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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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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瞎说着玩的,你还真拿烧火钳!”

“先告诉我,你还有其他沙俄皇室的物证吗?”

“行罢,我本来也打算说实话的,还用得着你搞这一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伊万诺夫的烧火钳逼在喉头,王行长也不打算掩盖了。他一股脑说出事情真相——当初去找伊万诺夫时他压根就没有备份,交给伊万诺夫的就是唯一的照片。见王行长没有撒谎,伊万诺夫放下烧火钳打开了地牢门,但他显然不想接近琼先生和王行长。彼时那二人还保留着浓妆艳抹的女人扮相,摸爬滚打的脏臭和污渍更叫他们像俩井口里爬来的女鬼。伊万诺夫不想看王行长和琼先生,但又不得不强板着脸站在他们面前。

“我们就在地牢商量对策,现在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今天怎么样?我要去找他。”

“不行,因为他压根不知道你还活着。”

“啊?!”

“他”指的是谁,二人都清楚。伊万诺夫面不改色,王行长吓得一蹦三尺高,唯独琼先生蒙在鼓里。他一边吃饭一边追问伊万诺夫什么他他他的,伊万诺夫说琼先生其实见过那个人,那个人是个日本画匠,先前在南京被琼先生聘请去玉兰公馆画圣母像。琼先生对此有些零星印象,他好奇为什么一个画匠会叫王行长有如此大反应,伊万诺夫不明说,却戏谑道那英国诗人王尔德在地牢里得知同性情人生病也是这般急躁的,更何况之前王行长还在北京的会馆里“金屋藏娇”过了段好日子,如今境况低下,心里自然是担忧的。

“啊?合着你他妈前些日子不见我是全因躺在床上被日本人捅□□,妈的尊严呢?”

这下琼先生可真是辣椒炒辣椒都顾不得吃了,他一个蹦子站起来喊,王行长显得越急躁了,他二话不说就要往地牢门外冲。

“我现在没功夫和你俩掰扯,我得赶紧去找他——”

“大丈夫何须顾及□□,王老板不可一时冲动!”

紧急关头,琼先生一个踉跄拖住王行长两条腿,伊万诺夫也哐当一声关上了地牢铁门。王行长非常着急,想要现在就去找画匠,但琼先生和伊万诺夫拦住,说还是以大局为重。琼先生再复劝说,道“画匠也是一个男人,没那么身心脆弱”,只要他们三个快些把事情办完,一切都好说。王行长本还是继续要出去的,但伊万诺夫也拦住说了些因由。此一时,彼一时,王行长逐渐冷静了。三人沉下心来一齐核对线索,各自发现了事情的蹊跷——有个看不见的人似乎早早便在暗自操盘。彼时在伊万诺夫婚礼时那盐业银行的吴行就是个“假人”,他本是要刺杀琼先生,但那人先行一步被伊万诺夫夺杀了;后来到天津,盐业银行的吴行丧葬也是第一时间就请了王行长和琼先生,而伊万诺夫家里又遇“关东军都不清楚”的日本贼人夜袭;再后来到海河汽车爆炸案,王行长,琼先生,伊万诺夫三人索性成了串一条线的蚂蚱,谁都躲不起,谁都逃不掉。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谁有这么大的能耐?现在吴行死了,盐业银行的家产应落在白俄人娜塔莉亚·阿尔洛夫斯卡娅的手里。娜塔莉亚的身世不是秘密,全天津都知道,她就是在沙俄覆灭之际一路跑来天津避难的旧贵,也是伊万诺夫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我觉得这个女人最有嫌疑——”

“娜塔莎只是个柔弱的小姑娘,她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这么多年我虽不知道她还活着,也不知道她当年怎样逃到这里,但她是我的妹妹,我了解她。她虽然秉持了错误的政治信仰,但肯定受尽磨难。一个小姑娘能做这么复杂残忍的事?她只是个小姑娘!”

琼先生凿凿,伊万诺夫辩解,王行长听不下去了。他隐约感觉伊万诺夫成家后确实变了,变得有些感情用事,郁郁叨叨,早不是十年前的样子。

“老天爷啊,伊万诺夫,你搁哪儿见过四十几的‘小姑娘’?不过你说得也对,寡妇门前是非多,她才丧偶,看样子也是个没什么能耐的人。”

“是啊,她一个女人怎么能想到那么多?但她说不上在当其他权势男人的情妇,这些男人的嫌疑最大,我们应该先查他们。伊万诺夫,你还记得‘王老板’那尸体吗?这事蹊跷,既然我和王老板都是天津银行的搅局者,那为何没有我的尸体?”

“因为你是个美国人,他们不好找洋人的尸体。”

有个聪明男人在暗中算计,有个能耐男人在纵横连贯。男人的战场一向充满计谋,三人合计清楚,一致同意“王行长”这个人索性顺着那幕后黑手的意死了,而琼先生得在新尸体出现前率先于公众面前“诈尸”。王行长“死”,琼先生可以与伊万诺夫一同以好友的身份去参加葬礼,顺藤摸瓜找到真凶,而王行长则要找到是谁在“制造尸体”。商量完毕,夜色已深,王行长本是急着要走,但琼先生多转了个心眼,他意识到现在自己与王行长不能在公众面前轻易露面,而伊万诺夫这个权势男人是最能给予他们庇护的人。权势男人身边最不缺谁?女人,情妇。想到此,琼先生附耳对王行长悄言,说他打算继续以“伊万诺夫情妇”的假身份掩人耳目,王行长转了个心眼,也同意如此计谋。

“‘伊万诺夫的女人’是一个安全的身份,但就是老毛子厌男,有精神洁癖,这如何是好?我们要是直接和他讲,他要翻脸了。”

“烈男怕缠女,你死皮赖脸贴上去就完事了,我先给你示范,你跟着我学。”

王行长纳闷,不知道琼先生葫芦里卖什么药,而伊万诺夫见两人嘀咕似乎也觉察出大事不妙,他面露难堪,推脱说还要回家照顾小孩和病人,但他前脚刚踏出门,后脚就被琼先生扑过去一把搂抱住。地牢回音大,琼先生却故意扯着沙哑的枯井嗓子高喊,仿佛故意要让地牢外看守的所有苏俄兵知道似的。

“老公,玩完了别急着走,容嫂子在家做会饭,带上我们姐妹俩个!”

油锅预热,油温逐渐升高,锅里泛起层层细腻泡沫时就是炸豆干的最佳时机。鸡蛋没了,但好在那日菜市场卖的水豆腐特别好。一块块水豆腐块被春燕切好放入油锅中,金色的油面便多了一群白鸽。炸好一面再炸另一面,金色的涟漪在豆腐面上游荡,整个屋子都弥漫出诱人醇厚的豆香。尼古拉斯·伊万诺夫早上出门闲逛时见春燕做饭,晚上回来找伊万诺夫交差时又撞到春燕做饭。他用蹩脚的汉语问春燕一日日都在忙活些什么,春燕说呆在这暂时的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搞点零嘴东西给大家伙吃。豆腐炸了一片又一片,春燕忍不住感慨说豆子真是世界上最能活的东西,豆子好吃,豆腐好吃,豆芽也好吃,哪怕豆芽烂了都能做漕子和肥料,简直哪里都离不开它。

“所以司令的小孩叫豆子,因为你们希望她做一个对社会有很多用的人。”

豆子那时候正在划拉着娃娃车往前走,尼古拉斯很喜欢小豆子,因为小豆子不怕生,见谁都咯咯笑。尼古拉斯很喜欢听小豆子笑,他说这个小女孩嗓音细,以后唱歌肯定好听。

“还好之前阿尔斯楞医生治好了她的病,否则要变成丑陋的男人嗓子。”

“这样肯定最好了,以后能唱山歌哩。外头好玩吧?真羡慕你哟。豆子爹说他在天津要待一阵子,你也没飞机能开了。”

“确实好玩,但你也真辛苦。司令都出去玩了,你还在这里做饭。你的生活就是饭,孩子,男人,饭,孩子,男人……”

“玩?豆子爹一天天回来累得要死,去码子地方玩哦。”

春燕感到疑惑,尼古拉斯神神叨叨走过来,说他也不知道最近司令在干什么,但确实亲眼看见前些晚上司令同两个粗壮的女人走进使馆。那两个女人一个黑头发,一个黄头发,生得都不咋好看,还全是男人那种老鸭嗓子,但司令似乎对她俩个珍重得很,除了必要的警卫外谁都不透露半分。他刚才溜达回来,见司令又同那两个丑女人一齐出去了,左边挎一个,右边挎一个,三人在夜色里挨得好生亲密,想必是去哪里寻花问柳找天堂。

“豆子爹我还能不清楚,他怎可能在外头玩女人呢?”

“哎呀,男人,都是花花肠子,见到女人就钻嘛。司令素日冷个脸,谁知道背地里好吃丑女人这一口呢?”

尼古拉斯讲着,春燕迟疑地听着,她手里翻豆腐的速度渐渐慢了。尼古拉斯越讲越离谱,春燕越听越忧愁。火舌舔舐着锅底,豆腐逐渐焦黑了,卧房门开了一道缝,画匠悄悄观察着这一切,他在静候着油锅烧着的那一刻。一分一秒过去了,画匠一直在等,尼古拉斯讲得正在兴头,火焰“哗啦”一下把油锅烧穿了。春燕被吓了一跳,尼古拉斯怀里的小豆子也被吓哭了,画匠一把推开门跑向前去,他抄起灶台沉重的锅盖盖掉火焰,而后把锅从灶台上拿下来。

“没事吧?我被油烟味呛醒了,见你这里火烧锅子。”

“你醒啦!我在炸豆干,刚才听了些闲话忘头了。你饿了吗,要吃药吗,再去睡会吗?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又撞人又烧锅的——”

“我现在精神多了,但你不行。你太累了,又要管孩子,又要管我这个病人。这两天有劳你照料,油锅里豆干都焦了,我快收拾下灶台,我帮你端出去洗洗吧。如果你丈夫回来,见这凌乱场景多不好?交给我吧,我也是个男人,没那么脆弱。”

“唉,美术老师,你人真好,你人还是像以前那样好。接水的地方在一楼,窗台边有些干净旧报纸,有劳了。”

画匠安慰春燕,春燕逐渐不那么羞愧了。她赶忙拿着抹布收拾灶台,而画匠把一整个冒烟的干油锅都拿下了楼。水龙头在一楼侧楼,低矮的窗户外头就是荒废的花园。警卫都守在前门,荒废的花园没有人。拧开水龙头,画匠拿着丝瓜洗锅,他昏头昏脑刷着锅上的油渍,刷完后拿起窗台边放的干净旧报纸打磨锅底。“天津王行长因飞来横祸去世,各行各业悼念”,这《都美实报》上的标题也没那么老旧,俨然是前两天的事,但人死了,一切就都是旧事了。“啪嗒,啪嗒”,画匠的眼泪把报纸标题浸湿了。渐渐退散的镇定剂再也不能遏制他的悲伤,而他的眼镜也模糊一片。

“你不能对我这样,我一定要知道你为何这样对我……”

锅洗干净了,画匠却又拧开水龙头。嘈杂的水声好像在提醒春燕和尼古拉斯,提醒他们这个人一直存在,提醒他们不用在意他的存在。夏日要来了,清爽的风从打开的窗户边捎过来,荒芜的花园留下一连串悲伤的脚印——画匠逃走了,他手里攥着那张《都美实报》在夜色里奔走。也许是悲伤过度,也许是残余的药劲,画匠脑袋里浑浑噩噩,他现在不相信任何人,无论是伊万诺夫与春燕,还是先前去的租界警局,还是其他什么谎言……画匠可怜地在街头奔走,他拽住一个路人就要问刊登了王行长死讯的《都美实报》是什么来由。路人们嗤笑,说画匠人在天津,却连这么大的报纸招牌都不知道。

“《都美实报》是日本人办的报纸,规模数一数二,瞧,繁华的廿四道岔子口边的高楼大厦就是他们的出版社。”

路人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亮着灯的高楼广告牌,画匠便朝那奔去了。楼不难找,画匠活鬼似地走进黑漆漆的楼梯,按照报纸上的投稿地址去了六楼。楼梯一道接一道,一弯接一弯,画匠爬得头晕眼花,终于在最末端看见一处昏黄温暖的光亮。他左摇右拐走上前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敲那门。

“谁?已经下班了。”

熟悉的日语,一个日本男人打开门,他诧异地看着倚靠在门旁的画匠。画匠脸色苍白,他气若游丝地拿出那报纸问男人道:

“你们编辑社报道了他死亡的消息,我想想问问,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死的吗?我看见报纸上讲他被炸死了,可是我没见他尸体,而且也没见谁对他有冤仇。你们有无知道真相,他为什么会对我这样……”

画匠说得太急,混乱的思绪又叫他一要两眼一黑昏厥过去。画匠一头往前栽,男人一把接住了画匠,他慌忙把画匠抱上办公室沙发,又是捏他虎口又是擦风油精。昏黄的灯光里,画匠好像喘不过气了,他撕扯着领口,男人帮着画匠把衬衣扣子都解开。男人摸索着按压画匠的心胸,画匠有了呼吸,但是呼吸的很磕巴。人工急救的受训经历让男人感到当前画匠的情况不妙,他决定立即采用口对口人工呼吸法。画匠死僵着躺在沙发上,男人深吸一口气对着画匠的嘴将气吹入,在来来回回做了十几下后,画匠终于勉强恢复了意识,他挣扎着睁开眼,看见男人衣服上的职员名牌的姓名。

“你叫尾崎光……”

“啊,救活了!”

尾崎光长舒一口气,他起身要去联系医生,却被画匠一把拽住衣袖。

“尾崎先生,行行好,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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