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和死亡,伊万诺夫已经见惯了。
“根据天津分行相关证人口供,是日中国人王某,美国人琼某驾车来苏联大使馆寻您商议事务,汽车经过海河口廿七道桥面时突发爆炸。爆炸后警探第一时间赶赴现场,经过调查发现汽车底座被人安置定时炸弹,其型号为苏联产ZRB型。ZRB为苏军内部管控炸弹,他人并无渠道获得。此外证人言汽车驶出银行大院前未出现问题,而您在见证爆炸案时并无第一时间联络租界警察,而是派自己的警卫寻找王某和琼某的下落。一切迹象显示,您就是本案最大的主谋。鉴于租界法令与美国人琼某此前所担外交要职,您的谋杀涉及美苏外交,日苏外交,中苏外交,特令逮捕!”
宣判很潦草,一上来就硬要给伊万诺夫扣“死亡”的帽子。警探多是日本人,他们昂扬地朝他挥舞双手,伊万诺夫并不反驳,他见得太多,懒得追究,甚至觉得这些日本人态度很好,毕竟比起他们的前辈,这些日本人没拿血淋淋的钢刀砍他,也没趁他坐火车的时候绑炸弹。时间一分一秒过,伊万诺夫对死亡的宣判摆烂岔,他四平八稳坐在审判椅上休憩,倦怠懒散的态度引发了日本警探的不满,于是他们直接把预先准备好的判决书丢给他。
“伊万诺夫,现在大日本帝国要判你死刑,你要被判处绞刑,电刑,枪刑,火刑,死一千次一万次!”
“好的,收到,找到王某和琼某了吗?”
“王某的尸体已经找到了,琼某还下落不明。”
“尸体”一词让伊万诺夫警觉了,他问“何时查证王某已经死亡”,一个警探说就是方才,但说完后似乎意识到自己露了马脚,又呵斥伊万诺夫乖乖就范不要多事。伊万诺夫应允,说他自愿承认一切谋杀罪名,但是他必须要亲眼见到王某的尸体才能死心。警探将信将疑,但他们现在十分自信能逮捕伊万诺夫,遂把伊万诺夫领到停尸房去。
“请看吧,这就是王某的尸体。”
停尸房内的空气幽暗到粘稠,一具焦尸静静躺在金属床中央。透过高处窗户斜斜投射进来的斑驳光影,伊万诺夫勉强能认出这轮廓像王行长,他戴上老花镜,焦尸皮肤炭黑般的色泽终于变得清晰了。尸体的血液和骨骼被汽车爆炸的烈火吞噬过,每一寸都烙着清晰的痛苦和折磨。手臂肌肉已经被烧灼萎缩了,手指也弯曲成爪状,显然是生前挣扎着掰过车门。焦尸的头部更是不成样子,只能看见头皮下的血管和神经,而脸上更是一片狼藉,眼眶被灼出两个黑色的孔洞,鼻孔和嘴巴也都被烟尘和灰烬填满了。
烧成这个样子,说这是“临难的基督”也无从考究。
谎言拙劣,伊万诺夫感到无聊,然而闻着那股烧焦皮肉的刺鼻气味,他却想到之前大火的场景——在场除了他,还有谁清晰地看到王行长和琼先生跳入海河?无人。所以哪怕这一切不说破也不会有人看得出来。警探造假,物证却真,琼先生的“尸体”被找到也是早晚的事。假装死亡不失为一条上策,在查清楚事情真相前王行长和琼先生不如借着“假死”掩人耳目。至于先前那恶劣的勒索游戏,伊万诺夫打算顺水推舟,连同这伪造的死亡一起结束了。
伊万诺夫摆烂岔了,他对所有人撒谎,除了春燕。
“总之这就是事情的经过,我被他俩勒索了,他俩随即便‘炸死’。但这两个人肯定没死,只是有人在伪造他们的死亡。我同意认罪,但要回去收拾几件体面的衣服,他们便让我出来了。”
“天啊,那些警探怎会那么轻易放你走?”
“因为他们不敢。现在我们真正担忧的应当是那借刀杀人的幕后黑手:这阴狠的男人不仅仅想要杀了老虎和琼先生,还想除了我,他到底是谁?”
路程不远,但这轿车却开得格外漫长。苏军轿车宽敞,后排宽松地坐了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小豆子咿呀咿呀拽伊万诺夫袖口的扣子,春燕肩膀上靠着半死不活的画匠。虽然她已经给画匠喷过鼻烟,抹了清凉油,但画匠一直不见好,只能先回苏联大使馆等医生来了。
“你该不会真要被日本人抓去吧?”
“我要被抓,那在远东这二十年班岂不是白上啦?回去我便打电话问问。”
“我真担心你惹上什么大麻烦。”
“我能有什么麻烦,最担心的还是你和豆子。”
宣判和死亡,伊万诺夫已经见惯了,但春燕有些担忧。伊万诺夫的庇护叫她已经带着小豆子过了一段安生日子,她安生惯了,当下尚且没有从之前夜半的恐吓中回过神来,更别说要解决眼前看不见的阴谋。接下来要怎么对画匠说呢?搂着画匠的春燕一时不知如何言语,伊万诺夫又说了些别的,又是什么“是非之地”又是什么“黑白不明”,而春燕什么都没听进去。
“我们接下来不回哈尔滨了,去青岛待一段时日。隔那么几个月,我们就回苏联。”
车轮胎住脚了,军医和警卫七手八脚用担架把画匠抬出来,他们低声说了几个俄文单词,好像是盐水,又好像是葡萄糖,还有什么醒脑药剂。春燕问伊万诺夫怎么突然要去苏联,伊万诺夫说现在是非太多,被缠着也无法带孩子,不如索性退休回苏联疗养了。
“我退也是合情合理的,一来确实在远东时间长了,二来确实身体不太好。”
“退得了吗?”
“不太容易,所以我们才先要去青岛,先处理手头这麻烦吧。”
吃一堑长一智,伊万诺夫现在长教训了,他没有把春燕和小豆子安置在大使馆,倒是在闹市里找了一处新的私人住处。进门伊万诺夫便立即叫警卫把那住处围了,他一手抱着小豆子,一手拨转电话,没等多久关东军司令东条英机的电话就打通了。
“东条先生,听闻日本帝国要判我死刑,是真是假?”
“什么,谁敢?”
东条大吃一惊,伊万诺夫笑说了事情经过,得知此事,东条尬笑,而后赔礼道歉,歉着歉着就大吼了一句“这群华北部的混账,白痴,八嘎呀路”。电话挂断没二十分钟,天津日本驻华大使川越茂就连同其他人带着提着礼当盒子来了,他满脸堆笑,见伊万诺夫大概鞠了二十多次躬,罗里吧嗦絮絮叨叨,好像要把半辈子的敬语都讲完。折腾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川越茂终于带着人走了,春燕被川越茂的车轱辘话绕晕了,她问伊万诺夫那些日本人到底都讲些什么,伊万诺夫却说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日本军部分裂严重,关东军不知华北军的打算倒是正常,但华北军居然不清楚他们手头租界是怎么管理的,甚至不知道有人要来抓我。我连带讲了你那晚遇袭之事,两边的人也不清楚,如此估计是伪满洲国的那些日本人了。当下日苏签订协议僵持,但凡明智些的日本军部都不会找我麻烦的。这就是为何东条发怒,他是最不想制造日苏外交事故的人。”
小豆子饿了,她眨巴着眼睛吮吸着手指,伊万诺夫左手抱着她,右手温牛奶,他现在已经很熟悉一手抱孩子一手办事情了。炉子里的火舌舔舐着锅子,牛奶在滚烫的锅子里翻腾,伊万诺夫拿汤勺搅牛奶的样子让春燕产生一种错觉:伊万诺夫握的不是汤勺柄,而是东三省的某一块版图,而那打漩的也不是牛奶泡沫,是渤海翻腾的海浪花。一个颀长的人,一只颀长的手,碾转反复,这小世界的一部分便燃烧殆尽,灰飞烟灭。
“美术老师怎么办,我们两个外人知道真相,但他要怎么接受‘死讯’?”
“就老虎和琼先生,他们惹上了大麻烦,不如先将计就计。至于麻雀先生,我先前和他谈过。我劝他离开,但他太固执。呆在老虎这种人身边并不好,不妨用谎言叫他早日打算。”
“我们要怎么瞒着他,要是这俩人一直找不到,要如何打算?”
“一直瞒着。先别管这些了,聊点别的吧。”
伊万诺夫放下牛奶锅,他问春燕有没有见过大海,春燕说从来没有。伊万诺夫说索契黑海很适合疗养,那里气候温和,海滨美丽,等他们去以后可以找一幢度假小木屋住一段时间。春燕听得三心二意,担忧堵住了她的耳朵,什么帆船什么海鸥什么五彩旗帜都没听进去。聊着聊着,她便讲起小豆子出生那晚了。
“唉,这家人对我们很好。小豆子还是晓梅接生的,万一这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们怎么瞒晓梅?”
“我保证会尽快找到他们两个。”
“等你找到,万一他俩死了呢?不嬲噻。”
世道一直是不嬲噻的,如果嬲噻就不叫世道了。索契度假的话题就此为止,春燕惆怅地走了。伊万诺夫一勺一勺喂小豆子喝牛奶,小豆子一边喝牛奶一边拿小手拍桌子,伊万诺夫问小豆子“现在到底要不要冒险”,小豆子很高兴,一把就将牛奶碗拍翻了。牛奶撒了伊万诺夫一裤子,伊万诺夫叹气,抱着小豆子就去画匠躺着的卧房了,然而走到那半掩的门外,伊万诺夫却听到春燕对画匠的安慰——节哀顺变,日子还会好的,春燕兜兜转转说的也无非是这些话。伊万诺夫听不出画匠有什么反应,他似乎木了。
“他怎么能对我这样?”
画匠梦游似重复这句话,伊万诺夫把春燕叫了出来。
“怎样,人醒了?”
“醒了,但总归不太好,豆子爹,我们真要瞒着吗?”
“帮帮我吧,我要出门,现在只相信你了。除了你,现在谁都得以为他们二人真的死了。”
把小豆子交给春燕后,伊万诺夫便匆忙带着马鞭和枪出门去了,然而舆论和谎言比人更快。在接下来没几天的功夫,全天津都知道有个叫“王耀”的国民政府官员死了。
“号外号外,沉痛悼念!”
音容已杳,德泽犹存,精神不死,风范永存,因为汽车爆炸的缘故,新上任的天津分行“王行长”还没干出什么改革货币的政绩便英年早逝,其因在于苏联有不可言说的贼人蓄意陷害。日本人手下的东京晨报、华北纪文、都美实业等几家报刊杂志铺天盖地宣传,早上“沉痛悼念”,中午“英才陨落”,晚上“深表惋惜”,简直巴不得要把王行长的遗照贴在百货大楼上。谣言一传十,十传百,转眼就从个人死亡变为国家斗争——不知怎的有报刊说苏联要在满洲国和日本蓄意开战。
“此前苏联在罗文峪扔炮弹,蓄意在华与日本为敌,此举偏离了外交协议的中立立场,分明是有亲华敌日的意图。日本帝国为保卫满洲百姓生存安危,必将出正义之师北上抵御。”
至于南京国民政府那边,蒋中正并未表态,只是派人悼念王行长“生不逢时,劳苦功高。”
“人还没死呢,我他妈的耶稣基督老天爷!”
琼先生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活人的讣告,而这活人还尚且好好地站在他身边。夜风萧瑟,浓妆艳抹的“鉴冰”和“国子”冒死游荡了两三个晚上,他们一路做贼心虚,偷鸡摸狗,什么真相都没探寻出来,但却莫名其妙得知了“王行长的死讯”。报纸上的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鬼话连篇,王行长和琼先生一起大眼瞪小眼,谁都不知道所以然。
“给老子干不会了,现在怎么办?”
“回男窑子去候着。”
“啥意思,金盆洗手,索性换个行业卖屁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