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虎与雀 > 第103章 第 103 章

第103章 第 103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振华会发现她在这吗?

绘制青天白日旗的霍克Ⅱ战斗机依次从天上划过来,流云和微风遂被切割了。晓梅混在人群里抬头张望天上,那领头的战斗机似乎瞥见了她,于是故意叫机身倾斜到与地平线有四十五度的夹角。蓝天白云,阳光下倾,后边跟着的战斗机沿着领头创造的平滑弧线飞行,突然爬升,突然下降,在天上表演了好一会后,领头机要落地了,它朝地面上画的白色跑道俯冲。起落架触地,巨大的冲击力让轮胎在跑道上撞出一声沉闷而坚定的响,那飞行员虽然继续操控着方向舵,却情不自禁在舱内欢呼出声音来。

“314号关振华,好!好!”

美国飞行员教官第一个站起来鼓掌,震天响的掌声把他蹩脚的汉语拍了个粉碎。舱门开了,关振华振臂高呼,蒋中正也站起来鼓掌,中央航空学校核心领导班子和其他来参观的政府官员也鼓掌。更远的航程,更远的巡航速度,性能更好的重机枪……这源自美国的霍克Ⅱ战斗机显然压过了苏联安德烈·图波列夫设计的伊系列战斗机。蒋中正便和美国顾问们做好协商,说这个月就要购买十几架霍克Ⅱ过来。

“航校是琼先生管,他和中国是老交情,肯定能把定价再压低些。”

“蒋校长,您忘了,琼先生已经不是全权驻华大使了。”

“哦?事务繁忙,忘性变大了。”

蒋中正听闻此不以为然,他和美国顾问们握手言笑,然而苏联人没一个能笑出来的。到手的军火生意飞到美国人手里,顾问们一个比一个急,几个人二话不说就要跑到电话机旁给伊万诺夫打电话。

“难道不是给费多罗夫打?”

“费多罗夫算什么,伊万诺夫没去中央交权,他还没正经上来呢!丢给南京的飞机都是远东基地淘出来的老家伙,快叫伊万诺夫把研产的伊15放出来呀!”

居心叵测,嘀嘀咕咕,谁都不知道这些洋人在捣弄什么名堂,但周遭老百姓们总归兴奋的。这次公众飞行表演本是国民政府安排以宣传中央航校威风,飞行员们飞得又出彩,所以南京老百姓都觉得重振山河有望。大家握拳欢呼,有文化些的说“抵御日寇复我中华”,没文化的就喊“炸他小日本娘的”。护士们本是要等着急救,但这飞行预演过于顺利,别说摔断胳膊摔断腿,连擦破皮的人怕也没有。护士们正言说着,有人喊314号落地时把脚崴了。听闻振华负伤,晓梅便紧紧张张跑过去了,跑去一看,她的振华被记者和官员簇拥着,脖子上还戴着一个大花环。振华在那花环锦簇里“哎呦哎呦”地叫,说自己下飞机时见蒋校长真容实在是过于兴奋,一不小心就把脚脖子歪了。记者和官员们笑说蒋校长是党国的魂魄,他这么一个小毛孩子见到难免兴奋。一众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照片,振华还在“哎呦哎哟”叫,晓梅把他搀扶出人群,振华勾着晓梅脖子一跳一跳走。

“真是吓人,我还以为你腿摔断了。”

“也没有,就是见你太高兴了,把脚崴了一下。”

“不是蒋校长?”

“老男人有啥叫人高兴的,我崴脚,还不是因为在天上看见你了?”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晓梅和振华已经瞒着所有人谈了一段时间恋爱,两个年轻人素日总是有意无意见面,但总归含蓄羞怯。医务室里没旁人,振华躺在床上“哎呦哎呦”叫,晓梅拉开抽屉找碘伏和棉花,但振华说他脚痛得心脏都梗住了。晓梅将要过去看是怎么回事,振华就一把将她的腰搂住咯吱。晓梅红着脸打了他一下,振华便嘻嘻哈哈站起来了,但也终是红着脸笑。

“我没崴脚,就是骗骗你。若不是撒谎,哪有独处的时光?”

“真叫我害怕,以后别这样做了。”

“怕什么,你不是林阿凤的后代吗,怎么一点胆子都没有?所有人都在外头,航校医务室只有我们。”

“不,不,你不懂——”

晓梅突然紧张兮兮起身来,左看看门,右看看窗,似乎担心什么人突然进来。振华不明所以,问是不是担心她家里那个“美术老师”突然回来了。晓梅摇头,说她倒不担心美术老师,最担心的还得是“老王”。她知道老王在天津,但老王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回家,猛一下出现在中央航校也不是没可能。要是老王看见振华这样,非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我真不明白,老王到底是谁?他只是照管你的一个亲戚,何必这么怵他?他回来我就和他说,说我俩已经谈了一阵子恋爱,以后要结婚的。我跪在你家门口求他,哪怕他把我打死了。”

“快别讲这种吓人的话,你是没被他打过!我们之前约定了,谈恋爱的事谁都不能知道,要先和美术老师商讨,他理解我,他会帮我们求情的……”

“我记得,瞧把你吓的,美术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唉,我不知道呀。我又希望他快点回来,又希望他别那么快回来。”

年轻的心真苦恼,但再苦恼也是青春韶华。轻飘的云翳在天上飘荡,干净的白纱帘在窗口飘荡,十八岁的关振华抱着十七岁的林晓梅哄,他们俩挨得是那样近,心也是那样近,以至于彼此都情不自禁亲吻到一块去了。嘴唇柔软真诚,却又笨拙,两个人牙齿慌乱地碰到一起,可急促的呼吸叫空气变得那般甜蜜粘稠,似乎炮弹飞下来都不能叫他们分开。

“等赶跑日本人,我俩以后回台湾结婚去吧。”

两个年轻的台湾人彼此许诺,然而其中一个又情不自禁悲伤了。晓梅抚摸着振华穿的美国飞行员夹克,说他不是只作表演的飞行员,以后肯定要飞去四面八方,届时飞的时间久,他兴许就要把她忘了。振华信誓旦旦发誓,说他这辈子非晓梅不娶。话毕就拉起晓梅的手往楼下跑。两人偷偷绕过人群,绕过喧嚣,最终手拉手跑到训练场附近一处偏僻的教堂去。振华拉着晓梅的手进了那教堂,带着尘的旧阳光在二人急促的鼻息间浮荡。十字架高悬,穹顶上的彩绘玻璃窗洒下斑斓的光影,振华在神像面前对晓梅举手宣誓,他飞行员夹克胸口的那颗金黄五角星闪闪发亮,神像凝视着他。

“林晓梅,我此生此世非你不娶,待到驱尽日寇,我们将一同回到故土繁衍生息。我若食言,神就把我的眼口鼻一同拿去。”

神像在中央长长的走廊里叹息,晓梅与振华在这叹息里不知情地搂抱着。他们以为这偏僻的教堂无他人,却不知慎戒堂的柯克兰神父在神像后怜悯地望着他们。祭坛十字架高悬,柯克兰神父静默地等着,不作打扰也不作评价。他像块圣遗物那样听晓梅和振华彼此以心相许,听他们年轻稚嫩的誓言,一点点动静都没有,直到晓梅和振华离去后才拿出一把钥匙。见这教堂又无人了,柯克兰神父拿出一把钥匙插到神像脑袋背后拧转,一扇小门“咔哒”一声开了。神像脑袋里是一个小保险柜,里面放着一个钱匣子,还放着一把装满弹药的枪。柯克兰神父小心翼翼把那钱匣子拿出来清点,教堂门口又有了动静。

“主啊,饶恕我的罪孽吧。”

这郊区的教堂偏僻,木地板更是老旧腐蚀,现在这里来了一个叫明妮·魏特琳的女人。纵使魏特琳的步子很轻,她也在上面压出了“嘎吱吱”的动静。魏特琳惆怅地坐在长凳上忏悔,她闭上眼默念教义与祈祷,却忍不住流泪。魏特琳流泪不是因为自己的自尊,而是因为金陵女子大□□营经费欠缺的原因。因为经济危机,美国政府中断了几处海外大学的官方财政,所以魏特琳不得不四处“化缘”。掌管校务,筹建新校园,每周给中国人开妇女卫生疾病的讲座,前些日子还在琼先生那里吃了闭门羹……坚毅的魏特琳从未曾被这些事务压垮,但她此时却惆怅钱财。迷茫着,魏特琳听见柯克兰神父的呼唤,她抬起头,见柯克兰神父端着一个钱匣子从高大的神像背后走下来了。钱匣子里满满当当,魏特琳也不知道柯克兰神父哪来那么多钱,而柯克兰神父说这些都是信徒捐的,其中日本人捐的很多。好些军队的日本人隔三差五就来倾诉,而他日语讲得很好,日本人很信赖他,几乎要把他当作随军神父。

“感谢您的善意,女学生们会记得您的。”

魏特琳离开了,钱匣子又变成空的。穹顶之下积满灰尘的管风琴静静伫立,浮雕画像描绘的圣经场景与圣徒生平事迹也早就斑驳,但柯克兰神父对这一切都习惯了。同样作为传教士,柯克兰神父和魏特琳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魏特琳四处奔走,献身社会,大力宣扬“厚生精神”,但柯克兰神父总是闭门不出。他不去做什么好事,也不去做什么坏事,只是每天作祷告,清扫教堂,聆听各种人的秘密。中国人祷告,他静默,日本人祷告,他也静默,但可能就是因为他无相貌也无立场,很多人才信赖他——魏特琳可能会出于仁义把有些秘密倾吐出去,但柯克兰神父不会,他像一个无底深渊,再丑恶的秘密也只会掉进去隐没,不发出半点声响。

“主啊,饶恕我的罪孽吧。”

又一个人来了,却是一句日语祈祷。柯克兰神父熟悉那个叫桐岛的祈祷者,他最近总是来教堂忏悔。柯克兰神父照例把桐岛领到忏悔室,但这次桐岛的神经显然更崩溃了,他浑身冒冷汗,结结巴巴说了很多破碎的话,又是求神降罪于他,又是求神不要怪罪他的妻女。在这样纠葛了好一段时间后,桐岛终于吐露了。

“神父,我又虐杀了一个中国人。那人是从淞沪地界抓来的一个人,我知道他是平民,本想放他走的,但我上级咬定他是间谍,说他知道重大情报,要严刑逼供。上级要我把他的四肢活砍了,否则就要降我罪。我不想丢这份工作,我还有妻女要养,我……我妻子知道这一切,我和她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我想带金陵回日本,但我近几年无法走。金陵长大了,我害怕她会嫁给一个中国人,所以想要撮合她和一个日本人的婚事。那个日本人是她的老师,他是好托付的,他没有杀过人,比其他日本人好,也比任何中国人好……”

这已经不是桐岛第一次吐露虐杀中国人的秘密,而他的忏悔不长也不短。末了桐岛留下一点钱财,而柯克兰神父只是静默地打开钱匣子。

“濠镜,人被心事憋到生病,要怎样才能排解?”

“很多人会偷偷去教堂找神父倾诉,末了捐点钱。”

“唉,我可能也要去找个神父了。”

“你有什么烦心事?天天在山林子里玩得高兴,自由的感觉怎么样?”

“真是太好了,我巴不得永远别回家。”

千里之外,铃木叼着烟吞云吐雾,他颐指气使指挥一群三坨子村开拓团的日本乡民开垦满洲国的黑土地,而濠镜在点账,连带着还有站在一旁观看的彩。彩愿意留在三坨子村的原因很简单:一是为自由,二是为濠镜。平日彩都要跟着濠镜进山,濠镜带着人找金子,彩就四处玩。她今天本也想早些进山去玩的,但铃木今早一时起劲,说田里可能也有金子。金子要人挖,当下这些挖地的日本人多是从北海道或九州等偏僻地方来的负债民,要么是欠了政府债,要么是欠了私人债,总之男女老少都有,还有好几个人是残疾。挖地这种脏活累活,其他关东军的“工头”一般都强抓了中国人做,但铃木信不过中国人。他总说中国人骨子里低贱,要是在田野里挖出煤矿或金子肯定要私藏。

“中国人好偷东西,日本的东西怎么能叫中国人偷了去?”

想法周全,就是苦了这些日本开拓民,他们拿着锄头汗流浃背,把地刨了个精光也没见什么煤炭和金子,而那地也怪,挖了就噗嗤嗤冒气。脑子一根筋的铃木拿着官方情报地图,说新京附近处处是龙脉,龙脉下面一定有东西,肯定是开拓团偷懒才没挖到地矿那一层,濠镜听了暗自讽笑,心想铃木这白痴脑子居然也能发明出“地矿层”这种术语,但他也不明说,就任凭这群日本人拿着锄头浪费时间。濠镜耐心,彩等得愁苦,她急躁地在田埂边走来走去,心想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和濠镜进山林子里玩,但铃木却油笑着把她拽进怀里,硬要亲她的脸。

“彩,我的好老婆,我都依你了,怎么还和我吊着个脸?你让我撒的谎,我撒了,你让我演的戏,我演了。你个小姑娘欲擒故纵,怎么也得收手了吧?你之前可说了,先让你祖父祖母觉得我俩不和,而后再男欢女爱,这样提亲肯定成——”

“嗨呀,我可把这地图看出名堂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