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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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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孩子埋葬在天津郊一个村庄的土地庙旁,但村子里没多少人忌讳。杂草,灌木,荆棘,枯叶,时间慢慢让人忘记了那座小小的婴儿坟。幼小的尸骨纵横,但在那个年代生出死孩子是很正常的,大家不会惊诧于一个孩子的死,只会惊诧有人会特地修座坟冢来纪念这不算生命的生命。

“又来了?”

托里斯和婴儿坟于天津卫的存在简直与海河大规模开埠的时间一样长,所以中国人早不把他们当作异邦人。每年每月托里斯都要过来,都要恭敬地求土地神照拂他死去的孩子。他恭敬地擦石碑,恭敬地摆上果子,恭敬地求路过的野鬼对他孩子好些。

“又走了?”

村民们问,但托里斯像个哑巴,他沉默着来,沉默着走,在走完这一切异邦的流程后,他便离开了那村子。托里斯失魂落魄地走老路,约莫在清晨些时候回到盐业银行,娜塔莉亚问他“找琼先生尸体”的事可否有办妥,托里斯摇头。

“又去了?”

既然你知道,那为何一次都没去看过?托里斯真想质问娜塔莉亚,但是娜塔莉亚一定不会去。她生那个死孩子的时候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现在一转眼已经变成四十几的女人。时间是最好的解药,现在的娜塔莉亚早就忘了难产时撕心裂肺的痛,也忘记产钳如何蛮横摧毁了她的子宫壁膜,但是她却很清楚记得正房看见那死婴时惊恐的嘴脸。她把老爷与白俄小妾的孩子算计死了,但这孩子是个健康的男孩——正房把老爷的独苗算计死了,老爷当场就下令把正房休了。所有人都在尖叫,只有娜塔莉亚在笑,那是她第一次赢。

“没出生就不算生命,你以为他降生就会存活么?这孩子总要死,只是迟早的问题。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借着他把家业夺过来。”

托里斯每次谈到那个死孩子都要多愁善感,但娜塔莉亚没工夫纠结往事。这么多年婚都结了三回,娜塔莉亚早对男人和感情没兴趣了,她现在最感兴趣的就是全盘收购益德王。收购益德王是一个大工程,可不是拆几座破楼就能敲定的,像什么整理推介材料,评估交易可行性,首轮投标,二轮投标……庞大的益德王叫娜塔莉亚日程非常紧凑,就连做脸做指甲的空当都得算计思索,但她却乐在其中。

“可来了。”

就在托里斯回来没一会空当,冬妮娅端着一盘子糕点推门进来,随同的还有一个泼皮孩子——爱新觉罗·显珩,不,王小珩像小兽似的被显琉提溜在手里。从新京到天津,王小珩几乎是一路扑腾着被人押过来的,但根据之前协商,无论如何她都要被过继到娜塔莉亚手里。王小珩对此颇为愤怒,她一路呲着牙反抗挣扎,长麻花辫子都蹭乱了。娜塔莉亚对她未来的“女儿”很感兴趣,她叫冬妮娅取出金丝老花眼镜,戴上后细细端详眼前那个虎头小姑娘。

“真是个活物。”

娜塔莉亚啧啧称赞,王小珩却很不领情。她嘴里不干不净,左一句“王八羔子”右一句“老妖婆”,一会说显琉欺骗了她,一会又说家里没一个好种。显琉想让王小珩对娜塔莉亚放尊敬些,但王小珩愈加放肆了,她朝显琉啐了一口,俨然把盐业银行当陈塘关。她又瞪眼又咆哮,像与天地斗争到底的哪吒。听闻显珩满口粗鄙之语,陪同在一旁的显琉脸色变得很难看,若不是人多,她真想掴王小珩一记响亮的巴掌。

“父母双亲过世得早,幺妹未曾在王府教养过,言行举止有些不得当,见笑了。”

“何来见笑一说,活泛着总比死僵着好。”

娜塔莉亚似乎并不觉难堪,她对王小珩还算满意。显琉毕恭毕敬拿出过继的文书叫娜塔莉亚签,王小珩却把文书抢过撕得粉碎。此时显琉终于忍不住了,她抬手掴了王小珩一个耳光,厉声呵斥对方还要不要脸,结果王小珩嘴硬得像石头,说她没讲过比显琉更不要脸的。语毕,王小珩居然要跑出门去了,她一把撞翻了冬妮娅手里端的糕点要往门口跑。显琉要去捉,然而手还没提溜了王小珩的衣领便被狠咬了一口。显琉的手被咬出了血,她疼得大叫一声,几个下人赶忙围过去捉。王小珩身板子瘦小,她在房子里灵巧地东逃西窜,一会把手旁的花瓶砸过去,一会把书架推倒了。下人们像没头苍蝇似乱窜,回过神来时早不见王小珩身影,托里斯一边护着娜塔莉亚一边四处搜寻,却见王小珩像猴子一样爬上了露天花台。花台紧挨着一棵歪脖子老树,于是在众目睽睽下,王小珩一个蹦子跳过去抱了树干,打了两三个滑溜就没影了。

王小珩初来天津,便逃跑了。

“来人啊,老妖婆拐孩子啦!”

鸡飞狗跳,东闯西撞,王小珩在天津大马路上撒丫子跑,她一会把拉黄包车的力巴儿绊住脚,一会叫急刹车的轿车鸣喇叭,惹得所有人齐齐探出头来飚脏话。“顺鸟孩子死揍性”,“恁么狗娘生养的”,王小珩在劈头盖脸的骂声里一路狂奔,转了几个路口就跑进了巷子弄的菜市场。菜市场口子有人卖活鸡,一个矮个子女人正全神贯注挑鸡蛋,可她还没来得及把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一个刹不住脚的疯丫头便撞过来了。

“啊,我的鸡蛋!”

亡羊补牢,为时已晚,春燕晦气的一天开始了。当王小珩炮弹似砸过来的时候,春燕手里的鸡蛋篮子变成一飞冲天的花礼炮。冲撞力叫鸡蛋们好像活了,它们变成了四处扑腾的鸟儿,各自在天空中划了个圆弧线,而后便猝不及防朝地面砸落下来。蛋清,蛋黄,碎蛋壳,碎鸡蛋叫每个人头上都沾了鸟屎一样的东西。蛋打鸡飞,春燕原先挑好的小公鸡趁其不备振翅高飞,它瞬间挣脱了束缚,在狭窄的过道间与王小珩一同展开了逃亡的旅程。鸡咯咯叫,王小珩尖叫,一人一鸡引得周围人群纷纷侧目,他们惊慌失措地躲闪,但这只空中飞鸡把菜市场的流浪狗引来了。它们兴奋地追随着小公鸡的混乱的踪迹,不时发出兴奋的吠声。

“死丫头,不要跑!”

满头蛋清叫春燕看不清路,她瞎蒙着眼一把拽住了王小珩的长辫子。周遭人们或惊或笑,有些摊主急忙护住自家的货品,有些摊主反倒加入围观的行列中发出阵阵欢笑。见人多了,王小珩又要跑,但春燕死拽着她头发不松手,还扬言要问她爹妈老子赔钱。王小珩毫不示弱,问她是哪个不要脸的官太太,春燕被惹毛了,厉声说她倒要叫这野丫头看看是什么官。

“你放手!”

王小珩又咬人了,她拽住春燕的胳膊就是一口,春燕疼得“哎哟”一声,王小珩又跑得无影无踪。春燕哪能受得住这气?她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也不顾伊万诺夫“避嫌”的嘱咐,二话不说就往街口去跑去。春燕追赶喊叫着,她的步履姿态是那般狼狈,可是她却在街口看见了一个优雅的女人——那女人在一众人簇拥下逶迤前行,她生着细窄高挑的骨头架子,黑纱帽也掩不住她凌厉艳丽的美貌。她在服丧吗?恍惚间,春燕看见那个女人对她微笑,那种微笑又像凝视又像挑衅。复杂着,微笑着,春燕看见那个女人举起一柄枪。

“砰——!”

子弹射往王小珩逃窜的方向,王小珩似乎没声了,菜市场也寂静了。

“二姐来了,快走吧。”

卖鸡的摊主赶忙过来把怔住的春燕拽回去,春燕问“二姐是谁”,摊主摇头低声道:

“这菜市场就是她出钱修的,快拿着你的鸡走吧,今天出人命了。”

春燕心有余悸回去了,但伊万诺夫比她早回来。伊万诺夫问春燕怎么回事,春燕老实交代了。伊万诺夫拿一块干净布子擦春燕脸上脏兮兮的蛋清与污垢,他问春燕怎么会想到要去菜市场,春燕说她原想要做辣椒炒蛋,还想给病恹恹的画匠找只公鸡来补补,但没想到遇到这种事。

“一个小姑娘被打死了?我未曾在租界听到这种事。”

“我真看见有人在菜市场拿枪打她了。”

“我确定没有,因为我一直在那附近。为什么要擅自出门?”

“好吧,我没听你话,你该抽我一巴掌。我确实欠打,确实该谨慎些,该顾家些——”

“为什么我要打你?”

伊万诺夫的面庞是那样疲惫忧郁,追寻王行长和琼先生的踪迹已经叫他精疲力竭,春燕方才的言语更叫他更萎靡了。春燕期盼着伊万诺夫打她,然而伊万诺夫只是拖沓着缄默的步子去了画匠躺着的卧房。画匠还在昏迷,脸上却全是湿漉漉的泪水,他陷入了惊悸噩梦不可自拔。小豆子坐在他身旁,她在试图用小手抹去画匠脸上的泪水。小豆子试着模仿大人哄她那样哄画匠,她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但画匠一直在流泪。

“豆子怎么会在这?”

“啊,出门前医生来过,要烫水消毒。水壶炉子开了,我急着去关炉子,就顺手把她放在床上了!”

想了辣椒炒蛋就忘了水壶炉子,想了水壶炉子就忘了孩子,春燕的马虎急躁叫伊万诺夫沮丧,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黑脸,只是抱起小豆子长长叹气。伊万诺夫问医生怎么说,春燕说医生给画匠注射了镇定剂,今早好些,但身体还是太虚弱了,所以她才想到要去买只公鸡来。伊万诺夫说春燕“心是好的,但下次不要糊涂”,而后就没说再多话了。他这样真像个女人,春燕现在愈发觉得他像个女人了,例如那个在菜市场提枪的女人。他们有相似的面庞,相似的轮廓,唯独眼神不像。伊万诺夫的眼神柔和又忧郁,但那个女人冷酷又决绝——她是那种会毫不犹豫开枪的人,无论眼前的猎物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孩童。

“人找到了,我在这呆一会就走。”

“这么快?真不愧是你咯,他们都还好吧?”

“都好好活着,恰好昨晚遇到了,但我还没查清真相。”

“那我做饭去!”

春燕喜出望外,伊万诺夫却若有所思抱着小豆子四处踱步。画匠卧房的门掩着,伊万诺夫悄悄侧目,见画匠似乎坐起身来了。

“今晚这伙食好,湖南名菜辣椒炒辣椒,还有鸡汤喝。”

同在昔日沙俄使馆的地牢里,琼先生的态度要比王行长积极得多。好几天没吃一顿正经饭,琼先生现在忘了被伊万诺夫擒拿的惊恐,也忘了女装入狱的狼狈。他饥肠辘辘拿起筷子打开饭盒,二话不说就连白米饭和辣椒丝一同往嘴里刨,鸡汤更是巴不得连碗囫囵吃进嘴里,但王行长一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画匠。虽然从伊万诺夫说画匠由他和春燕照管着,但他现在还是放不下心来。琼先生并不知道王行长的担忧,他劝说王行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王行长冷笑一声,说他们俩当下被伊万诺夫关押在地牢,纵使有青山也砍不了柴。

“王老板,老毛子还是心好的,他毕竟给我俩带了饭。”

“当时挨他马鞭子的时候,你喊的明明是‘伊万诺夫我日你妈’。”

“此一时彼一时,人不能和饭过不去。而且我俩确实好久没吃饭了,没啥力气,所以才一股脑被他抓进来。”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沉重低垂着,门缝间透出微弱的光线。挨过马鞭子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王行长在厚重的阴影中打量着四周,见门后有一条狭窄石阶向上延伸,石阶两旁的墙壁上偶尔可见几处干涸的血迹,俨然是许久之前的事。沙俄的囚室粗糙且大,囚室墙壁上挂着生锈的铁链和各式各样的刑具,大多已经断裂。这些刑具在微弱的烛光下闪烁着寒光,也不知先前折磨过谁。

“琼先生,别光顾着吃了。小心些吧,谁都不知道我俩被抓进来了——外头苏俄兵都以为伊万诺夫抓来俩丑女人。老毛子要翻脸拿烧火钳烫你怎么办?”

“那我就控诉他虐待女人。”

人在困境里是不好说反话自证的,王行长方才语毕,就听见隐约的脚步声和烧火钳声响,那些骇人的声音混着囚室裸露的泥土、石板和水泥地,没有铺设任何柔软的铺垫物。煤油灯和炉火亮了,王行长见一个高大的鬼魂望着他。鬼魂缓缓站起身,他走向炉火拿起那通红的烧火钳,火光将他的脸映衬得更加不寒而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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