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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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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在铃木怀抱里苦痛挣扎,濠镜突然高喊一声,他喜笑颜开挤到铃木面前前指那地图,说今天确实应该再进一趟山里,因为中国几千年的龙脉其实就在三坨子村附近的一座龙山上,这龙山东西横贯,乃长白山的一座余脉,当年努尔哈赤带清兵入关打李自成全是吸了这龙山的阳气。铃木知道濠镜在说胡话,他推开彩去瞅那地图,说那龙山也有开凿,但怎么都没见到东西,只见了能“噗噗发屁的石头”。濠镜神色遗憾,说关东军内部算计的人多得很,他们忌惮铃木能在龙山挖到金子,肯定不在地图上明标。

“你个南蛮子说得对,军部确实防了我一手。行了,让他们也别挖了,和中国人一起吃饭去吧!”

铃木说的中国人就是原本住在三坨子村的村民。自从日本开拓团来,这些村民都被管控了起来。因为濠镜总在这些村民中奔走的缘故,彩也连带着对他们熟悉。住在村头的老太叫胡老太太,儿子叫胡为贵,媳妇叫喜翠。胡老太太裹脚,干不了重活,胡为贵又要和开拓团一起干活,所以给开拓团烧饭的总是喜翠。喜翠生有一儿一女,如今又怀孕六个月,走路挺着个大肚子,彩总是担忧喜翠的孩子会不会在烧柴的时候突然滑出来,喜翠听了便笑,说孩子这么大是稳的,没那么容易流产。彩总是随着濠镜进山,有空没空就用中国话和烧饭的喜翠聊天,一来二去,喜翠胆子也大了。那天见铃木说要早点烧饭,她索性拉住彩问:

“彩姑娘,你们啥时候走,挖出金子就该把村子还给我们了吧?”

“我估计就这两天,王先生说山上有金子。”

“王先生,你说是算账的那个池田吗?”

“是呀,他是中国人,只是叫了个日本名字罢了。”

“他一个中国人怎么也跟着你们日本人挖矿?”

“我也不知道,但我祖父交代了他很多事情。”

彩说得无心,喜翠听得有意。头一遭知道濠镜身份秘密的喜翠惊愕地张大嘴,但又把头撇过去暗声咒骂“死汉奸”。盛饭的间隙,喜翠故意避开彩,她把这个秘密悄声告诉了三坨子村的其他妇女们,待到饭碗端上桌的空隙,村子里的秀兰,桂花、桂英、红梅、月英、玉兰、蓉芳、彩凤就全知道了。她们闲言碎语开始议论,说原先看那个叫“池田泉一”的就不对劲,难怪对中国人这么了解,搞半天原来是卖国求荣的。妇女们的言语像刮过玉米杆地的风,很快就又传到他们丈夫的耳朵里,于是干活的富贵、柱子、桩子、呈龙、景玉、庆有、根苗、启芳也连带着恶狠狠议论,说早知道池田是个假日本人,就该一板砖把他脑门浆子爆了。

“小日本灭不尽,一个狗日的汉奸还打不得?”

天气渐渐燥热了,人吃罢饭总是不能好好干活,换作以前铃木要无差别地拿着马鞭子把日本开拓团和中国村民都抽一遍,但那天他却迟迟没动静。那天铃木坐在树荫下吭哧哧端着半碗稀饭,眼神里闪过些歹毒的光。半晌,他扔掉稀饭把濠镜拉过来言说了几句,濠镜突然脸色惨白了。濠镜试着和铃木争执,但铃木死活不同意,铃木一把推开濠镜,拿起一把枪对那些中国村民道:

“中国人滴,不用开拓,全搬到山里去!”

“太君,去山里做什么?”

“挖金子,给皇军挖大大滴金子!”

力壮的男人们稀里糊涂就被带走了,然而铃木说他们的妻儿和老父老母也要连带着去山里,于是几个拿刺刀的日本兵们便把女人和孩童们围起来。喜翠不明所以,她以为日本人是彻底赖着他们的田地不走了,遂要求回房收拾东西,但铃木说中国村民们只是去山上挖几天金子,过几天还会回来。喜翠信了,她想日本人总归要奴役中国人干活,所以临走的时候还没忘了对彩作些交代,让她帮忙喂喂栅栏里养的几只花母鸡。

“彩姑娘,你帮我喂几天,生的蛋你能捡了去吃,但别忘了给我肚子里的娃留点。”

彩傻愣愣地应允了,她说一定把所有鸡蛋都留在篮子里,喜翠放心地离去了。村民们陆续离去,铃木推了濠镜一把,说让他进山里当监工,濠镜遂跟着那些村民前去了,只是面如土色。彩觉得不对劲,她也想跟着濠镜进山,但铃木却叫了辆插着日本旗的轿车来。

“彩小姐,我们以后要去其他地方,你先回家吧。”

“可是喜翠的花母鸡……”

“彩小姐,回家去!”

铃木严厉地呵斥,他已经把彩当作自己的妻子了,所以随意对彩发号施令。彩被吓得一抖,她回头看濠镜,濠镜也示意让她回家去。彩同意了,但她还是打算先喂饱喜翠的花母鸡。她拿了点烧饭剩下的杂料过去,见喜翠的五岁的大女儿狗妮正抱着三岁的弟弟双全要出门。双全咿咿呀呀指着彩说“香姑娘”,狗妮摇头,说这不是“香姑娘”,是“彩姑娘”。

“彩姑娘,你身上为啥这么香,你娘是不是天天给你洗澡?”

狗妮很喜欢闻彩身上的香味道,她总是要凑到彩身上去闻。彩很喜欢扎着两只小辫子的狗妮,她把身上香囊解下来挂在狗妮脖子上作了小小的告别,狗妮高高兴兴地抱着双全出门了。双全拿着狗妮的香囊闻来闻去,闻着就要把香囊塞嘴里,狗妮生气了,她把双全放在地上打了一下,双全嚎啕大哭。不远处的喜翠听到了儿女的闹腾,她朝狗妮呲牙,说一个当姐姐的下手没轻没重,到头来把家里的命根子打坏了。胡老太垫着小脚走一步叹气一步,说也不知这次住在山上要多久,她以前只知道日本人在别处赶人,如今居然也赶到三坨子村来了。

“世道早变了,现在鬼子占了整个东北,哪里都赶中国人。”

胡为贵向他母亲解释,喜翠叫他小点声,说那个叫“池田”的汉奸指不定在随时给日本人翻译。胡为贵瞥了瞥濠镜,却见濠镜一反往常精神,一路都耷拉着脑袋不说话,而铃木一路用听不懂的日本话对他命令,唯一能听懂的就是那句“南蛮子”。日本宪兵围着中国村民们往山上走,狗妮抬起头来张望树林里洒落下的阳光。几只鸟在枝头阳光里清脆地叫,和煦的风在鸟羽间穿梭,山林里野花肆意绽放,狗妮闻到了淡淡的花香。狗妮想要做一个香囊,她一边走一边摘野花,双全也跌跌拐拐跟在她后面摘野花,两个孩子把野花包在一块小手帕里,小手帕变成了一个香囊。

“奶奶,你闻闻,是我的香囊香,还是彩姑娘给我的香?”

狗妮把手帕包给胡老太闻,胡老太说还是彩姑娘的香。彩姑娘是日本人,日本人有钱,肯定往里面放了很多名贵香料,等到落脚后把她给的香囊拆开就知道里面都有什么了。狗妮摇头,说胡老太要把那个香囊拆坏了,而后就不去纠葛哪个香囊更香的事。双全摸摸自己毛茸茸的脑袋,他还蹲在地上摘野花,但是他的手太小了,野花瓣总是戚戚促促从指尖流下来。狗妮跑过去帮着双全摘,她现在不打算做香囊了,想要用这些野花编个花环。

“所有人站在圈里登记,你滴,孩子,过来!”

山林里又来了一些宪兵,五六十号持枪的宪兵们把村民们围成了一个圈,铃木要濠镜把摘野花的狗妮和双全带过来,濠镜问铃木为什么孩子也要被算进去,铃木拿日语言语了几句,濠镜却无法移动脚步。铃木狞笑,说“南蛮子就是胆小”,而后就自己过去把狗妮和双全一把拽过来了。两个孩子的胳膊被铃木掐得痛,狗妮被吓愣了,双全要哭,铃木掴了他一个耳光,而后把他和狗妮像鸡崽子一样丢进了那个圈里。喜翠护住自己的一双儿女想要理论,但铃木却走到了高坡上架起了一把机关枪。

“啪哒哒哒哒哒——!”

老人是率先死亡的,几颗子弹率先穿透了胡老太和其他老头老太的胸腔肺腑,他们的血液喷溅到胡为贵身上。胡为贵本能地想要护住自己怀孕的妻子,他一把将喜翠扑倒在地,几个宪兵就笑着用刺刀戳他的脊背。刺刀落得飞快,宪兵们把训练场上的劲全使在了胡为贵的血肉里,转眼间就把他戳成了一个血筛子。富贵、柱子、桩子、呈龙的头颅当场就被砍飞了,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两圈。根苗和启芳也被枪打死了,年轻的秀兰想要跑,一个宪兵朝她捅了一刀,而后拽住她的头发往树林子里拖,很快就把裤子和肚兜扔了出来。接着,红梅、月英、玉兰、蓉芳也依次被拖进树林子了,树林里传出她们撕心裂肺的尖叫。彩凤想要自尽,她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往自己喉咙里戳,将戳进去一半就被一个宪兵拉出来,于是其他宪兵把她当成了另一个练刺刀的活靶子。桂花和桂英姐妹不敢跑,铃木很得意,说要当众看着她们的父亲对她们做那种事。她们的丈夫景玉和庆有想要反抗,但是手脚很快就被砍断了。

狗妮手里攥着彩给的香囊嚎啕大哭,她散着辫子坐在血污里,很快就被一个宪兵堵住嘴抱到林子里去了。双全瞪大着眼睛看着周遭这一切,他已经忘记了哭泣,而铃木拉来了几条狼狗,说这些狗最近都没吃饱肚子,很快,双全就变得残缺不全了,手里的野花撒了一地。

树林里寂静了,宪兵们提着裤子出来了。铃木下山坡,拿着刺刀挨个戳那些尸体。他踢开血肉模糊的胡为贵,笑着对喜翠说“你真命大”,而后踏住她的肚子划拉了一刀。一个活着的婴儿掉出来了,铃木用刺刀戳穿了那婴儿,那婴儿就像一个鲜红的装饰品挂在刀尖上。

“今天天气真好啊。”

铃木环绕了一圈场地,某个满洲国片段就此堙灭了。几十年后不会有人再记得这个村子,也不会有人记得里面曾有一群人活过。

“我们得活着和光鼐先生汇合。”

大雨倾盆,十九路军奉中央之令分两批进军福州剿匪,一批由江西攻破南平入境,一批自闽北海岸入境。嘉龙归属于后者,自离开南京,他一直与部队沿着东南海岸线行军,而共产党的军队一直在利用福建多山的地形打游击。雨雾环绕,国军屡战屡败,嘉龙也心灰意冷。赈灾运尸,打共军,而对于真正的敌人日本,国军内部却避之不谈。嘉龙不知道自己这一路到底在做什么,他迷茫地行进,直至与闽江入海口与蒋光鼐部队会师。

“红匪呢?”

“没了。”

“没了,没了好……窃贼啊!”

雨下个不停,也许台风马上就要来了。十九路军将领蒋光鼐对天长骂窃贼,但嘉龙知道他说的窃贼是谁。别说蒋光鼐这种眼光长远的仁人志士,十九路军的许多普通兵卒对蒋中正的怒气也大得盖不住。“一二八”战役里十九路军曾以三万之师拒日寇敌十万之众,血战三十三天,迫使日寇三易其帅、四次增兵,但蒋中正锉人士气,偏将这支部队派去剿匪。若不是蒋光鼐的缘故,十九军很多人都要散了,但哪怕是蒋光鼐,如今也不那么坚定。他早已没了“一二八”会战时的昂扬,身形消瘦,面色憔悴,见嘉龙时一个劲看着地图叹气。嘉龙不知如何是好,他将要问蒋光鼐接下来要怎么做,蒋光鼐却问嘉龙可否认识什么水性好且身强体壮的人。嘉龙说自己就是,于是蒋光鼐拿出一封亲笔密信——他想叫某个人脱离十九路军剿匪主力先独自前往福州城送密信,那里有个叫“陈长明”的朋友会帮他聚集物资,但是他们不能再打共产党了。

“嘉龙,我在做一项危险事,这是违反南京政府的决议,你要去吗?”

“光鼐先生,自一二八起我便一直追随您,若为反日寇故,我将万死不辞!”

风雨飘摇,隐约间嘉龙似乎知道他要同十九路军踏上什么道路,但是他没有犹豫。他把蒋光鼐的密信用防水塑料膜包好,而后就只身冲进了屋外暴雨。闽江口水涨了,很多路都不通,但嘉龙水性很好,他像蛟龙似得在浪涛里奔跑。暴雨连天,荒郊无人,背着行军囊的嘉龙朝着福州城的方向跑呀跑,跑到闽江的一条山野支流旁。他正准备要跳水渡江,却见岸边站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那疯女人散着头发,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她空洞地看了嘉龙一眼,看看眼前的江水就跳了进去。见人溺水,嘉龙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江水,他拽住那疯女人的胳膊往岸上游,那疯女人却没有力气,她的头往江水里淹,嘉龙硬把她拖上了岸。疯女人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嚎叫,她的口鼻吐出了很多血染的江水和泥沙。隐隐约约,嘉龙已经能看见福州城高耸的塔楼和寺庙,他卸下行军囊,想要背着那个疯女人渡江,但她却一直在抽搐。她大张着嘴巴,把指甲深深抓紧嘉龙的皮肉里。

“我是二十一号慰安所的清子……救救我……”

疯疯癫癫的清子说了最后一句完整的话,然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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