮娅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冬妮娅,你此后再有无见过琼先生?”
“没有,我后来主动找过他,但秘书说他人不在。我又去找了日本那边,他们也不知道。”
“这种人周围的女人都过多,纯靠你的色相显然不够。他对打猎感兴趣吗?”
“回殿下,男人最好幻想去战场厮杀,他应该会对打猎感兴趣的。”
“下次邀请他过来。”
光明和欢愉从不是娜塔莉亚想要的祝福,她这类女人压根就不相信什么“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