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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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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才想杀了你吗?想,但你肯定留有这些东西的备份。你终究会把它们散播出去,杀了你,只会加速我妻女的悲剧!”

“伊万诺夫,你不要像女人一样动情,我虽然留了一手,但也没这么极端。”

王行长满含真挚地对伊万诺夫微笑,他将作今日的道别:

“利益场上是筹码,利益场外我们依旧是朋友。我不会为难你,只想借你的刀来杀人。我这里人多是非多,但你把人拖到关外的雪林子里杀掉很容易吧?你做这种事神不知鬼不知,我也自然会给你好处。而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我二人此生不会再相见,如何?”

这是一些肮脏事,如果做了,他们就必须一起编谎话,确实此生不会再相见。王行长摆摆手,而后把公文包放在伊万诺夫桌子上。

“这些东西给你留作纪念,咱既然今天说好了,明天就开工。天津卫是个好地方,我而后打算在此竞选个一官半职堵蒋中正的嘴,你出来捧场,不是什么问题吧?”

“琼先生知道你我今日的对谈吗?”

“当然知道,你,我,他,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琼先生在哪?”

“我先不说,而后你就知道了。”

中午十二点不到,伊万诺夫这边的事情就谈成了。王行长有些高兴,又有些遗憾——他遗憾伊万诺夫一世英雄,到头来却是妇人之仁。

琼先生在哪?

“砰——!”

城郊荒原与城里的苏俄大使馆有些距离,此时此刻娜塔莉亚正与琼先生矗立于枯草之中,前者设了打猎的邀约,后者赴约。娜塔莉亚朝天鸣击一发子弹,侍女冬妮娅递给琼先生一柄猎枪。快到四月了,天气已然有些热,琼先生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心里确实担忧王行长和伊万诺夫的洽谈——毕竟这逼宫计划激进,王行长今日出门又吊儿郎当,就怕脑门吃子弹丢了性命。

“说归说,做归做,王老板这厮到底靠不靠谱?”

都说妇人之仁,这女人打枪却一点不手软。琼先生偷偷打量着娜塔莉亚,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的空当,悄悄凑到跟前。娜塔莉亚轻笑几句,侧身将耳朵凑过去,琼先生对她悄声言语。

“您乃沙俄贵族之后,这是天津卫好些人都知道的事。只是我这几天听风言风语,说您还有一个亲兄长,叫阿列克谢·罗曼诺夫,他还活着呐。”

“原来还活着呀,然后呢?”

娜塔莉亚对琼先生笑语盈盈,琼先生眉头一皱,心想这女人怎么不按照条理出牌,遂又压低声音强调:

“这人现名叫‘伊万诺夫’,逃亡后加入苏共,不仅发迹,还功成名就隐退了!”

“哪个伊万诺夫呀?”

“还能是哪个伊万诺夫,可不就是远东的那个!”

“砰——!”娜塔莉亚的子弹穿过一只飞鸟眼眶,它脑浆迸裂,直直掉下来。

“原来是那个伊万诺夫呀,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了解他。阿廖沙王子早死了,而你说的伊万诺夫戴个大军帽,面相如此粗鄙丑陋,吓死人了。”娜塔莉亚放下猎枪捂着嘴笑,银镯子金戒指翡翠珠子在她纤长的手指上发亮,“琼先生,比起阿列克谢或者伊万诺夫,我对您倒是更感兴趣。一早上了,您在这拿着枪杆子乱晃悠,什么猎物都没打到。”

“确实,毕竟文人嘛,用不惯枪杆子。”

琼先生面色尴尬,他原先预想娜塔莉亚这个昔日的未婚妻会“哭天抢地”,但没想到如此淡然。伊万诺夫也好,阿列克谢王子也好,她好像压根没有半点在意。这奇了怪,世上哪有这种妇人,谈起旧情人都没半点动情?

打猎结束,一众人要回去了。托里斯和冬妮娅提着娜塔莉亚射杀的猎物,琼先生跟在旁边死活想不通。他闷着脑袋跟在娜塔莉亚身后,也不知道接下来如何问话,而更让他感觉不自在的还有那个仆人托里斯——这人一直阴森森盯着他,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琼先生,你是否心生疑惑?你疑惑天底下怎会有这种妇人?都说妇人之仁,女人理应是要对男人寻死觅活的,但眼前这个女人却没有什么反应。”

“实不相瞒,确实有点。”

“那你问我这些话的本意是什么呢?”

琼先生正在走路,他未曾想到娜塔莉亚如此话语。他咳嗽一声虚心道:

“我不过是出于好心提醒下您。我和吴行长交情好,您又是他的遗孀。一个女人家生在这乱世里,总归是可怜无助。”

“确实,您说我一个失去丈夫的妇人家,懂什么呢?没有丈夫,我什么都算不得呀。您心里想的那些名利场,我就更不懂了,可是您又铁了心要来我这里算计些什么,我也就不得不给出些回应了。”

“您这就言过了,我不是蓄意刁难您——”

“您可不就是刁难我吗,真是不绅士啊。刁难一个女人,期望她动情,而后利用她的动情。”

娜塔莉亚三言两语,最后倒说得琼先生“不绅士”了。琼先生铆足劲想要从娜塔莉亚那里谈判点什么,可别说谈判,他一点空子都没钻到。

“这女人!”

驱车离开吴府,琼先生满腹牢骚,他到约定的咖啡馆里等王行长,半天却不见人影。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琼先生等人等得直发饿,遂走出去要了个煎饼果子。那做煎饼果子的三下五除二把东西做好,琼先生却不甚满意。

“这煎饼里头咋能加这些齁咸东西,你们这天津卫,学学大上海要的伐?改革啦,要引洋资产啦,钱票子换起来,果酱奶油加起来,脑子灵光点晓得伐?”

四点,五点,六点,琼先生啃那煎饼果子,啃完了又回到咖啡馆看报纸,看了许久,终于自橱窗里头见王行长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王老板,守时啊,我一个去外头打猎的人都回来了,你干嘛去了?”

琼先生将要伸指头指责,王行长赶忙装傻。他看了看怀表,一拍脑袋:

“哎哟,和毛子那边谈,不知不觉就这会了。反正事情很顺利,成了。”

“你们都谈了些啥?”

“叙旧嘛,我俩好歹也是故人,从当时张作霖老北洋聊到养家育儿,多了去了。”

“毛子这么健谈?”

“可不,自从成家有娃,人也不阴暗了,阳光灿烂得很嘛!人啊还是不能孤零零活,多少还得找个老婆。有老婆就有个寄托,有寄托就有个出路——”

“打住打住,别和我扯这个,我咋看着你是从自家方向跑来的?你是从廿七道跑来的吧?”

“害,我请毛子到我家坐了坐,一聊就到现在了呗。哎,和那小寡妇谈得咋样?”

“别提了,这女的啥都知道,但又油盐不进。那地方总归让我碰壁,她下头那个叫托里斯的仆人也怪里怪气的。”

“别管了,区区一个女人,还能比你我有能耐?反正伊万诺夫这步棋是走动了,先按照预想的来。”

王行长岔开话题坐到桌子边要了杯咖啡,琼先生把白昼里事情陆陆续续和王行长讲了,王行长也纳闷——他原先预计“应付娜塔莉亚”要比“应付伊万诺夫”容易太多。咖啡喝完了,两人合计了接下来的计划,遂一同出门。然而刚坐上琼先生那辆车,王行长就闻到一股火药的焦味。他四处闻了几下,总觉得不对劲。

“琼先生,你车里放炮仗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很闲,闲得没事干在车里玩炮仗?”

“那这火药味道哪来的?”

“什么火药,保不定是那煎饼果子味。先去苏俄大使馆找毛子,干正事要紧。”

说罢,琼先生踩了一脚油门,但那轮胎刚飙过海河口大桥,车内便火药味弥漫。琼先生转了几下方向盘,但那车子失控般沿着大桥疾驰。琼先生终于也感觉到不对劲了,他慌乱地要踩那刹车,但车怎么都停不住,一阵疯癫朝着路前头的苏俄大使馆直直冲过去。

“不好!琼先生,你这车有问题,快跳车——!”

王行长拽着车门子朝琼先生叫喊,琼先生握着方向盘朝王行长叫喊。

“Fuck,跳下去就是海河,你疯了!”

“法克你妈,淹死也比炸死强,少哔哔,快跳车!”

“轰——!”汽车引擎盖子被炸得六七米高,海河口大桥掀起一片滔天火浪。熊熊大火吞噬了天津1933年的暮春,而一些故事又要翻篇。

“死人啦!海河口炸死人了!”

有人在外头叫喊,苏俄大使馆内的伊万诺夫如梦初醒。他跑出楼去,看见琼先生那辆熟悉的美国福特车在自己不远处燃烧。他跑到海河口大桥边,见水里漂浮着王行长早上戴着的那顶黑色礼帽。他在桥头站了半晌,半天不见水里有人影。海河航运繁忙,河面上大小船只都有。风把伊万诺夫的大衣吹得呼呼直响,他逐渐头脑清醒了。他屏气凝息,喊来一队俄兵。

“你们沿着沽口去查两个人,一个中国人,一个美国人。”

“明白,有人淹死了!我们立即展开搜寻——”

“哼,这么一条浅河能淹得死他俩?早跑上岸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顺着沽口找。如果这两人胆敢反抗,就地击毙。另外,早上有个脏兮兮的老妇人出门去了,还记得吧?”

“记得。”

“杀了她,如有同伙,一律枪杀。”

海河水滚滚流淌,伊万诺夫依旧是伊万诺夫,而娜塔莉亚在不远处的楼阁里观望。她将才给琼先生送上的临门大礼,够他消受一阵子的了。

“三个男人。”娜塔莉亚拉上窗帘,仿佛嫌那火焰晦气,“不过是三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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