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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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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好,听起来像‘横’,所有人都说我把父母双亲横死了。我出生在父亲死去的那天,他们甚至不愿意让我上族谱,宁愿我没有存在过。”

“万不要自责,父亲早就有病灶,母亲是……”

“我知道,生我后大出血死的。自我出生,我已经兜兜转转去了很多人家,但他们最后都会把我丢掉。十六姐显琉想养我,但十四姐芳子坚决要把我丢掉。十七姐,你对我真好,你能养我吗?”

显珩如此问,显琦沉默了,她才十五岁,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哪能照顾显珩?更何况她一直受不了宫里的规矩,总想着要跑出去。察觉到显琦的犹豫,显珩便不再追问了,她乖乖把头靠在显琦身上喃喃道:

“十七姐,不赖你,我知道自己是个麻烦。满洲国真不自由,我要是有一天可以去别的地方生活就好了。”

“我也是,等我拿到母亲遗嘱里的钱,我就走得远远的,皇宫里的规矩再也束缚不到我了。”

“那得有多好呀,母亲肯定给你留了很多钱,你要是出去,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裙子能穿大腿那么短。”

“显珩,又再乱讲话了。”

……

“十七妹,还是不要叫她显珩了,免得她和你沾亲带故似的。”

听闻有人声,显珩和显琦齐齐转头,却见一穿着男式军官制服的女子——川岛芳子踏着军靴来了,她冷漠地摘掉军帽,对显琦拿出两份文件。

“看看吧,母亲当年于旅顺的遗嘱找到了,她把益德王商会于天津的最后一张地契留给了老幺,根据她遗嘱,老幺满十二岁可以自行支配这份地契。母亲是个极度自私的人,她只想到了老幺,压根没考虑到你我半分。”

显琦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份遗嘱,她左看右看,确实没有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她怔住了,因为她原先计划是用母亲的遗产远离满洲国,去外边谋求自由的生活,然而别说钱财,母亲的遗嘱甚至提都没提到她。见显琦如此,川岛芳子大笑,她讽刺显琦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说她丑女多作怪。

“你浓妆艳抹,又想和哪个男子调情?兴许是老幺生得齐整些,不用在脸上抹白粉,母亲才把钱都留给她的。”

“王八羔子,不准这样讲十七姐!”

听闻川岛芳子如此言语,显珩一下子就凶狠地扑上来了,她抡起拳头朝川岛芳子打,川岛芳子一脚把她踹倒在地上。显琦赶忙去扶显珩,却瞥见川岛芳子手里拿的第二份文件——那是一份更名收养文件。

“幺妹,识相些,我可花费心思给你这克星找了一个继母。”川岛芳子冷哼一声,全然不把自己姊妹放在眼里,“你以后别姓爱新觉罗了,跟着母亲姓王吧。”

“母亲姓佟佳氏,你怎能让幺妹径直改汉姓?”显琦惊住了,她苦苦拽着川岛芳子哀求,“请不要这样绝情,你这不是让幺妹彻底与我们断了联系,叫她自生自灭吗?”

“怎得自生自灭?母亲出身是天津八大家益德王,她这克星改姓王还反倒高攀了。你可怜她?你可怜可怜自己吧,你再叛逆,下一个被踹出门的就是你。”

川岛芳子离去了,她锁住了门,而千里之外的天津,益德王的最后一扇门被拆除了。轰鸣倒塌声间尘土弥散,昔日繁华的商会变作一番废墟。二十一岁的显琉慈悲地闭上眼睛,她吃斋念佛,向来不忍心看红尘高楼垮塌的悲凉场景,然而她身旁的娜塔莉亚显得很有兴致。去年泛洪,今年大旱,这个夏天来得格外早,五月中旬的天津已经有了几丝暑热。托里斯撑伞,冬妮娅扇风,娜塔莉亚在骄阳下戴着珐琅圆片墨镜看工人拆除益德王商会,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这么些年,可算把这片地方全拿下了。”

“现在整个天津的钱财都是您的,何来拿下之说呢?”

显琉心绪复杂,娜塔莉亚笑说自己只是盐业银行吴行长的一个小妾,担待不起这么风光的盛名。娜塔莉亚表面谦逊的言语叫显琉再三犹豫,她本想签完协议就走,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夫人,恕我冒昧,您结婚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男半女?现在我们达成约定,益德王的最后一张地契归您,您不仅要周旋好于津的日本关系,还要收养我的幺妹显珩,不,王小珩。小珩脾气差,性格倔,您要是对她不好怎么办?”

“这你大可放心,我这人天生有身体缺陷,无法生育。我理解女人的处境,脾气差点反而是好事,我会把她视如己出的。”

娜塔莉亚的坦诚把显琉吓了一跳,她一直认定不能生育是女人的耻辱,甚至是道德沦丧,然而娜塔莉亚却毫不在意。她摘去墨镜,那病变的灰紫眼睛似乎早就看穿了显琉的心思。

“显琉小姐,您话里有话,但说无妨。”

“那我直说了,如果幺妹在您这过得不好,我定要把她接走的。我会找律师告您,用满洲国的法律制裁您,联系一切我能联系的人,动用一切我能动用的力量。”

“你这小姐们有点意思。”

娜塔莉亚把手里的墨镜交给冬妮娅,她拿过扇子自顾自扇风道:

“世事变迁,当年益德王是京津冀地区第一批试图用统一币值整顿金融贸易市场的商业团体之一,然而如今中国币制之混乱,在世界任何一个大基数人口国家都罕见。与其说它是一种制度,不如说是由乱七八糟一大堆铸币、重量单位和纸币凑成的大杂烩。前些日子国民政府公布《废两改元》训令,说‘所有款项之收付及一切交易顺一律改用银币,不得再用银两’。此训令主要目的在于废除银两作为货币的使用权以确立银本位制,但这次改革很不彻底,市场上仍有许多杂乱的货币存在。显琉小姐,您怎么看这混乱?”

“回夫人,我素日吃斋念佛,不甚了解。”

“益德王你肯定了解,士农工商,你母亲是排在第四级的汉女,但她当年出嫁能叫皇上降圣旨升她做正黄旗,益德王之财力可见一斑。当年北洋水师的府头都是益德王捐的,所以你父亲何德何能?”

娜塔莉亚盯着显琉,显琉知道这混女人来硬的,但她也不怯。

“休要造次,我父亲可是王爷,益德王的女儿嫁给他,那是门当户对。”

“王爷的名声可不如真金白银,当今圣上溥仪的行宫原先计划在天津卫修建,后来搬了,知道为什么吗?”

“您这话像是您不想让皇上留在这似的。”

“可不?他住在这叫我碍眼。这天津租界每个人手里都吃了我的债,欠了债便全是我奴才。吃斋念佛,还是伪装?你十九哥比你好的一点就是坦诚。显琉啊显琉,我看你对养孩子压根没兴趣,你其实是想独吞了那张地契吧?别说一个益德王,皇帝都能被我轰出天津卫去,你更得好自为之呀。”

起风了,显琉愣住了,她装傻充愣,说自己十九哥早死了,但娜塔莉亚笑着用手点点她的肩膀,说她十九哥现在好端端活着,而且早早改姓“王”了。这么些年,见风使舵是显琉在王府里生存的拿手好戏,现在风大,她便知道应该把舵头转向何方,然而一个“王”字还是叫显琉苍白了脸——她最担心的是这个陌生的十九哥和益德王扯上联系,这样她就没那么容易私吞母亲留给显珩的那块地。娜塔莉亚对此并不明说,只是漫不经心言语道她这人一向就事论事,谁挡道杀谁,可不管什么皇亲国戚的。

“我看你这小姐们在满洲国混得也不怎么好,但脑瓜开窍,不如换个营生。这样吧,我现在要杀你十九哥,说说你对这事的看法?”

“夫人,这人与我不在一条道上,早已不是我的兄长,要杀要剐随便。您现在要我怎么做?”

“我喜欢会调情的女人,别吃斋念佛了,先学这个吧。”娜塔莉亚拿扇子敲了一下显琉额头,而后又把扇子送给她,“扇子送你,今年可要提防中暑。”

显琉应允,她额头被打出了一小片红印,但是她顺从地接过了扇子。

起风了,画匠于“调情”最初的记忆与风有关。

记忆里的吉原已经很遥远了,那个燥热的中午也远得模糊,燥热里,画匠似乎看见还是小画匠的自己在那个中午趴着画画。逼仄的画坊不通风,连画粉都沾上了一股浊臭,他看见小画匠被某种潮热闷湿压倒了。师傅呵斥,让小画匠出去吹风吹清醒了再回来,于是小画匠拖拉着步子出去。太阳晒在脸上,小画匠挣扎着走到井边,却压根没力气打水,他半死不活趴在滚烫的井石上喘息,好像一只没有羽毛的怪鸟。汗水混着碎发贴在小画匠额头上,两根芦柴棒似的腿却支不起来身体,小画匠要被太阳活活晒死了,但他站不起身,只能任凭眼睛无力地睁着。

“瞧瞧这是谁?雕版匠的儿子!”

家里的债主过来了,他以为自己的财产在偷懒,他怪笑两声把小画匠丢进房里,见惯不惯泼一桶凉水过去。小画匠被凉水浇得惊醒来了,债主拿来一把蒲扇给小画匠扇风,小画匠吓得连连往后退,债主笑了,抬起手狠掴了小画匠一个耳光,而后拽着他的脚踝往外拖。

“娼妓的野种,给你扇风还不赏脸了。听闻你最近给山下府的虎老爷教画,谋了个好的赚钱差事。这才教了多久,如今傲慢到连本职事都不愿做了。你别忘了,你家债还有十几二十年才能还清呢!”

小画匠的嘴角被打出血了,胳膊也摔破了,他像垃圾似的被债主拖出去,可是债主的笑声比头顶上屋棚的木椽还高。债主笑小画匠是个懒鬼,是条蛆虫,是个贱民,说要把他拖到专收男娼的下等茶屋去还债。小画匠惊恐地用手指扣着木板,于是他的手指也被割破了,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印子。

“喂,开门,吉原习惯法说游女的儿子也是男娼,你们能收他吧?”

债主高笑着敲茶屋的门,门开了。茶屋里堆满了“怪鸟”,他们穿红戴绿,或者衣不蔽体,身上似乎布满了红疹和糜烂。债主扛起小画匠走去茶屋里一处肮脏的卧房,他把小画匠扔在床上掐住他的脖子,一边掴他耳光一边硬压着剥掉他的衣服。小画匠哭着告饶,于是债主笑了,说这一切只是逗他玩的,说罢债主又掏出那把扇子扇风,他说自己在教小画匠如何像吉原的女人一样“调情”。小画匠哭了,很小的哭声把债主逗笑了。

“身上一股画粉味,回家吧,让你爹妈早点还钱。”

小画匠回家了,妈妈得知后嘴唇惨白,嗫嚅着说“对方是债主,这么一点小事不要往心里去,千万不要告诉你父亲,否则他又要打你”。小画匠点点头,妈妈擦掉他嘴角的血迹,给他了一个紫菜饭团,又翻出了一身相对干净些的衣服。

“你也不要和山下府的老爷说这件事,他知道要嫌弃你脏,以后再也不让你去找他了。”

小画匠似乎被债主打坏了,浑身骨头都在痛,但还是收拾好画匣子去山下府教画画。他走啊走,到山下府的时候起风了。山下府的樱花被风刮散了一片,而王世子像风一样跑来了。一见小画匠王世子就露着虎牙笑,小画匠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笑的,他拖拉着脚步进去,王世子问他嘴角为什么烂了,脸为什么有红印,小画匠掩饰说天气太热,上火了,于是王世子找出了一把扇子。小画匠低着头画画,王世子站在旁边扇风,一边扇一边问他“还热不热”,这让小画匠又想哭了。

“你怎么了,为什么要一直揉眼睛?你眼睛都被揉红了。”

风吹过,樱花树花浪浮动,小画匠说自己眼睛被花粉迷了。王世子俯下身吹了吹小画匠眼睛,小画匠的脸被那一阵风吹得痒痒的。小画匠让王世子画窗外的花。王世子三心二意,随手画了些墨团和乱线后就说自己不画了,反倒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小画匠撒谎说最近过得很好,家里的债也快要还清了。王世子说什么“民主共和”,“中日共荣”,还说以后日子就要光明。小画匠盯着王世子的笑眼看,那笑眼金灿灿黄澄澄的,好灿烂好明朗……

“麻雀先生,醒醒,你是不是中暑了?”

“中暑,五月怎么可能会中暑?”

有人在晃他肩膀,画匠艰难地睁开眼,却见伊万诺夫。伊万诺夫递给画匠一杯水,画匠终于回想起自己在做什么了——王行长和琼先生的通缉令满大街四处贴,他想去找伊万诺夫问个明白,但伊万诺夫却莫名被租界警察逮捕了。他跟着伊万诺夫去求证王行长通缉令的消息,警察不叫他进,于是他只能独自焦急地等在外头益德王的广告牌子下边。太阳太大,伊万诺夫进去又太久,他等着等着就恍神了,他忘记广告牌下的阴翳已经消散,脑子也因为干燥的暑气而不受控制地跑火车,甚至一路跑到二十几年前的记忆里去。画匠确实中暑了,他接过水喝了几口,伊万诺夫神情复杂,他似乎在纠结一些难以开口的事。伊万诺夫抱着手抿着嘴唇踱步,犹豫半晌,他终于开口了。

“事情有点复杂,你可能得耐心些听我讲。现在我,老虎,琼先生,我们三人都陷入了一场复杂的圈套,我现在还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他们现在不太好直接抓我,但是……你现在能一个人回南京生活吗?”

“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老虎死了,他在海河桥上被炸身亡,租界警察刚打捞到他的尸体,琼先生目前还下落不明。”

“豆子爹,原来你没事!”

一阵车马声打断了伊万诺夫的言语,他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呼喊声。伊万诺夫转头,看见春燕欣喜地抱着小豆子从街角那边跑了过来。春燕和小豆子没事,母女二人安全抵达天津,此时伊万诺夫终于放下一直悬着的心,然而正当他要去迎接春燕时,却听见身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画匠休克了,他无意识躺在炽热的柏油马路上,好像死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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