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新觉罗·宪章认为嵯峨浩是个不会调情的女人。
“皇上都有主动的意思,这日本女人什么意思?”
宪章捻了捻花白的胡子,又盘了几圈手上的玛瑙串珠,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作为肃亲王府正福晋所生的长子,宪章年岁已年过半百,除却侍妾和其他的露水情缘不说,家里老婆也有三房。这些丰饶的女人令宪章儿女满堂,再加上定居满洲国后日子安生,如今连重孙都要有了。阅女无数的宪章本要好好帮溥仪考量下嵯峨浩,然而这女子一进门他就知道事情不成。彼时溥仪刻意讲了几句俏皮的玩笑话,满堂奴才都在笑,要笑得眼睛翻上去,牙花儿露出来,然而浩只是在那齐哄哄的笑里端坐喝茶。溥仪不悦,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圆眼镜,宪章心里明白得很,遂忙不迭走过去。
“皇上,依我看,这日本女人不要也罢。您想想,日本人送她过来肯定有图谋,届时她要怀了龙种,那大清的血脉可就被玷污了。”
“真扫兴,都是溥杰那厮把这娘们硬叫过来,下边奴才也不知道把把关。”
时间过得快,五月的白昼一下子就变长了,婉容皇后已经疯了有段时日,日本那边的催促也越紧了,然而浩在新京皇宫的“相亲”确实是一场错误。溥仪把这场错误的大头归于亲弟弟溥杰,小头归于满朝堂的奴才,在这“相亲”开始前,溥仪原以为弟弟定像奴才一样了解他的心思:他至少知道皇上没什么耐心,这事得一相就成。然而白躁了一上午,浩都没什么主动的反应,她宁愿僵持着那费劲优雅的礼貌客气,也不愿因为皇帝的金口玉言笑几声。
“溥杰,把外头蝈蝈送出去!”
天气渐渐热了,皇宫里养着消遣的蝈蝈哇啦啦叫,溥仪心烦了,他一甩身上满洲国总统领司令官的制服袖子,仿佛那是昔日金丝线绣的龙袍。见皇上发火了,溥杰也知道此蝈蝈非彼蝈蝈,所以他低头出去时除了提溜着蝈蝈笼子还领着浩。走出殿堂时浩一直僵着笑,她用那哭笑的脸问溥杰当下在当什么要职,溥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制服,说他现在只是步兵科的一名普通军曹。两人在外头走了一会,浩似乎平复了,末了溥杰把浩送到嵯峨府邸的轿车里安慰道:
“浩小姐,皇上的话不要往心里去,你很好,只是和他不合适罢了。”
“誉格,不要讲多余的话,小心惹人非议。”
爱新觉罗·显瑄来了,她呼唤表弟溥杰的乳名,俨然是一副严爱慈祥的祖母样貌。作为肃亲王府里正福晋所出的长女,显瑄年龄也大了,她的年长与太后女官的任职经历叫她对宫闱是非颇为清楚,但是溥杰还过于年轻。轿车把浩接走了,溥杰显得恋恋不舍,显瑄便迈着富态雍容的步子把他接走了。显瑄问溥仪对浩作何想法,溥杰说“皇上不大满意”,对此显瑄很淡定,她自有处理的打算,然而她的姊妹们显然没那么淡定——还没走多远,二妹显珥,三妹显珊就围上来问。
“皇上不要嵯峨浩,那我们还怎么夺那块重要的地?今早儿刚知道,四房死的时候把那地留给丧门星显珩了。”
“全留了?难道就一分,一毛,一个铜板儿都没留给别人?”
“是呀,你说晦不晦气!”
显瑄很不待见显珥和显珊这俩老太婆,她觉得显珥性格婆婆妈妈爱嚼人舌根,而显珊成日一副担惊受怕的神色,一天天不知道在忧愁些什么。显珥将要侧过头打听,显珊就晃悠着苍白头发叫了,她哭丧着脸摇头晃脑,身上那和服与日本盘子头叫她更可怜滑稽了。显珥将要板着脸嘘她一声,二弟宪德,六弟宪英,八弟宪真,九弟宪贵便急着过来了,连带着还有大哥宪章,他们说四侧妃生的那几个“孽种”要跑来新京闹事。
“今早儿得知遗嘱被挖出来,四房生的那几个全自日本跑满洲国夺权来了,听说十四弟宪立,十六弟宪方,十七弟宪基,十八弟宪开全要来,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凭什么过来?”
“说要给十九弟补办丧事。十九弟记得不,宪荣,当时被父亲送给山下佽的那个?原先听闻是在张作霖手底下做事,但后来就失踪了。有传闻说他当年杀了山下佽,闹得日本的满清皇室风头很不好,所以川岛芳子把这事压下去了——她造假,说十九弟当年得心脏病去世了。”
“十九弟还活着吗?现如今还留着爱新觉罗的名?”
“谁清楚,中国这么大,一个人说没就没,这就是大海捞针。”
“哼,火烧棺材知道号丧了,早八百年干什么的?”
肃亲王善耆的三十八个亲生子女谁都听过九子夺嫡的故事,但就不知有几个能参透真谛了。兄弟姐妹七嘴八舌讨论,显瑄听得两耳生厌,她早已做好了应对这场家族战争的准备,但是宪章不抱太多乐观——嵯峨浩是他们这些“正房派”的人主张介绍来的,他们原先预计要嵯峨浩当皇后,然后再说服嵯峨浩把显珩收为养女,但现在皇上碰了一鼻子灰。八字都没一撇,嵯峨浩当皇后都没敲定,“养女”更是无稽之谈,别说在财产抵押契约上签字了。
“明夺不行就暗抢,一个小丫头,还能飞天上去?你们可别忘了,因为川岛芳子的缘故,那块地现在还被牢牢把控在‘四房派’的手里。你们几个不中用的东西哪怕送命了,也得把这丫头抢过来!”
“那嵯峨浩怎么办?”
“教她怎么调情,好歹也受过教育,勾引男人还学不会?”
兄弟姐妹们狡辩,显瑄破口大骂。宪章咳了一声不作言语,他野心和贪念没有显瑄那么重,只想快些了事走人,然而他却不由得想起往事。
“黄眼仁的女人最会调情。”
宪章喃喃自语,他想起了父亲的四侧妃。宪章记得当时自己十五六岁,被父亲领到天津的北洋水师府头大门谈事,谈着谈着就看见一个姑娘。父亲在讲话,那姑娘却一直躲在偏门偷听,听着听着便噗嗤嗤笑出声来,父亲发话,于是她出来了。那姑娘差不多也十五六岁,长得虎头虎脑,眼睛金灿灿黄澄澄的,一股身子骨矫健的娇憨机灵劲。她扑闪着两只大眼睛望人,但宪章印象最深的却是她的脚——她有一双天足大脚,那脚结结实实踏在地上,和他病恹恹的母亲很不一样。
“你是谁?”
“天津八大家知道么?我是益德王家掌柜的独女,你是谁?”
“我是肃亲王,你怎么不裹脚?”
“家里头舍不得。”
“你怎么这般爱笑?”
“因为我高兴。”
宪章知道“天津八大家”,这八个富豪霸了京津冀的农林商贸航盐漕运,而“益德王”更是其中首富。益德王本是山西晋城起家的商帮,来到天津就做盐业漕运,后来索性开办了盐业银行。当年李鸿章筹建北洋水师,益德王一家就捐了一海河的白银,但这也不过是他家资财的一星半点。如此富贵,怎可能是这虎姑娘的娘家?宪章当时觉得这虎姑娘在胡扯,然而还没过十天,虎姑娘就成了父亲的“四侧妃”——钟鸣鼎食,酒肉满林,宪章从没见过那么豪横的喜宴,他眼瞅着那虎姑娘被益德王的十八尊高抬大轿送进了肃亲王府,每过一道门就要给王府的孩子发了一个沉甸甸的金元宝。金元宝堆满了,不知怎么把宫里的太监也引来了,他尖细着嗓子唱道:
“圣上有言,现赐天津益德王氏为正黄旗佟佳氏,钦此——!”
“谢万岁隆恩,佟佳氏接旨!”
一道圣旨把鲜活的虎姑娘变成了王府的佟佳氏,佟佳氏跪下接旨,她被金玉翡翠簇拥着,本是一副好相貌,洒下的阳光更衬得她灿烂明朗了。佟佳氏站起身来,金色的眼睛像琥珀似的,她露着小虎牙那么一笑,父亲好像被摄走了魂魄,此后好长一段时日对自己前几房老婆不闻不问,好像全当她们不存在似的。如果说娶前几房老婆是政治任务,那佟佳氏就是父亲真正的情人,他夜夜与佟佳氏欢愉,没多久佟佳氏的肚子就大了。佟佳氏很能生育,她一连生了四个孩子,好像一片接二连三长出饱满麦穗儿的肥沃土地。然而在怀第五个孩子的时候,佟佳氏做了一个老虎入怀的噩梦,她梦见天上的老虎星宿像火焰流星般坠落下来。
“老虎,你索我命啊!”
佟佳氏哭着从噩梦中醒来,此后就闹腾,隔三差五孕吐不说,生的时候母子更是差点双双去鬼门关。宪章记得十九弟出生时佟佳氏凄厉的嚎哭,那嚎哭血肉模糊,像被老虎啃食时的尖叫。等了好几个时辰,孩子没生出来,产婆出来了,她说情况危急,问保大还是保小。父亲把算命先生叫来了,算命先生言之凿凿,说他算准了这孩子绝对是天上的老虎星宿,以后是注定要让东亚共荣的。
“老爷,我不生了,你让产婆的钳子把这孩子夹碎吧,老爷……”
佟佳氏哭着恳求,父亲横下了心,他把产婆手里的钳子夺过来摔在地上:
“保小,孩子必须活着!”
宪章想,佟佳氏的心可能就是在那一瞬间死的,这么多年,她终于明白所谓的情爱也敌不过生育,她冷漠苍白着脸忍受痛苦,后来十九弟出生了。佟佳氏活着,但她压根没问这孩子叫什么,因为她知道“宪荣”这名字是父亲一开始就找算命先生早早想好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宪章记得十九弟长得不大像父亲,也不像王府的佟佳氏,倒像当年北洋水师府头大门的那个虎姑娘——他是个灿烂明朗的孩子,遗传了虎姑娘金灿灿黄澄澄的眼睛,高兴的时候也会露着虎牙笑。王府里大人们都喜欢机灵活泼的十九弟,但佟佳氏一直很冷漠。可能是因为很像曾经鲜活着的自己,也可能是因为生育的折磨,总之佟佳氏很不待见十九弟,连抱都不愿意抱一下。
“老虎把我的命夺了。”
日日夜夜,佟佳氏总是重复这句话,她变成了一个怨妇,不再鲜活了。
父亲知道佟佳氏的脾气,但是他很看重十九弟,所以十九弟一直被一个专门的乳母照管。七岁多一点,十九弟就被送到日本去了,他走了,佟佳氏好像死了,她再也不笑了,也变得像王府里其他女人那般病恹恹的。后来佟佳氏继续留在王府生孩子,有了二十弟,但这个孩子早夭,接着她在身体没有恢复的情况下又有了二十一弟宪东,十四妹显玗,他们两个也很快被父亲当阿猫阿狗送给了日本人当礼物,而显玗后来改名为“川岛芳子”。此后佟佳氏又生了十六妹显琉,还有最小的妹妹显琦,当然,还有那个多余的显珩。
显珩居然是父亲临终前一年让佟佳氏怀上的,这都是什么不成体统的事?想到这,宪章叹息一声,不愿再回想往事,倒是宁愿父亲没有遇到过那个虎姑娘。
“唉,父亲,造孽啊……”
与兄妹作别后,宪章仰着头要出门去,却一不小心在皇宫建筑明亮的窗玻璃里窥到自己的影子——他现在岁数大了,长得和肃亲王几乎一模一样,无论是那容长的脸,悬胆竖的鼻子,还是下垂的细长眼,都足以证明他高贵的大清皇室血统。新京天气渐渐热了,阳光透得窗玻璃亮如镜子似的,人望过去甚至能看到自己眼睛。接着炽热的阳光,宪章端详自己那乌黑的眼仁几番,不禁发出了得意的赞叹:
“亏得不是黄眼仁。”
五十岁的宪章非常满意自己的脸,而十五岁的显琦非常讨厌自己的脸。
“把粉拿过来,你拿错了。”
母亲的遗嘱还没找到,显琦耐不住性子,遂坐在皇宫一处卧房的镜子前偷偷化妆打扮。显琦命令妹妹显珩去找化妆品,但十一岁的显珩显然分不清楚鹅蛋粉和爱裳蝶粉的区别,她随便拿过一个递过去,显琦又说她拿错了。显珩不耐烦了,她让显琦自己找,于是显琦便去苦恼地翻化妆品包,她“哗啦哗啦”翻了几下,找对粉盒子就往自己脸上扑,但这却显得她那张马脸更长更丑陋了。见势不对,显琦打了点腮红作补救,她笨拙地翻出一支眉笔描,于是眉毛像芨芨草一样可笑地在白石滩一样的脸上蔓延过去。
“这外国粉和鹅蛋粉也没啥区别嘛。”
显珩埋怨,她要显琦帮她编麻花辫子,显琦把显珩拉过来,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妹妹长得更像母亲佟佳氏——虽然显珩还是个小姑娘,但她不打扮的容貌已经很端正明朗了。显琦尤其羡慕显珩的大眼睛,比起父亲遗传给她那容长的脸,悬胆竖的鼻子,下垂的细长眼才是最讨厌的,因为她出门总不能像戏子一样硬用胶带把自己的眼皮贴起来。在给显珩编辫子的时候显琦长吁短叹,而显珩反倒仰起头来扑闪着眼睛道:
“十七姐,你这样才好呢,我真羡慕你。你的眼珠儿乌黑乌黑的,他们都叫我黄眼仁,还要编顺口溜取笑我:黄眼仁,白眼狼,晚上一到就哭娘。”
“你都没见过娘,哭什么呀?”
“就是因为没见过才哭呀。听说我还有个病死的哥哥,他也长黄眼仁,可是我从没见过他,我们要是见了,兴许要一起哭娘了。”
“不讲这事了,要一个辫子还是两个辫子?”
“一个。”
辫子编完了,显珩露着虎牙笑了,她的眼睛金灿灿黄澄澄的,让显琦不由得想起1922年三月旅顺的夕阳。夕阳西下,一切都是金灿灿黄澄澄的,父亲在临终弥留之际把四岁的她叫到病榻前交代后事,却唤她的汉名“金默玉”。父亲问她还记不记得“金默玉”这名字是怎么来的,她点头说记得。父亲那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他最后也没交代别的,只是混沌着嗓子说未出生的十八妹还没取名字,他在她手心里划了几道横,咕哝了几声便断气了。她哭着跑到母亲那里,母亲挺着大肚子躺在病榻上,似乎也要死了。
“你阿玛死了?他可终于死了。”
母亲含糊地笑了,说不得高兴,也说不得悲伤,她啜泣着陷入了痉挛,随后又是当年那样撕心裂肺的尖叫。尖叫划破了母亲的羊水,也把金灿灿黄澄澄的世界撕了一道口子,她吓得要跑出去找大夫,却听到了一个女婴响亮的嚎哭。那时,她知道自己不再是父母珍爱的“幺女”了,她变成了一个“姐姐”。
“幺妹,你的名字是我取的。我当时那么小,搬那么厚一本《康熙字典》翻来翻去,终于知道你叫显珩了。”
“为什么要叫我‘珩’?”
“因为父亲临终前这样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